“你说你们有东家了?”
裴山郎坐在椅子上,看着几个蹲在墙角的小鬼,有些意外。
几只小鬼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谁?”
小鬼们又使劲摇了摇头,似乎害怕,往墙角里面缩。
...
院中雾气尚未散尽,寒烟却已如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口子,月光斜斜劈下,照在青砖碎瓦之间,映出斑驳血痕与翻倒的符纸。几缕未熄的香灰余烬,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忽明忽暗,像垂死萤火。
鹤道人被两名鬼卒搀扶着踉跄跨进院门时,正看见罗振元靠在断墙边咳血——不是寻常咳,是喉头一甜便压不住地喷出三两口黑红相间的瘀血,血珠溅在灰白衣襟上,迅速洇开成片,如墨梅初绽。他左臂垂着,腕骨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显然方才那一记九节铁锏,已震裂筋络、错位关节。而衣童子跪坐在他身侧,一手按在他后心,指尖泛起微弱青光,另一手捏着半张残符,指腹沾血,正一笔一划补着符纹末端的雷篆。
“观主……”鹤道人声音嘶哑,喉间似有砂砾滚动。
罗振元闻声抬眼,目光扫过鹤道人胸前那道尚未愈合的金绳灼痕,又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那处本该藏着三张青符的位置,如今只剩焦边残纸,边缘卷曲如枯蝶翅。他嘴角牵动一下,竟笑了:“你来得迟,却来得巧。”
话音未落,衣童子忽地闷哼一声,指尖青光骤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咬牙撑住,右手猛地一拍罗振元背心,掌心雷光迸现,顺着脊椎直贯而下。罗振元浑身一颤,喉头咕噜作响,竟从口中呕出一小团黑气,形如蜷缩小蛇,落地即散,只余一缕腥臭。
“阴煞反噬……”衣童子喘息未定,抬头望向鹤道人,“你身上那金绳,可还留着余劲?”
鹤道人点头,抬手抚过胸口——皮肉之下隐隐发烫,仿佛埋着一枚烧红铜钱。“河伯使者以金光化绳,非是单纯禁锢,其内含‘锁魂钉’法意,钉入气机三寸,若强行挣脱,神魂必裂。”
“那就别挣。”罗振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散乱,“钉就钉着。钉得越深,越能引出底下那点东西。”
他缓缓抬起那只未伤的右手,五指摊开,掌心赫然浮起一道淡青色印记,形如云纹,中央一点朱砂似痣,微微搏动,宛如活物。衣童子见状,瞳孔一缩:“青衣府君……信印?”
“不是信印。”罗振元摇头,指尖轻触印记,“是烙印。三年前我奉山门令,护送羽师渡江,中途遇暴雨溃堤,羽师以青衣真炁镇水脉,散去百里阴瘴。事后赐我此印,说若有一日青城山信使至,持印者,可代其宣一令。”
鹤道人怔住:“羽师他……早知会有今日?”
“不。”罗振元目光沉静,望向远处已空无一人的院门,“他知道的,是洪雅地界,早已不是纯粹阴司辖地。”
话音刚落,院外忽有铃声轻响。
不是阴差腰间摄魂铃,亦非判官手中定魄铃,而是清越如涧水击石,带着三分稚气、七分冷冽。众人齐齐转身,只见月光下立着个十岁出头的童子,素白道袍洗得发灰,腰间悬一枚青铜小铃,铃舌却是赤铜所铸,此刻正微微震颤。
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照得脸上光影浮动,眉心一点朱砂痣,与罗振元掌心印记同源同色。
“青衣府君座下,执灯童子。”童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奉命来接人。”
衣童子霍然起身:“你怎知我们在此?”
童子不答,只将琉璃灯朝前一递。灯焰摇曳,映出三人影子——鹤道人、罗振元、衣童子——影子边缘竟泛起细微涟漪,如水面投石,一圈圈漾开,竟显出另一重叠影:三人身后,各站着一位青衣身影,身形模糊,面容隐在光晕之后,唯见袖口翻飞,袖底隐约露出半截墨竹纹玉佩。
“府君说,信未到,人先至。”童子垂眸,目光扫过罗振元胸前血迹,“但既已见血,便不能走正门。”
他抬手,将灯盏往地上一倾。
蓝焰离灯,悬浮半尺,倏然炸开成一片幽光,如雾非雾,如水非水。光雾之中,青砖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宽不过三指,却深不见底,缝隙边缘泛起细密青鳞,随呼吸般起伏。一股清冽水汽从中涌出,混着松脂与晨露气息,瞬间冲淡院中血腥阴腐。
“这是……”鹤道人呼吸一滞。
“青衣水脉。”童子言简意赅,“府君当年镇洪雅江,不止压了水妖,更以真炁为引,在地下凿出三百里隐脉,专供山门信使往来。此为最近一处‘伏渊口’,可直通青城山脚白鹤潭。”
罗振元艰难起身,右腿微跛,却挺直脊梁。他望着那道幽光缝隙,忽然低笑一声:“好一个伏渊口……原来不是藏路,是埋刀。”
衣童子皱眉:“观主?”
