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近乎亡命的长途跋涉,他们翻越了不知多少道山梁,穿过了多少片幽暗的林地。
直到天光微熹,晨露浸湿了衣襟,众人才终于走出了乌风山,那片令人几乎窒息的莽莽林海。
上午,他们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旁,暂时停步歇脚。
所有人都近乎虚脱,尤其是林婉和苏浅浅,几乎是一屁股坐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都喝口水。”
林青将煮沸的水,放在简陋的石碗上,让其他人都喝了几大口。
带着暖意的溪水,稍稍缓解了他们的干渴与疲惫。
柳莺和苏浅浅,主动承担起警戒的任务。
守在溪流两侧的高处。
林青、赵红袖、邓满则抓紧时间,靠在岩石旁闭目调息。
林婉也疲惫的沉沉睡去。
林青摊开罗晴赠送的镖局地图,仔细辨认着当前位置。
他们此刻正处于乌风山的南麓边缘,若要抵达相对安全的登州府地界。
还需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地图上标注的距离,竟还有七八百里之遥。
这无疑是一段极其漫长艰辛的旅程。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根据地图所示和之前张顺透露的信息。
这条漫长的山路并非坦途。
途中至少还要经过两处令人闻之色变的险地。
白骨坡与兽林。
相比于相对安全的官道和水路,这山野小径充满了更多未知的危险。
稍作休整后,队伍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风餐露宿,不敢有丝毫停歇,凭借着林青的带领和邓满的野外经验,艰难地在群山之间穿行。
算算路程,已走出了近三四百里。
第四天下午,日头偏西。
前方的景象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开始变得稀疏,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当众人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缓坡呈现在眼前,坡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白。
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骨骸,半掩在灰黄的泥土中,有人形的,有兽类的,大的如牛马,小的如兔狐,相互堆积、交错,铺满了整个山坡。
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一些较为完整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这时候,就连明眼人都能看出。
此处,绝对是大凶之地。
更令人心悸的是。
明明尚有阳光,但一踏入这片区域,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好几度。
一股阴冷的气息,缠绕在众人周围。
风声穿过累累白骨的缝隙,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怪异声响,更添几分惊悚。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险地之一,白骨坡!
林青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前面就是白骨坡了,都小心。传闻此地邪门得很,有妖魔盘踞,专门吞噬过往生灵。我们绝不能停留,必须以最快速度穿过去!”
赵红袖也脸色发白,接口道:“林师弟说得没错,我也早听过白骨坡的凶名,大家跟紧,千万不要掉队。”
一行人不敢怠慢,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山脊,踏入了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白骨之海。
脚下不断传来骨骸被踩碎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之中,就林婉不是武者,她本就体质虚弱,加上连日奔波,早已是强弩之末。
在这布满碎骨,崎岖难行的坡地上踉跄前行了数十步后,她脚下一软,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向前栽倒下去。
“婉姐!”
林青一直分神关注着她,见状身形一闪,及时伸手将她扶住。
看着姐姐苍白如纸、满是虚汗的脸庞,林青心中一痛,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上来,我背你走!”
将林婉背在背上,林青再次提速,沉声道:“快走!”
众人也顾不得疲惫,拼命跟上他的脚步,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骨海洋中奋力穿行。
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骨粉,形成一片片灰白色的尘雾。
四周除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便是那无处不在的呜咽风声。
就在他们即将穿越白骨坡中心区域。
前方已经能看到坡地尽头稀疏的绿色时。
林青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前方不远处,一座由无数杂乱骸骨堆积而成,如同小山般的巨大坟冢方向。
一道人形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身穿一袭破旧,颜色难辨的灰色布衣,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白骨坟冢,一动不动。
在这万物枯寂、只有白骨的死亡之地。
突然出现这么一道诡异的人影,简直比看到猛兽更让人心惊肉跳。
林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喝道:“小心了,有东西。”
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灰色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感,涌上每一个人心头。
“林师弟,远处那东西,恐怕就是传闻中的妖魔。”
赵红袖声音发紧,脸色苍白。
她此前跟随父亲行走江湖多年,听过太多关于妖魔的可怕传说。
它们非人非兽,力大无穷,嗜血残忍,寻常刀剑难伤,是所有武夫都不愿面对的噩梦。
柳莺望着白骨坟冢旁,那道静止不动的灰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关于白骨坡妖魔食人血肉,拘人魂魄的恐怖传闻。
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她心跳骤然加速,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邓满和苏浅浅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虽已踏入武道,但何曾见过这等诡异景象?
