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序走过来,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睨着他。
他说了一句朔语,那私生子突然破口大骂。
姚知序稍稍弯下身子,又说了一句。
私生子狰狞的脸上突然愣怔了一瞬,随后竟张狂大笑起来。
他一边骂着朔语,一边手指着姚知序的眼睛。姚知序笑了笑,突然出手,咔嚓一声,拧断了他的脖子。
谢昭还在旁边看着热闹,见他出手,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姚知序你疯了!你知道老子废了多大的劲儿才抓到他的吗?”
“反正总得死的。”
姚知序站直......
京兆尹喉结滚动,额角汗珠密密渗出,却不敢抬手去擦。他瞥了眼赵大人僵直的脊背,又飞快垂下眼——这官儿在大理寺素来以铁面著称,审案时连三品大员的亲眷都敢当庭杖责,今日竟肯低头认错,已是破天荒。可摄政王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那帕子落进水盆的声响,比惊堂木还震人。
“回王爷,是……是小郡主先动的手。”京兆尹声音发紧,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忙补道,“不,是赵家小公子言语冒犯在先,说小郡主的狗……丑。”
楚琰指尖顿了顿,目光扫过棠儿沾着点干涸血迹的下巴。小姑娘抽抽搭搭,眼泪鼻涕混着血丝糊了一脸,左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右手死死揪着骁儿袖口,指节泛白。骁儿安静站在姐姐身侧,袍角被扯得皱巴巴,小脸绷得极紧,只偶尔抬眼看看父亲,又飞快垂下去,像只受惊却强撑着不叫唤的小兽。
“狗?”楚琰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啸天与追风,去年冬猎随本王截断北狄斥候咽喉,咬断过三把弯刀。赵大人觉得,它们丑?”
赵大人后颈一凉,额头汗珠簌簌滚落:“下官……犬子年幼无知,妄议贵宠,罪该万死!”
“哦?”楚琰忽而笑了,桃花眼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王倒要问问,赵大人这‘犬子’,可是你亲手教的?教他指着王府的御赐灵獒,骂一句‘丑’?”
谢昭嗤笑一声,手指敲了敲腰间佩剑:“赵寺丞,大理寺复核刑案,最重证据。你儿子那句‘丑’,算不算‘妄议宗室、诋毁御赐’?按《大晟律》,此等言语,轻则杖三十,重则流三千里。要不要本侯现在就拟个条陈,递到大理寺去?”
赵大人膝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王爷明鉴!犬子绝无此心!只是顽劣口无遮拦,下官愿代其受罚,自请革职,叩首百下,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棠儿突然吸了吸鼻子,抬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爹,他撒谎!”
满院寂静。
楚琰俯身,与女儿平视:“哦?他哪儿撒谎了?”
“他说……说啸天丑。”棠儿抹了把脸,把黏糊糊的桂花糕渣蹭在袖子上,“可它昨天才替我叼回风筝,追风还帮我吓跑过偷糖的野猫。爹爹说过,能护住主子的狗,就是好狗!”她忽然挺起小胸脯,“而且……而且赵令策他先扔石头打啸天屁股!他还说,要炖了它们!”
楚琰眸色骤深,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眉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红痕,是方才厮打时蹭的。他直起身,目光如刃刮过赵大人惨白的脸:“赵寺丞,你儿子扔石头打王府御赐灵獒,又扬言要炖食军功犬,还辱及宗室女。这些,大理寺管不管?”
赵大人嘴唇发颤,尚未答话,身后府门忽被推开。赵夫人跌跌撞撞冲出来,发髻歪斜,手中攥着一方帕子,见状扑通跪在丈夫身边,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王爷饶命!妾身教子无方,愿领家法!只求王爷念在犬子年幼,容妾身回去……亲自杖毙!”
