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娇似有所察觉,但两个人都没戳破。正好麦冬拿了药来,他来的太着急,东西都没来得及装起来。沈月娇刚帮着他把药装好,麦冬正在叮嘱用法用量时,外头突然乱了几声。
“将军,夫人带小姐过来了。”
姚知序拧起眉头。
方静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应该知道雪海关比青石城更加安全。虽说这里战事刚平,但谁知道朔人会不会突然杀回来。
这个时候,她带着孩子过来干什么?
正想着,又有一声催促喊起。
“将军,小姐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楚琰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寒铁铸就的尺子,冷硬、精准、不容分毫偏斜。他没看赵大人,也没看京兆尹,目光只落在棠儿脸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还蓄着泪,鼻尖微肿,嘴角蹭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分明是她自己打人时反溅上去的,可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偏偏叫人心口发紧。
“爹……”棠儿抽抽搭搭地攥住他袖角,小身子往前一扑,脸埋进他玄色锦袍前襟,“是他先说啸天丑!还拿石头砸它!还骂我们是土包子!”
楚琰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后脑柔软的发旋,声音沉缓:“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了他!”她仰起脸,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可语气里一点不带怂,“我用拳头打的!打在他鼻子上!他流血了!比我的还多!”
谢昭“噗”一声笑出来,随即又绷住脸,转头瞪向赵大人:“听见没?你儿子先动的手,还动的是狗!我家外甥女是替狗出头,这叫义气!你家孩子连狗都不如,还敢在这儿装清高?”
赵大人额角青筋一跳,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接话。
楚琰却忽然蹲下身,与棠儿平视,桃花眼里翻涌的怒意已尽数压成深潭般的静默。他抬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鼻翼旁那一道干涸的血迹,动作近乎珍重。
“疼吗?”他问。
棠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嘴一瘪,“不疼,就是生气。”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向赵大人,“赵寺丞,令郎今年几岁?”
“回王爷,犬子年方六岁。”
“六岁。”楚琰重复一遍,嗓音低沉如钟鸣余响,“既知礼数,便该懂‘辱人者,人恒辱之’的道理。既知贵贱,便该晓‘贵在自持,贱在失仪’的分寸。他当街羞辱王府豢养之犬,实为蔑视摄政王府威仪;掷石伤畜,形同挑衅皇室宗亲体面;更以‘土包子’相讥,其心所向,恐非一家一姓之鄙陋,而是对天家教化、朝廷纲常的轻慢。”
字字如刃,句句带锋。
赵大人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王爷明鉴!小儿无知,绝无此意!下官管教不严,愿受罚!”
“罚?”楚琰冷笑,“本王倒要问问,赵寺丞在大理寺掌刑狱复核,每日阅卷千叠,断人生死,可曾想过,今日这一石一语,若真酿成祸事,你这大理寺左寺丞,担不担得起?”
他不再看他,转身牵起棠儿的手,“走,回家。”
“等等!”谢昭忽而开口,从怀中抽出一封折子,往京兆尹手中一塞,“这是姚知序三日前递进宫里的弹章,参的是户部侍郎贪墨边关军粮一事。本侯刚在宫里听皇上提了一句——案子查到半截,关键证人突然暴毙于大理寺牢中。尸检报呈,说是服毒自尽。可尸首唇色青紫、指甲泛黑,分明是被人灌了砒霜,且灌得急、量极大,连挣扎痕迹都没留下。”
他眯起眼,盯着赵大人,“赵寺丞,那日当值的牢卒,是你亲自挑的吧?”
赵大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京兆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封折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哪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可谢昭把折子塞进他手里,便是将火种按进了他掌心。
楚琰脚步未停,只淡声道:“京兆尹,本王不插手大理寺办案。但今日本王的女儿,在你京兆府门前被人当街欺辱,你若连个公道都给不出,明日早朝,你便不必去了。”
话音落下,他牵着棠儿已迈出门槛。骁儿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这时才仰起小脸,朝京兆尹认真点了下头:“叔叔,我姐姐流了血,你们得把那个赵令策抓起来,关三天。”
京兆尹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应:“是……是!下官即刻拟文,传唤赵公子……及涉事仆从。”
“不。”楚琰忽然止步,背影挺直如松,“传唤赵夫人。她教子无方,纵容稚子当街行凶、辱及宗室,按《大晟律·仪制篇》,妇人失德,当褫夺诰命。”
赵大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王爷!内子……内子未曾亲临现场!”
“未曾亲临?”楚琰缓缓回头,眼神凉如朔风,“那你告诉她——本王只给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她若不来京兆府叩首认罪,本王便请旨,削其夫职,废其子籍,逐出京城。至于赵氏一族,是否还配居于朱雀大街,本王亦会择日与礼部、宗人府,好好议一议。”
风骤然静了。
连远处檐角悬着的铜铃都不再晃动。
赵大人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肩头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昭拍拍他肩膀,语气轻飘飘的:“别怕,姚知序护不住你。你猜,他如今正跪在勤政殿外,求皇上收回成命,别让周承渊去雪海关——可皇上说,周承渊是周家血脉,更是朕亲点的雪海关副将,谁敢拦,便是藐视圣裁。”
他顿了顿,笑意森然:“赵大人,你说,是边关的风雪厉害,还是本侯的刀快?”
