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依稀。
林青已踏入了沧海帮炼药堂所在的院落。
相较于一年前的初来乍到,无人问津。
如今他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往来穿梭的帮众,无论是精悍的武夫,还是负责杂役的伙计,见到他无不放缓脚步。
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客气地拱手问候。
“林先生早!”
“林先生今日来得真早。”
“先生安好。”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即便是那些在堂内颇有资历的老药师,见到他也会点头致意。
这一切,皆因他铁面妙手的名声早已传开。
那稳定得惊人的成丹率,与上乘的药散品质。
为帮派节省了海量资源,也奠定了他在炼药堂内,超然的地位。
林青对此早已习惯,只是背负双手,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铁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径直向着葛子敬处理事务的厅堂走去。
刚踏入厅堂,便见葛子敬正对着一摞药材清单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青,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青山,你不是告假三日么?怎么提早回来了?”
林青从容应答:“家中琐事已毕,闲来无事,便提前回来看看堂内,是否有需要效劳之处。”
“回来得正好!"
葛子敬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他拿起桌上一张墨迹未干的单子。
快步走到林青面前,语气急切。
“帮内急要七八炉回春续命丹,库房存货已然见底,几位长老催得紧。
“其他几位药师手上都有活计,一时抽不开身,你赶紧帮老夫分担一些,务必在这两日内炼制出来!”
回春续命丹,而且是七八炉之多?
林青心内微微一动。
此丹并非寻常修炼所用,而是效果极佳的保命丹药,常用于重伤垂危之时,吊住一口气。
沧海帮如此大规模地急备此丹,莫非是近期要有大动作,或是预料到会有激烈冲突,伤亡难免?
心中虽有猜测,但林青面上毫无异色。
他只是干脆利落地应道:“好说。药材可已备齐?”
“已备好,都分装好了,放在甲字三号丹房。”
葛子敬见他答应得爽快,神色稍缓,叮嘱道:“此丹关系重大,务求品质,万不可有失。”
“葛堂主放心,青山明白。”
林青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转身向着甲字区域走去。
他深知在这等大帮派中生存的法则。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恪守本职,精炼技艺,才是立身之道。
炼药师的规矩,便是只管将交到手中的药材,变成最好的丹药。
其他纷争,能不沾染便不沾染。
炼药堂甲字区域,皆是堂内核心药师所用的丹房,设施最为完备。
此刻,其中几间丹房的门缝中,已有袅袅药气溢出,隐约可闻地火燃烧的呼呼声。
显然已有药师在忙碌。
林青推开属于他的那间甲字三号丹房门,
那带着微微药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房内中央,那座以深海寒铁混合赤铜打造的丹炉,静静矗立,炉身铭刻着复杂的聚火阵纹。
传闻这些炉鼎,均是珍贵异常的源器,为沧海帮第一任帮主,覆海武圣司徒海弄来的。
下方连接着引自海底的地火脉,也是以武圣之力,自深海引出。
火焰呈幽蓝色,温度极高且异常稳定。
是炼制高阶药散的绝佳助力。
他拿起放在一旁早已分拣好的药材,仔细检查了一遍成色与分量。
确认无误后,便引动了地火开关。
“嗡——”
幽蓝色的地火自炉底阵法中升腾而起,均匀地炙烤着丹炉。
林青屏息凝神,先将几味需要预处理的辅药投入炉中,以文火慢煨,剔除杂质,提炼精粹。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对火候的掌控妙到毫巅。
何时投药,何时增温,何时转火,皆了然于胸。
待辅药化作晶莹的药液,他方才将主药百年回春草,续命参等物依次投入。
精神高度集中,密切关注着炉内药力的每一分变化。
同时双手放在炉鼎两侧,以劲力透出。
引导着不同性质的药力完美融合。
时间在专注的炼制中缓缓流逝。
两个时辰后。
炉内药香达到鼎盛,林青这才收手。
炉盖掀开,十二颗龙眼大小,色泽圆润,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淡绿色丹药,静静躺在炉底。
丹晕隐现,品质赫然达到了上品。
他没有停歇,稍事休息,恢复了些许精神与内劲后,便开始了第二炉的炼制。
第二炉同样专注精准,待到日头偏西,第二炉回春续命丹再次成功出炉,依旧是十二颗上品丹。
一天之内,连续成功炼制两炉难度不低的回春续命丹,且品质俱是上佳。
这般效率与成功率,若是传出去,足以让堂内其他药师瞠目结舌。
但林青并未声张,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他将其中一炉丹药仔细装瓶。
走出丹房,找到正在焦急等待的葛子敬。
“葛堂主,今日侥幸炼成一炉。”
林青将药瓶递上,语气淡然。
葛子敬连忙接过,拔开瓶塞仔细查验,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上品,好,好啊青山。”
“一天便成一炉上品回春丹,你这效率,堂内无人能及。”他拍了拍林青的肩膀,不吝赞赏。
“堂主过誉了,不过是侥幸而已。”
林青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明日上午,青山当可将另一炉丹药奉上。”
“另外,炼制完这批丹药后,我想借用丹房几日,地火与炉鼎需持续运转,用以研究一种新的药散配伍。”
葛子敬闻言,略感好奇:“哦?又在钻研新方子?是何药散,需用地火连日炼制?”