置身于这无边白骨之中,面对那未知的邪异存在。
少年人的勇气,几乎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林婉伏在林青背上,感受到弟弟骤然紧绷的身躯,更是吓得紧闭双眼,浑身瑟瑟发抖。
而这时,那道原本背对他们的灰色身影,毫无征兆,猛地转了过来!
因为距离太远,众人还看不清面目。
但下一刻,它动了!
不是走,而是如同鬼魅般,双脚仿佛不沾地,以一种违背常理,快得惊人的速度,直挺挺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它所过之处,脚下的白骨被无形的气劲碾碎成齑粉,扬起一片骨灰。
众人看到那妖魔竟真冲着他们来了,只觉得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头皮一阵发麻。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林青当机立断。
他将背上的林婉迅速放下,推给旁边的赵红袖。
“弟弟,小心点。”林婉目露担忧。
“知道了,姐。”林青点头。
生死关头,无人矫情。
赵红袖一把拉住林婉,低喝一声:“走!”
邓满、苏浅浅立刻跟上,朝着白骨坡的边缘拼命奔去。
只不过,柳莺在跑出两步后,猛地一咬牙,停了下来。
她迅速转身,从怀中掏出一柄造型古朴的带鞘短刀,塞到林青手中,语速极快地说道:“林师兄,这把源纹短刀,是我父亲当年游历时所得,据说是某些超然存在所制。”
“上面刻有专克邪祟的源纹,对妖魔或有奇效,你务必小心!”
林青点头,接过了短刀。
入手只觉这短刀沉甸甸,刀鞘乃是一种不知名的暗沉木材,触手温润。
他抽出短刀观看,刀身不过成人巴掌长度,通体呈现一种暗哑的银灰色,并不耀眼。
但刀身两侧却刻满了繁复,充满某种玄奥规律的奇异纹路,这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流光悄然运转,看起来异常神秘。
他也听罗晴提起过源晶的事情。
深知此物绝非凡品,定然价值不菲。
“多谢柳师妹相助。”
林青郑重道谢,此刻任何一份助力都至关重要。
柳莺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追向赵红袖等人。
不多时,那妖魔已然逼近!
距离拉近,林青终于看清了它的可怖形貌。
它身上那件灰布衣早已褴褛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并且大面积腐烂,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
面部更是狰狞骇人,大半边脸皮肉脱落,露出黑黄色的颧骨和空洞的眼窝。
而它的嘴部却异常凸起,两枚尖锐,带着暗红血丝的獠牙,暴突出口唇,滴落着粘稠的涎液。
最让人心悸的是它的双手,十指干枯修长,指甲乌黑尖锐如同铁钩,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带有剧毒。
“吼!”
那妖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空洞的眼窝似乎亮起两点幽火,死死盯着住林青。
它脚下猛地一踏,地面白骨轰然炸开。
其速度竟然再次暴涨,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跨越最后数丈距离。
那只带着剧毒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辣无比地直扣林青的心窝!
速度之快,竟让林青都感到心惊。
这脏东西,似乎比自己全力施展飞龙功还要快上一线。
“好快的速度!"
林青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保留。
他足下发力,身形向后急退的同时,左臂猛地一震,崩断绳索,只剩下十二枚的乌黑的钢环,顺着前臂滑落至手腕。
他毫不犹豫,左臂肌肉贲张,气血奔涌,如同抡起的重锤,携着万钧之力,悍然朝着那妖魔抓来的利爪砸去!
他倒要试试,这妖魔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噹——!!!!!"
拳爪相交,发出的竟是如同金铁猛烈撞击般的震耳巨响!
一簇刺目的火星在碰撞爆开!
林青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左臂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白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骇然看向自己的乌钢臂环,只见那坚硬无比的钢环表面,竟然留下了数道清晰无比,深达半寸的爪痕。
这妖魔的爪牙,竟然锋利坚硬至此。
力量更是大得超乎想象!
“嘶......”
妖魔一击未能得手,嘶吼再起。
另一只利爪已如同闪电般横扫而来,直取林青脖颈,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
林青急忙一个铁板桥,身形向后几乎平贴地面,那凌厉的爪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将他胸前的衣襟划开一道口子。
趁此机会,林青右手猛地一扬,一事先准备好,混合了多种剧毒的粉末,劈头盖脸地酒向妖魔面门。
不过令林青心头再沉的是。
那足以让锻骨境高手瞬间毙命的毒粉,笼罩在妖魔腐烂的面部时,竟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它甚至连动作都没有丝毫迟滞,那只刚刚扫空的利爪顺势下抓,再次掏向林青的腹部!
