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大渡桥的血腥气浓郁,便是峡谷的狂风也无法吹散。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横雷,携着滔天的怒意与炼血境的威压,骤然降临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的大地上。
来人正是潘家真正的擎天巨柱,潘杰明。
他原本是赶来坐镇大局,收拾残局,确保武师盟被一网打尽,奠定潘家无上威名的。
但是他目光扫过场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跪地求饶的武师盟残部。
而是地上那几具格外刺眼的尸体。
尤其是其中那一具尸体的穿着,他再熟悉不过。
大儿子潘震宙的蓝色锦袍被血污浸透,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已然结出暗红色的痂。
那是………………
他的宙儿!
潘家未来的希望。
他潘杰明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资源的麒麟儿!
潘杰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脸上不复从容。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瞳孔急剧收缩。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周身那澎湃如烘炉的气血,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悲痛出现了紊乱。
“俊杰呢?”
潘杰明沙哑开口,他环视四周,不见潘俊杰身影。
“家主......”
一个虚弱痛苦的声音响起。
有位重伤的锻骨高手,捂着几乎完全凹陷的胸膛,踉跄着上前,脸上充满了羞愧。
他指着面前峡谷空荡荡的黑暗,声音嘶哑地告:“杰哥他,从桥上掉下去了,生死不知。”
“是谁,这一切,是谁做的?”
潘杰明压抑着怒火。
“是林青,是洪元那个关门弟子林青。”
“他杀了大少爷,我们没能拦住他.....”
“林青......”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潘杰明的心头。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
只剩下,极度的阴沉。
潘杰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碎。
“林!青!!!"
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终于冲破了压抑的沉默,炸响在悬崖之巅,声浪滚滚。
“你敢杀我潘家麒麟儿,我潘杰明在此立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穷尽碧落黄泉,我也定要将你扒皮抽筋,碎尸万段,以祭我儿在天之灵!!啊啊啊!!”
潘杰明气血鼓荡,炼血境强者的修为猛地爆发开来,让周围所有六家盟的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们均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不敢直视那怒火冲天的身影。
就在潘杰明这滔天怒火,尚未找到宣泄之口时。
“家主,急报,有急报!”
一声更加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有位潘家心腹,连滚带爬地从后方密林中冲出。
他脸色煞白,浑身沾满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冲到近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声音凄厉地大叫道:“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什么事,说!”
潘杰明心内再沉到了谷底。
“府上,潘家、家里遭了灭门之祸啊!”
“什么?”
潘杰明那满腔的怒火。
直接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猛地转头,目光露震惊。
看向那名报信的心腹,脸上充满了无法理解。
“你说什么??”
“灭门,谁敢动我潘家?”
他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潘家府邸,有潘庸坐镇,有潘英杰辅助,
更有众多好手护卫,堪称龙潭虎穴。
在这清平县城。
谁敢!
谁能?
那心腹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老爷。小的靠着外出采购,才躲过一劫,拼死逃出来报信。”
“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伙神秘高手,趁着府中空虚,杀进去了,见人就杀。”
“潘庸老爷他战死了,英杰二爷也也死了,府里上上下下,亲眷以及护卫,几乎被屠戮一空,您的宝库也被洗劫一空。”
“全完了啊,老爷!!”
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天灵盖,潘杰明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刻,都被这无法想象的噩耗,彻底炸得粉碎。
他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一口压抑不住的滚烫逆血,猛地从胸腔直冲喉头,随即狂喷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凄艳的血雾。
“噗!”
“啊啊啊啊啊!!!”
潘杰明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吼,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创伤,更是精神支柱被彻底摧毁的痛楚。
丧子之痛尚未平息,灭门之祸接踵而至。
这接连的打击,狠狠砸碎了他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是谁,到底是谁!!”
潘杰明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一把揪住那报信心腹的衣领,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充满了无尽的疯狂:“快点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干的?”
那心腹被他恐怖的气势,吓得几乎昏厥。
只能不断绝望地摇头:“不知道,听说他们都蒙着面,手段狠辣,武功路数也很杂。”
“大火更是将所有东西,都烧成黑炭,小的根本看不出来啊......”
就在潘杰明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
打击得心神失守,几乎要彻底崩溃之际。
“报——!!!”
又一声急促的传报声响起,声音中带着恐慌。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六家盟子弟,连滚带爬着过来,脸上充满了惊惧。
他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潘家主,各位家主,白马帮!是白马帮的人杀过来了!”