楚琰已牵着儿女上了马车。帘子垂下前,他侧首望了眼远处——那两只白狗正被车夫牵着,乖乖坐在车辕边,追风舔爪,啸天歪着脑袋,耳朵竖得笔直,仿佛也在听方才那场雷霆。
马车驶动,蹄声清越。
车厢内,棠儿靠在楚琰怀里,手指揪着他腰间玉佩流苏,小声问:“爹,赵令策真的会被关三天吗?”
楚琰低头看她,眸底戾气散尽,只剩温润:“不会。”
“啊?”
“他会跪满三个时辰,磕足三百个头。”他声音平静,“赵夫人亦会随侍在侧,亲手捧香炉,一步一叩,自朱雀门至京兆府衙前。此后三年,赵家男丁不得入仕,女眷禁赴宫宴、宗妇集会。若违,全族流放岭南。”
棠儿眨眨眼:“……这么重?”
“重?”楚琰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你可知,当年你祖母初入王府,因一碗莲子羹不合口味,被老太妃杖责二十,打得三个月不能下榻。那时无人敢言一句不公,只因她是‘庶出’,是‘攀附’,是‘不够格’。”
他指尖微顿,声音更低了些:“可你是摄政王嫡长女,是天家亲封的云阳郡主,是谢家唯一的外甥女,是周家世子唤一声‘表姐’的人。你流一滴血,京中就要抖三抖;你皱一次眉,朝堂就得换一副面孔。这不是权势,棠儿,这是你生来便有的命格。旁人敬你畏你,不是因为你爹是谁,而是因为你——本就该如此。”
棠儿似懂非懂,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
骁儿坐在对面,小手托着腮,忽然开口:“那我呢?”
楚琰抬眸。
“我是摄政王世子。”骁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不想要他们怕我。我想要他们……像怕姐姐一样怕我。”
车厢内一时寂静。
楚琰望着儿子沉静如古井的眼瞳,良久,伸手将他揽入臂弯。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摩挲过骁儿眉骨——那处轮廓已隐隐显出几分凌厉,像一柄尚未开锋的剑。
“你不必学她。”他道,“你只需做你自己。”
回到王府,沈月娇正在暖阁给王知薇施针。听见动静,掀帘出来,一眼看见棠儿脸上未净的血痕,眉头立刻蹙起:“谁干的?”
骁儿抢先开口:“娘,是我弄的。”
沈月娇一怔,目光扫过儿子沾着泥灰的指尖、棠儿衣襟上的褶皱、楚琰沉如墨色的侧脸,瞬间了然。她没追问,只牵起棠儿的手腕,三指搭脉,半晌,舒了口气:“肝气稍郁,余无大碍。待会儿喝碗归脾汤,压压惊。”
棠儿乖乖点头,忽然踮脚凑近她耳边:“娘,赵令策说啸天丑。”
沈月娇笑了:“啸天是丑。但它护主,这就比世上九成九的‘俊狗’都强。”
她转向楚琰,目光清亮:“王爷,周承渊那边,我让拂枝送了两包药过去。一包治他旧年冻疮,一包安神助眠。他若真去了雪海关,这两样,比什么金疮药都金贵。”
楚琰颔首:“有劳夫人。”
沈月娇摇头:“不必谢我。倒是你——”她顿了顿,视线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昨夜批折子到寅时,今日又奔忙半日,眼下乌青都泛出来了。娇娇虽不是御医,却也知道,王爷的身子,比什么边关军报都紧要。”
楚琰一怔,随即眼尾微扬,竟真的弯了弯:“夫人说得是。”
沈月娇转身欲走,又忽而停步:“对了,柳文莺昨日已入京,现住在谢府。她带了书承,还有……一匣子西北新采的雪莲子。说是给棠儿骁儿补身子,也给你,补肝气。”
楚琰眸光微动。
“她还说……”沈月娇唇角微勾,“若王爷哪日得闲,不妨去谢府坐坐。谢昭备了二十年的梨花白,就等您去尝一口。”
楚琰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温润如春水破冰。
他牵起沈月娇的手,将一枚温润羊脂白玉扳指套进她指尖:“夫人总说我惯着孩子。可你可知,我这一生,唯独惯过两个人——一个是棠儿,一个是娇娇。”
沈月娇指尖微颤,玉凉,心却烫。
她没抽手,只垂眸看着那枚扳指,轻声道:“那王爷可记得,当初入赘周家时,我也是这么牵着你的手,走过垂花门的?”
楚琰眸色蓦然深邃,如墨浸砚。
他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极轻,极稳:“我记得。我还记得,你当时说——‘周家门槛高,可我的男人,比门槛更高’。”
暖阁外,冬阳穿过窗棂,将两人身影温柔交叠于青砖之上。
棠儿扒着门框,悄悄探出小脑袋,见爹娘依偎着,也不闹,只咧嘴一笑,踮脚溜去厨房——她记得,阿辞哥哥说过,谢府的梨花白,最配谢家厨娘新蒸的桂花蜜糕。
骁儿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串风铃。风起,铃声清越,他伸出小手,轻轻一碰。
叮——
那声音,像一把银钩,悄然钩开了雪海关漫天风雪的序幕,也钩住了整个京城,即将掀起的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