“三年前镇水,羽师散去阴瘴,却未斩尽根脉。”罗振元缓步上前,靴底踩过碎瓦,发出刺耳刮擦声,“那些孽妖,是被镇死的,是被‘养’着的。阴司查不到它们踪迹,因它们本就是阴司自己漏下的尸骸——河伯府中,多少神吏,死前不过是个替罪乡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残破道观匾额——“白云观”三字已被雾气蚀得模糊不清。
“他们杀的,不是什么河伯神吏。”罗振元一字一顿,“是去年冬,被活埋在江堤下的十七个修堰匠人。那日暴雨,堤溃,官府推说是匠人偷工减料,可尸首捞上来时,每人嘴里都塞着一块朱砂封印的河伯符。”
鹤道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衣童子脸色煞白:“观主……你早知道?”
“知道又如何?”罗振元苦笑,“我若报上去,谁信?城隍柳元?还是那位河伯使者?他们连善恶簿都懒得翻,只认香火簿上写的名姓。”
他俯身,伸手探入那道幽光缝隙。指尖触到冰凉水流,随即青光一闪,袖口翻卷处,竟浮起一层薄薄水膜,如活物般裹住手臂。他再一拽,哗啦水声响起,竟从缝隙中抽出一柄三尺长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青碧,剑脊刻满细密云纹,剑锋未出鞘,已有寒气逼人,院中残雾遇之即凝成霜花,簌簌坠地。
“青衣剑?”鹤道人失声。
“不是青衣剑。”罗振元握紧剑柄,青鳞自手腕蔓延至小臂,“是青衣府君当年镇水时,削下江底玄铁所铸,赠予我师……后来师尊坐化,此剑归我保管。他说,若有一日青城山信使持印而来,剑可出鞘。”
他缓缓拔剑。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悠长清啸,似龙吟,似鹤唳,似江流撞崖。剑锋出鞘三寸,整座废弃大院猛然一震,屋瓦齐鸣,断墙缝隙中钻出无数细小青藤,藤蔓缠绕断木残柱,瞬间织成一张巨网,将整座院子罩在其中。藤叶舒展,叶脉泛起微光,竟隐隐构成一幅流动水图——正是洪雅江全流域走向,支流暗涌,主脉奔腾,每一处拐弯、每一道浅滩,皆纤毫毕现。
“伏渊口开启,水脉共鸣。”童子仰头,看那青藤织就的江图,“府君要你们带回去的,不是人,是这张图。”
衣童子上前一步,手指拂过藤叶上某处节点——那是洪雅县城东门码头旧址,如今已成一片荒滩。“这里……有异?”
“有。”童子点头,“三日前,河伯使者曾亲临此地,召出七十二阴兵,掘地三丈,埋下‘吞香桩’。桩成,方圆十里香火尽被抽吸,尽数汇入河伯府。而真正吸香的,不是河伯,是桩底那口棺材。”
鹤道人呼吸一紧:“棺材里是谁?”
童子目光转向罗振元:“观主,您最清楚。去年冬,您亲手埋的。”
罗振元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是李知远。”
院中霎时死寂。
衣童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李师兄?他不是……失踪了?”
“失踪?”罗振元冷笑,剑尖轻点地面,青藤水图上,东门码头节点骤然亮起一点猩红,“他不是失踪,是被做成‘引魂桩’。河伯使者要的不是香火,是要借青城山道脉气机,唤醒沉在洪雅江底的‘旧神’——那位被朝廷除名、香火断绝三百年的前代江神。”
鹤道人脑中轰然炸响,终于明白一切。
为何白云观弟子会被围捕?为何河伯使者对罗振元恨之入骨?为何城隍柳元初时犹豫,见信后却陡然变脸?