“石三爷亲自带队,还有石龙,他们的人马正从侧翼和后方包抄过来,见人就杀,见货就抢。
“他们是想趁火打劫,把我们和武师盟残部一锅端了啊!”
周围残存的六家盟众人。
顿时一片哗然,恐慌蔓延。
“快,快撤!”
“不能让白马帮捡了便宜!”
“完了,全乱了。”
“白马帮不是答应了潘家主,不出手的吗?”
“快走。”
惊呼声、命令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原本还算有序的阵型瞬间大乱,人人自危。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围剿武师盟,什么潘家恩怨,只想着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三方混战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潘杰明听着周围的混乱,看着手下人那惊惶失措的脸,再想到那已成废墟,血流成河的潘家府邸,以及地上儿子那冰冷的尸体。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凉、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潘杰明,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终于突破炼血。
本以为可以带领潘家称霸清平,乃至展望青阳府。
可这一夜之间,儿子死了,家族灭了,基业毁了,如今更是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潘家,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噗!”
急火攻心,郁结于胸。
潘杰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彻底一黑,高大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气得昏死了过去!
“家主!!”
其余潘家残党慌忙上前搀扶,场面更是乱作一团。
这一夜,风陵道注定被鲜血浸透。
火把组成的长龙,在狭窄的山道与林间疯狂舞动。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彻夜不息。
六家盟、武师盟残部、以及坐收渔利的白马帮,三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待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风陵道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鲜血将泥土染成了暗红色,树木、山石上,到处是残骸。
伤亡统计下来,触目惊心。
六家盟与武师盟作为主要交战方,更被白马帮捡漏,死伤皆超过数百人,可谓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武师盟方面,除了最早跟随林青、张顺等人逃离的铁线拳武馆弟子,以及部分见机得早,从其他路径突围的八卦掌武馆弟子下落不明外。
其余各大武馆势力,几乎被打残。
馆主或死或降,弟子星散。
曾经显赫一时的武师盟,名存实亡。
值得一提的是,戚云飞在混乱中,因竭力庇护一部分铁线拳武馆弟子及其家眷,与冯家、王家高手发生激烈冲突,更被含恨出手的潘杰明含怒一击,打成重伤。
幸得其父戚冠君以及城卫司都尉柳蛟,关键时刻率领心腹人马赶到,强行介入,才将其从乱军中救出,护送回戚家。
经此一事,戚家与潘家彻底决裂,势同水火。
而六家盟,更是迎来了分崩离析的结局。
潘家不仅在此战中,损失了继承人潘震宙和大量高手,更遭逢灭门之祸,家族核心被屠戮一空。
积累多年的财富被洗劫,已然是彻底垮塌,名存实亡。
戚家、柳家也因各自原因,与潘家离心,相继宣布退出六家盟。
至此,曾经搅动清平风云的六家盟联盟。
在崛起不久后,便宣告瓦解,烟消云散。
最大的贏家,无疑是伺机而动的白马帮。
帮主石三父子俩,趁着前方混战,双方筋疲力尽之际,率领精锐帮众强势介入,以最小的代价,疯狂掠夺武师盟遗留下的秘籍财物。
甚至顺手牵羊,从溃散的六家盟队伍中也捞到了不少好处。
他们在鹬蚌相争之后,稳稳地坐收了渔翁之利,势力与财富急剧膨胀,隐隐成为清平县内,除官府外的最大势力。
然而,在这一夜的血雨腥风之后,真正在清平县城底层百姓,江湖散人中津津乐道的,不是白马帮的得利,也不是大家族的倾轧。
而是铁线拳武馆,那两位声名远扬的高徒!
大师兄戚云飞,为人仗义,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庇护同门家眷,硬撼多家高手。
虽重伤,却赢得了无数人的敬佩。
而最令人震撼,乃至感到不可思议的,
则是那位之前名声不显的六弟子,林青。
于诸多高手中,悍然击杀潘家麒麟儿潘震宙,
在铁索桥上,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正面击溃被誉为清平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武魁首杨应。
将其打得跪地碎骨,濒临死亡。
甚至连斩多名锻骨境高手,杀得六家盟众人胆寒!
更身负至少四门,甚至可能是五门的武道印血!