“娘!”远处传来稚嫩哭嚎,赵令策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来,小脸肿胀,鼻血虽止,却挂着两道黑印,左耳后还沾着几根白毛——是啸天挣扎时蹭上的。
楚琰看也不看那孩子,只对京兆尹道:“赵令策言语辱及宗室、殴打御赐军犬、扬言屠戮有功之畜,依《大晟律》第三卷第十七章,当褫夺荫补资格,禁足三年,罚银千两充作边军冬衣之资。其父失察纵容,罚俸半年,着大理寺自查。”
赵大人浑身一抖,几乎瘫软。褫夺荫补,等于斩断赵家三代仕途根基;罚银千两,够买下整条朱雀街的铺面——可更可怕的是“自查”二字。大理寺自查,便是将他从姚知序门生名录里剔除,从此沦为孤臣,朝中再无立足之地。
“王爷……”赵大人喉头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下官……遵命。”
楚琰转身,牵起棠儿的手,又伸手将骁儿揽过来。两个孩子身上沾着尘土,衣襟褶皱里嵌着细小草籽,分明是走了一路。他拇指摩挲过儿子腕上一道浅浅划痕——是方才拉扯时被石子硌的。
“京兆尹。”
“下官在!”
“传本王令:京中所有衙署,凡遇六岁以下幼童自行报案,无论事由,必由主官亲接,不得假手胥吏。若查实欺瞒推诿,按渎职论处,即刻解职。”楚琰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另,即日起,京兆府于南城、西市各设一处‘稚子申冤亭’,亭内设铜鼓一面,幼童击鼓,主官须盏茶之内亲至。鼓槌以软木裹锦,防伤稚子手掌。”
京兆尹噗通跪倒,额头触地:“下官……谨遵钧命!”
谢昭抚掌而笑,声音却冷如冰棱:“好!回头我就让工部把鼓槌做得比核桃还软——省得某些人,连孩子手都不敢碰一下!”他斜睨赵大人,“赵寺丞,你这‘犬子’的‘犬’字,写得倒是格外顺手啊。”
赵大人再不敢抬头,只觉脖颈后似有刀锋游走。
楚琰牵着儿女往马车方向走,忽闻身后窸窣响动。回头一看,赵令策挣脱婆子,跌跌撞撞扑到青砖地上,小手胡乱扒拉着什么,最后抓起一撮混着白毛的泥土,哆嗦着塞进嘴里。
“别吃!”棠儿脱口而出,又立刻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父亲。
楚琰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京兆尹,赵令策吞食异物,恐有惊悸之症,着医署派两名太医驻府三日,每日禀报脉案。若赵寺丞嫌太医碍眼,本王可遣尚药局提点亲自来诊。”
赵夫人眼前一黑,软软栽倒。
回王府路上,马车摇晃,棠儿把脸贴在父亲肩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爹,赵令策吃土……是不是病了?”
“嗯。”楚琰解下外袍裹住她,“惊惧过度,心神失守,需静养。”
“那……他以后还会骂啸天吗?”
楚琰垂眸,看着女儿沾着糕屑的睫毛:“不会了。人若连自己吞下的土都尝不出味道,便再不敢张口骂人。”
骁儿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仰起脸:“爹,京兆府……真能设申冤亭吗?”
“能。”楚琰指尖点了点儿子额心,“只要有人记得,六岁的孩子,也能举得起铜槌。”
回到王府,沈月娇正立在影壁后掐花枝。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褙子,鬓边簪着支素银蝴蝶步摇,见楚琰牵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进来,眉头微蹙:“这是去哪儿滚了一遭?”
棠儿扑过去抱住她腿:“娇姨!我们去报官啦!赵令策欺负啸天,还说它丑!”
沈月娇蹲下身,用帕子细细擦她手心泥垢:“然后呢?”
“然后爹就让他……”棠儿卡住,扭头看父亲。
楚琰已解了玉带,接过侍女递来的温帕子净手:“让他明白,京中不是只有他赵家会审案子。”
沈月娇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莞尔:“明日我便去京兆府送两盒安神丸。给那位赵小公子,也给京兆尹大人——申冤亭初立,怕他们夜里睡不安稳。”
楚琰蘸着水在紫檀案上写了几个字,水迹未干,便被窗隙漏进的风吹散:“你倒比本王想得周全。”
沈月娇起身,牵起棠儿往东厢走:“先洗漱。你阿辞哥哥捎信来说,谢家新得了两匹西域矮马,性子温顺,专为你们备的。”她顿了顿,回头瞥了眼骁儿,“骁儿,你的箭靶,阿辞昨日已命人钉在演武场东墙。靶心蒙了三层牛皮,比你手掌还厚。”
骁儿眼睛倏然亮了,却仍抿着唇,只用力点头。
沈月娇走后,楚琰独自坐在书房,案头摊着雪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游骑突袭三道隘口,周承渊率三百轻骑夜渡冰河,反抄敌后,斩首二百七十三级,夺马四百余匹。战报末尾,周承渊只写了两行小字:“儿承渊顿首。雪寒,母勿忧。娇娘所赠护膝,已缝于甲胄内衬,暖甚。”
窗外竹影摇曳,楚琰搁下朱笔,抽出暗格中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完好,是苏氏亲封。他指尖摩挲着印痕,许久,终未启封。
次日晨,京兆府南城申冤亭初立。亭柱漆成明黄,鼓面绷着上等鹿皮,鼓槌裹着鹅黄软缎。第一个击鼓的孩子是个瘸腿小乞丐,他举着鼓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抖得厉害,却一下,一下,敲得极稳。京兆尹亲自奔来,见孩子怀里揣着半块冷硬窝头,袖口露出半截溃烂的脚踝。
“小郎君,何事申冤?”