林青早已想好说辞,声音不变:“是一些关于强化气血,激发潜能的思路,尚在摸索阶段,成败未知,故而想多尝试几次。”
“堂内地火精纯,炉鼎亦是上品,远非外界凡火俗器可比,于此研究,事半功倍。”
沧海帮占据东海渡口,引来的地火源自海底深处,阴柔持久,兼具水火特性,对炼制某些特殊药物有奇效。
而那赤铜炉鼎,导热均匀,更有源纹加持,能最大程度保留药性,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炼丹利器。
葛子敬对林青这种钻研精神颇为欣赏,加之他刚刚立下功劳,便爽快点头:“既是你潜心研究,老夫自然支持。”
“丹房你尽管用,地火费用记在堂内账上便是。只是有一点,若帮内再有紧急任务下达,你需得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研究,优先完成帮派所需。”
“这是自然,青山明白。”
林青拱手应下。
这规矩他懂,便如同前世职场,偶尔利用资源做些私事无妨,但绝不能影响本职工作。
分寸拿捏,他向来清楚。
得到准许,林青心中一定。
次日清晨,他准时将另一炉回春续命丹交给葛子敬后,便再次回到了甲字三号丹房。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隔绝。
幽蓝色的地火重新燃起,映照着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
这一次,他要炼制的,不再是救命的回春丹,而是经过他一年来不断搜集稀有药材,反复推演改良,意图使其毒性更为诡谲难防的独门秘药。
含笑七步癫。
丹房内,幽蓝色的地火持续吞吐。
将室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
林青摒弃杂念,全身心投入到对含笑七步癫的改良之中。
这一年来,他利用沧海帮的渠道,暗中收集了数十种特性各异的稀有药材。
有产自极北雪原,性极阴寒的冰魄草,有生于火山熔岩边缘、蕴含火毒的地炎花籽。
更有几种来自海外,连葛子敬都未必能完全辨明药性的奇异毒虫干粉。
他将这些药材分门别类,置于玉盘之上。
借助地稳定的热力,以自身精纯的内劲为引,开始了极其繁复的萃取与融合。
这个过程,要求对药性有着近乎直觉的把握。
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火焚身,或是被逸散的剧毒反噬。
林青心神空明,指尖如穿花蝴蝶。
时而捻起一丝冰魄草粉末,以内劲逼出其至阴寒气,融入主药。时而碾碎地炎花籽,小心剥离其中那一丝狂暴的火毒。
以阴阳相济之理,试图激发更深层次的毒性。
他不断调整着配比。
观察着药液在丹炉中的各种变化。
失败接踵而至。
一次融合不当,药液瞬间化作漆黑粘稠的废物,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另一次火候稍猛,刚有雏形的药粉直接碳化,功亏一篑。
林青面色不变,只是默默清理丹炉,总结教训,重新开始。
直到第三天黄昏,当他将最后一种名为毒心藤的汁液,以特殊手法滴入一捧灰白色的药液中时,异变发生了。
那灰白色的药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颜色瞬间变得更加内敛,呈现出一种毫无光泽的暗灰色。
它不再散发任何气味,只是静静地躺在玉盘中,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林青能清楚嗅到,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隐晦,剧毒无比的气味,顺着自己鼻腔,融入体内血液。
毒性之猛烈,令人心惊。
若不是他提前服下备好的解药。
只怕也要当场歇菜。
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灰白色的毒液刮入一个特制的玉瓶之中,而后以地火烘培成粉。
为了测试其效力,他取出了几只花高价从黑市购来的异种黑纹鼠。
这种老鼠生命力顽强,对寻常毒物有颇强抗性,是测试剧毒的绝佳对象。
他用银针挑取了约莫拇指盖大小的暗灰色药粉,分别喂给三只黑纹鼠。
药粉入口,黑纹鼠静立不动。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就在其中一只黑纹鼠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爪子刚刚抬离地面的瞬间。
它的动作陡然然僵住。
那鼠脸上,竟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一个拟人化。无比安详的笑容。
仿佛陷入了最美妙的梦境。
随即,它小小的身躯软软倒下。
气息瞬间断绝,再无任何声息。
另外两只亦是如此。
均在试图移动的刹那,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安详笑容,瞬间毙命!
“半步,真的只需半步!”
林青瞳孔微缩,心中凜然。
这改良后的毒性,不仅更加猛烈,发作更快。
而且似乎与动作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动。
竟能精准地在目标迈出步伐,或者调动气血时,引爆所有毒性。
其诡异与狠辣,远超原版。
他郑重地将玉瓶封好,贴上标签。
“从此,你便名为含笑半步癫!”