最后,在炼血境高手含怒一击下,伤而不死。
断桥而去,飘然远引!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传奇话本般的事迹。
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清平县的大街小巷。
人们惊叹于他的狠辣。
更钦佩他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担当。
清平第一拳,林青。
这个名号。
仿佛一夜之间,就拥有了雷霆万钧的份量!!
不知从何人开始,他的名号,不胫而走。
并且迅速得到,几乎所有听闻其事迹之人的默认。
这并非官方册封,而是用实打实染血的战绩,生生打出来的威名!
随着潘震宙的死亡,杨应的重伤离去,以及其他清平四杰或死或隐。
那个曾经由他们引领风骚的时代,已然伴随着断桥下的江水轰鸣,彻底落下了帷幕。
一个旧的秩序被打破,
一个新的传说,
正伴随着清平第一拳的名号,
悄然诞生。
......
林青等人,自然不知他们离去之后,在清平县内掀起的滔天巨浪。
铁索桥对岸的密林,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林青将何小丫已然冰冷的身躯,紧紧缚在背上,那曾经温热的体温,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寒凉,透过衣物,仿佛将他的心脏冻结。
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只是将飞龙功运转到极致,在崎岖难行的山野间发足狂奔。
张顺等人紧随其后,柳莺、赵红袖相互搀扶,邓满,苏浅浅拼尽全力跟上。
每个人都沉默着,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赶路上,只求离身后的追兵远一些,再远一些。
日夜轮转,星月交替。
他们不敢停歇,渴了便掬饮山泉,饿了便采摘野果。
困倦到了极点,才敢寻一处隐蔽的岩缝或树丛,轮流合眼片刻。
林青始终冲在最前。
他那挺拔的背影在众人眼中。
既是方向,也是唯一的支柱。
又是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
直到确认身后暂时没有了追兵的迹象。
林青才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寻了块相对平整,周围开满不知名野草的地方,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小心翼翼地将何小丫从背上解下。
轻柔地平放在柔软的草地上。
晨曦的光芒,洒在她苍白,依旧恬静的脸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林青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些许尘土和凝固的血迹,动作温柔。
他凝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容,脑海中闪过她在济世堂后院浆洗衣物,为他端上热粥,用那双怯生生,充满依赖的大眼睛望着他的模样......
最终,画面定格在她推开林婉。
胸口炸开血花,回头望向他那最后一眼。
无声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冲垮他的心里防线。
林青俯下身。
在那失去了血色的唇上,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这一吻,带着浓浓的自责。
良久,他才直起身。
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挖吧。”
他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率先用随身的钢刀,掘向泥土。
张顺、邓满等人默默上前,一起动手。
为了确保野兽触摸不到,他们硬是挖了五米深坑。
没有棺椁,没有仪式。
只有一个掘于青山之阳的小小土坑。
林青亲手将何小丫放入其中。
为她整理好衣衫,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用手,将一捧一捧泥土覆盖上去,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最后,林青用一块石板,插在坟头上,上刻“爱妻何秀之墓”,最后用一堆杂草树木掩盖,洒上驱兽粉。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此处安眠,不被外界打扰。
林婉哭得双眼红肿,泪流不止。
她多希望中箭的人是自己,这样就不用承受巨大的悲痛。
众人肃立坟前,默然良久。
山风拂过,吹动坟头新土上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回的挽歌。
埋葬了何小丫,也仿佛将部分沉重的过去,一同掩埋。
林青知道,自己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张顺以及阿龙,阿彪二人。
“张师兄,诸位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林青抱拳,声音沉稳。
“我等前路未卜,凶险难料,不便再拖累诸位。”
“此番恩情,林青铭记于心。”
张顺重重拍了拍林青的肩膀:“做兄弟的,在心中。”
阿龙、阿彪二人,面巾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别之际,林青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递给张顺。
“张师兄,此物我从千面人牙周恒身上所得,如今赠你,或有些用处。”
张顺恍然大悟,原来林青便是之前的铁面。
他接过,打开油布,只见册子封面上写着《千相功》三个字。
张顺翻看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林青。
这可是一门极为实用,堪称保命奇技的下品武学。
其价值,远非寻常金银可比。
对于常在刀口舔血,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张顺等人而言,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能让他日后无论是行动隐匿,还是躲避仇家,都多出无数便利。
“阿青,这......”张顺声音有些哽咽。
“莫愁前路无知己。”
林青打断了他,脸上挤出带着离愁的笑容。
“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珍重!”
张顺将秘籍紧紧攥在手中,重重抱拳。
随即几人不再多言,
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
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