孩子喉咙里咕噜两声,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府赵令策,抢我窝头,踢我腿,说瘸子活该饿死。”
京兆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楚琰拂袖离去前,袖角掠过案头军报——雪海关捷报旁,压着半幅未完成的舆图,墨迹新鲜,标着三道隘口名,其中一道,赫然题着“瘸子沟”。
申冤亭鼓声咚咚,在晨光里撞得人心口发烫。
同一时刻,雪海关烽燧台上,周承渊摘下冻得发硬的皮手套,呵出一口白气。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枚染血的赵府门钉,半块硬如石的桂花糕,还有一封火漆未启的家书。身后校尉低声禀报:“将军,探子刚传回消息,京中昨夜,赵寺丞被大理寺召去‘问话’了。”
周承渊拿起那块桂花糕,掰开,里面竟嵌着粒金箔——是王府厨子独门手法,专供双生子的糕点。他指尖捻起金箔,迎着朔风眯起眼:“告诉探子,盯紧赵家。若他敢动陆氏一根头发……”
寒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便让他知道,雪海关的刀,不只砍北狄人的脖子。”
话音落,他撕开家书火漆,展开信纸。上面没有一个字,只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沾着几点朱砂——那是沈月娇惯用的药汁。蝴蝶下方,一行小楷清隽如松:“护膝暖否?雪深,加衣。”
周承渊将信纸凑近火把。焰舌舔舐纸角,朱砂蝴蝶在火中振翅欲飞,最终蜷缩成一小团灰烬,随风飘向关外茫茫雪原。
此时京城,沈月娇正坐在王知薇院中,指尖捏着枚银针,针尖悬于她小腹上方半寸。王知薇闭目躺着,裙裾堆叠如云,呼吸绵长。窗外,两只白狗卧在日影里,一只爪子无意识抽动,仿佛梦里正追逐什么。
“知薇姐。”沈月娇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若有一日,你腹中胎儿……并非周明远的骨血,你会如何?”
王知薇睫羽微颤,却未睁眼,只缓缓吐纳:“娇娇,你既问了,便是有了证据。”
银针悬停不动,沈月娇凝视着那点寒芒:“证据在周承渊的军报里。雪海关捷报末尾,他特意提及‘护膝暖甚’——可他离京前,我亲手缝制的护膝,分明给了周明远。”
王知薇终于睁开眼,眸中平静无波:“所以,那晚在祠堂……他未曾碰我。”
“嗯。”沈月娇收针入匣,动作极轻,“你腹中孩子,月份与周承渊离京时相契。”
王知薇望着描金 ceiling 上游动的云纹,良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原来如此。难怪他走前,特意来我院中,将周明远新得的《兵法辑要》借走……那书页边缘,有我指甲刮出的浅痕。”
沈月娇替她掖好被角:“孩子生下来,仍是周家嫡长孙。周承渊……不会认。”
“我知道。”王知薇抚上小腹,目光温柔,“他若认了,便是坐实与弟媳私通,周家百年清誉,顷刻成灰。可若他不认……”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肚皮,“这孩子,便永远姓周。”
窗外,追风忽然昂首长吠,啸天随之跃起,两只白狗并排立在廊下,朝着北方雪海关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呜咽。
沈月娇起身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她鬓边蝴蝶步摇叮咚作响。她望着铅灰色天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雪海关的雪,该化了。”
话音未落,檐角冰凌啪嗒坠地,碎成晶莹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