他暗自思忖,有了此物,自己总算多了一张足以威胁,甚至击杀炼血境高手的底牌。
不过,炼制此毒所耗费的药材,无一不是珍稀之物。
折算下来,算上人工成本,接近三五百两一副,堪称天价。
这无异于用金山银山去砸人。
若非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动用,实在太不划算。
就在他成功研制出含笑半步癫的瞬间。
脑海中的苍天道录微微震动。
关于药理的境界描述赫然一变!
【药理(返璞归真)】
【经验值:1/200000】
霎时间,海量关于草药性质,君臣佐使,药理冲突相生等深奥精微的知识。
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意识深处。
以往许多晦涩难明,需要反复试验才能摸清的门槛,此刻竟变得清晰透彻。
仿佛本就烙印在灵魂之中。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今任何草药,只要经他之手,只需望其形,闻其气、触其质。
甚至无需品尝。
其药性功效、炮制方法,以及与其他药材搭配所能产生的种种变化,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
这是一种近乎道的直觉。
是无数药理经验积累到极致后,产生的质变。
有这等本事,意味着往后他在沧海帮。
也必定有一席之地了。
两日匆匆而过。
林青依约再次为帮派炼制了一炉回春续命丹,品质依旧稳定在上品,引得葛子敬连连称赞。
就在他交卸丹药,准备继续借用丹房进行一些常规药散炼制以作掩饰时。
葛子敬却面色严肃地将他,以及另外两位同样在炼药堂内颇受瞩目的年轻炼药师。
沈连和吴敏,一同召到了内堂。
三人站定,林青目光扫过身旁二人。
左手边是沈连,年纪与他相仿,一张娃娃脸总是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笑意。
此人看起来非常随和,但在炼药一途上,却有着不俗的天赋。
偶尔会与自己交流一些药理心得,算是诸多炼药师中,与自己关系稍近的。
右手边则是吴敏,身材瘦削如竹竿,面容冷峻,平日里沉默寡言。
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炼药之中,性格孤僻,但成丹率也相当稳定。
他们三人,算是炼药堂三十岁以下药师中的佼佼者。
平日里虽偶有照面,但大都醉心于自身技艺,不屑也无暇去经营人际关系,故而交情泛泛。
葛子敬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今日召集你们三人,是有一件要事宣布。”
“帮主他老人家,近日有意从帮内年轻一辈中,筛选出资质、心性、能力俱佳者,加以重点栽培。”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见他们虽然面色不变,但眼神都微微亮起。
这才继续道:“我炼药堂,乃帮派重地,自然也在遴选之列。经过堂内初步评议,你等三人,暂时通过了考核。”
内堂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林青能感觉到身旁连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
连那一直面无表情的吴敏,神色也陡然变得欣喜。
葛子敬的声音陡然提高:“然而,最终能否入得帮主法眼,尚需真才实学。”
“明日辰时,帮主将于总坛观海阁,亲自考核你三人的炼药本事。”
“届时,帮中长老,亦会到场观摩。”
葛子敬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道:“最终能得帮主青睐者,帮主将破例,亲自传授我沧海帮镇派绝学《怒海无量诀》的上篇功法!”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
林青的心脏猛地一跳,即便以他的定力,此刻也难以完全抑制内心的波澜。
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怒海无量诀,是可进行完整十二次炼血的法门。
仅仅上篇,就可达六次炼血,修行至如虎境界。
这无疑是他混入沧海帮最大的目标之一。
若能得此功法,他冲击炼血境的把握将大增,前路豁然开朗!
他余光扫去,沈连和吴敏均是神色激动。
这二人家境均是不凡,连似乎是出身于优渥之家,吴敏则是副帮主吴盛景之子,长老吴松鹤之孙。
明日观海阁之考,恐怕不会轻松。
傍晚,离开炼药堂时,一位帮众走来。
“林药师,吴帮主有请。”
林青心内一沉。
看向那位帮众,此人脸上已带着戏谑的笑意。
明日就是考核了。
前夜,这吴盛景就想要自己过去一叙。
难不成要自己将名额相让?
正在这时,一位穿着紫纱衣,身材曼妙,用面纱遮盖面目的妩媚女子,踱步而来,姿态从容。
“怎么,吴盛景还要给他儿子开小灶不成?”
紫纱女子漠然开口。
“不敢,冷月长老,我这就告辞。”
那帮众几乎是连滚带爬着走的,语气甚是畏惧。
毕竟这位追风堂的冷月长老,可是沧海内出了名的冷美人,也是帮主司徒沧的心腹手下。
她这出现,必然是一种警告。
林青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多谢冷月长老解围。”
“无妨,有我监督,其他人不敢肆意妄为。”
冷月淡然开口。
“那么,在下还要回去早做准备,告辞。”
林青拱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