——因青衣府君,是当朝敕封的“青城山水脉正神”,而那位被除名的旧江神,却是前朝所立,其神格与青衣府君天生相克。若旧神复苏,青衣府君神位必受冲击,青城山千年道脉,将成新神祭坛。
而罗振元,三年前镇水时,亲手将李知远尸身沉入东门码头淤泥深处,正是为镇压那口棺材。如今棺材被掘,李知远魂魄已被炼成桩灵,只待青城山道脉气机引动,便将彻底苏醒。
“所以……”衣童子声音干涩,“我们不是逃犯,是诱饵?”
“是饵,也是钥匙。”罗振元收剑回鞘,青藤水图随之黯淡,唯余东门码头一点猩红不灭,“府君要你们带回的,是这张图,更是李知远最后一道执念——他死前,曾托我转告山门一句话。”
他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如钟:
“青城山下,莫信青衣。”
话音落,院外忽有狂风大作,吹得青藤簌簌作响。童子手中琉璃灯焰剧烈摇晃,蓝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面色诡谲。远处传来马蹄踏地之声,由远及近,节奏急促,分明是那朱聚白马去而复返!
“他们来了!”衣童子厉喝。
童子却面不改色,抬手掐诀,琉璃灯焰暴涨,幽光如潮水般漫过地面,瞬间没过众人脚踝。那道幽光缝隙随之扩大,水声哗然,一股强大吸力自下而生。
“走!”童子断喝,“伏渊口只能开一盏茶!”
鹤道人一把扶住罗振元,衣童子反手拽住鹤道人衣袖,三人身影被幽光吞没的刹那,院门轰然洞开!
白马扬蹄,踏碎月光,河伯使者立于马背,淡金色瞳孔如两轮冷月,冷冷俯视着空无一人的院落。他身后,十七位素衣童子列队而立,手中皆提着一盏赤铜灯笼,灯焰猩红,照得满院血色浮动。
“跑了?”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为之冻结。
一名鬼差匍匐上前:“启禀使者,方才……似有青衣水脉气息。”
河伯使者唇角微勾,露出森然笑意:“水脉?呵……他们以为躲进地脉,就能避开天眼?”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点金光,如豆如星。金光离指,倏然爆开,化作万千细小金线,如蛛网般弥漫整座院子,金线触及青藤,藤蔓瞬间枯萎焦黑;触及断墙,砖石簌簌剥落;触及地面幽光缝隙,缝隙边缘竟渗出丝丝血雾!
“伏渊口再深,也深不过河伯神域。”他声音冰冷,“传令下去——掘地百丈,焚尽青藤,把那口棺材,给我抬出来。”
话音未落,金线蛛网忽地一颤,其中一根金线毫无征兆地绷断,断口处逸出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半个模糊字迹:【青】
河伯使者瞳孔骤缩,金光瞬间收回,指尖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缕青烟,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青衣府君,你竟敢……”
话未说完,青烟已散。而院中,唯余一盏被遗落的琉璃灯,静静躺在青砖之上,灯焰幽蓝,轻轻摇曳,映着满地狼藉,也映着月光下,一行尚未干涸的、朝向院外的湿漉漉脚印——那脚印边缘,竟生出细小青苔,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远处,更鼓敲响,九更天。
白鹤潭畔,水波不兴。潭心浮起一片薄雾,雾中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三道身影踉跄跌出,重重摔在湿润苔藓之上。鹤道人挣扎欲起,却觉胸口金绳灼痕骤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咽下去,抬眼望去——
眼前,不是青城山熟悉的云海松涛。
而是一座孤峰,峰顶建着一座小小道观,观门匾额上,墨迹淋漓,写着三个大字:
【青衣观】
风过松林,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一声,如叩心门。
观内,一袭青衣负手而立,身影清瘦,背对着三人,只余一头乌发用一根青竹簪松松挽起。他面前,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灯焰却非红非黄,而是纯粹澄澈的青色,青光流转,映得整座道观如浸在春水之中。
灯焰里,隐约可见一幅微缩水图,正缓缓旋转——正是洪雅江全貌。而东门码头那处节点,此刻正泛起一圈圈血色涟漪,越来越浓,越来越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灯焰束缚,喷薄而出。
青衣人始终未回头。
只有一句话,随风飘来,清冷如泉,却又重逾千钧:
“青城山下,莫信青衣……这话,本君听了三十年。”
“今日,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