“该死,真的是毒药无效。”
林青眼神一厉,知道一定要全力对付了。
他腰腹拧动,脚步猛地急退,避开腹部的致命一抓。
拳套上的星辰陨铁麒麟刺,骤然弹出。
同时,右拳如同潜龙过江,将全身气血凝聚于一点,分山劲轰然爆发,
一记精准狠辣的重拳,不偏不倚。
直接打向妖魔再次抓来的左前臂臂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爆响传出。
陨铁麒麟刺,再次展现出它无坚不摧的威力。
妖魔那坚硬堪比精钢的臂骨,在这一击之下,竟如同脆弱的枯枝般,应声而断。
小半截前臂带着乌黑的指甲,混合着粘稠腥臭的黑血,猛地飞了出去!
“嗷——!!”
妖魔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嘶嚎,断臂之痛似乎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剩下的独臂疯狂挥舞,攻击变得更加毫无章法,却也更加密集,狠辣。
腐臭的液和黑血四处飞溅。
林青凭借着飞龙功的精妙步法,和远超常人的战斗直觉,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艰难闪避,格挡。
有好几次,那乌黑的指甲,几乎是擦着他的喉咙、心脏等要害掠过,险象环生。
身上的衣衫被凌厉的爪风撕扯得更加破烂。
他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毕竟眼前的妖魔,似是体力无穷无尽。
若自己和他硬拼,反而不智。
觑准一个空当,林青再次欺身而上,左臂乌钢环硬撼妖魔的独爪,右拳则如同猛龙扑杀,麒麟刺再次狠狠砸在妖魔的右臂肘关节处!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妖魔的右臂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断裂!
失去双臂的妖魔,攻势骤停。
但它依旧没有倒下,反而张开獠牙大口,嘶吼着朝着林青的脖颈咬来,那股疯狂的劲头,令人胆寒。
林青眼神冰冷,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咬。
右拳抬起一砸,麒麟刺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
猛地刺入了妖魔的眉心!
“噗嗤!”
黑血溅出。
然而,那妖魔只是头颅猛地后仰,动作顿了顿,空洞的眼窝依旧盯着林青。
狂吼声虽然微弱,却仍未停止。
它竟然还没死?
林青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又是一拳,
麒麟刺狠狠扎入妖魔那干瘪胸膛的心脏位置!
“噗!”
同样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妖魔身躯剧烈一震,动作再次迟缓,但它依然站立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还想向前。
林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汗毛倒竖。
眉心,心脏这两处,对于任何生灵来说,都是绝对的致命要害,
竟然都无法彻底杀死这妖魔?
它难道没有弱点吗?!
眼前这具即便失去双臂,被洞穿头颅和心脏。
依旧散发着浓郁死气,执着地想要撕咬自己的怪物,拥有的绝非寻常血肉之躯,更像是某种被邪异力量驱动的怪物,寻常的致命伤,对其毫无意义。
很快,他拿出了柳莺递来的那柄源纹刀。
但是否对妖魔有奇效,还在两说。
生死关头,不容迟疑。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青左手以乌钢臂环,格挡开妖魔凭借残躯本能咬来的獠牙,右手迅如闪电般,反握起那柄暗哑无光的源纹短刀。
他不再攻击其他部位,凝聚心神,将全身残余的气血灌注于右臂,看准那妖魔兀自流淌着黑血的眉心创口,猛地将短刀整个刺入!
“噗嗤!”
刀身入肉的触感,与之前麒麟刺并无二致。
然而,就在源纹刀彻底没入妖魔眉心的剎那。
那妖魔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击中,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震,随即直在原地。
它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怪响戛然而止,空洞眼窝中那两点若有若无的幽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更令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妖魔青灰色的皮肤以眉心伤口为中心,迅速浮现出无数道细密扭曲的黑色裂纹。
这些裂纹,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它那原本坚韧如革的躯体,此刻竟仿佛变成了烧制不良的陶俑,失去了所有生机与活力。
“咔嚓......咔嚓嚓......”
一阵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响起。
在林青警惕的目光注视下。
妖魔立的身躯轰然倒塌,如同摔碎的瓷像般,直接崩解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干硬黝黑的块状物,
散落一地,再也看不出之前的狰狞形状。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恶臭弥漫开来。
而在那一堆碎裂的黑泥正中,
一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深邃如墨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滚落出来,
在灰白的骨粉映衬下,
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