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沈月娇与拂枝刚把两个孩子扯开,见他们衣服也乱了,头发也散了,沈月娇气不打一处来。
“都到京城了还不安分,一会儿见着阿辞哥哥,他不得笑话你们?”
拂枝赶紧把梳子翻出来,慌慌张张的给棠儿梳头。
棠儿有些生气,挡开拂枝的动作,不让她碰自己。
沈月娇低声训斥:“楚棠,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爹爹给你送回边关去。”
棠儿委屈了一阵,张嘴想要解释,楚琰已经掀开了车帘,“又闹什么?都打了一路了,还打?”
两个孩......
沈月娇的手猛地一颤,小盒子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木盖弹开,十颗莹白如霜的药丸滚了出来,一颗撞在楚琰靴尖,两颗滚进廊柱阴影里,其余七颗散在阶前阳光底下,像七粒被遗落的雪籽,清亮得刺眼。
拂枝惊叫一声扑跪下去捡,指尖刚触到一颗,忽觉指尖微麻,竟似被冰刃割了一下。她怔住,抬眼望向沈月娇——王妃的脸色比那药丸还要白,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瞳孔一点点缩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眼底深处急速抽离,连呼吸都凝滞了。
楚琰弯腰,先拾起靴边那一颗,再俯身将散在暗处的两颗拢入掌心。他直起身时,袖口垂落,遮住了指腹上一点极淡的血痕——方才拾药时,指甲不知何时被药丸边缘割破了。他没说,只将十颗药丸重新归入盒中,合上盖子,轻轻搁回沈月娇手中。
“李大夫……摔下山崖?”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石。
楚琰点头,喉结微动:“麦冬信里写,雪凝藤只生在万仞绝壁冰缝之中,需以寒铁钩攀岩三日,方能采得一株。李大夫年逾古稀,体力不济,第三日收钩时绳索崩断……尸身寻回时,左手还攥着半截藤茎,根须上冻着未化的雪。”
沈月娇没哭。她只是把盒子紧紧贴在胸口,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绷出青筋,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腔里那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肋骨的钝痛。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高烧三日不退,浑身烫得能煎蛋,是李老头用雪水混着草汁一遍遍敷她额头,守在床边熬红双眼;想起十二岁那年坠马折了腿,疼得咬烂嘴唇也不肯哼一声,是他坐在她床沿,一边给她接骨一边讲笑话,讲到自己年轻时追一只野狐翻进粪坑,讲得她笑出眼泪,竟忘了疼;想起去年冬至,他拄着拐杖来府里诊脉,走时塞给她一包晒干的紫苏叶,说“娇娇肺弱,风起时含一片,暖气自下而上,不伤心肺”。
原来人死了,不是突然就没了。是那些细碎的、温热的、带着草药苦香与老人咳嗽声的日常,一寸寸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拂枝蹲在她脚边,眼泪无声地掉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劝,只轻轻拽了拽沈月娇的裙角:“王妃……药,还煎吗?”
沈月娇缓缓摇头,手指松开盒盖,却仍不肯松开盒子本身。她低头看着盒面雕着的云纹,忽然问:“麦冬……可来了?”
楚琰摇头:“信是快马送来的,人还在谷中守灵。”
“去备马。”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要去药王谷。”
“不行。”楚琰斩钉截铁。
沈月娇抬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我欠他一条命。当年若不是他拼死替我挡下毒箭,今日躺在冰窟里的,该是我。”
楚琰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去了,他若泉下有知,只会更心疼。李大夫一生救人,最恨旁人因他之死添乱。麦冬信末写了,李大夫留了话——‘娇娇好活,莫哭,莫去,莫负此药’。”
沈月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折的蝶翼。
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棠儿和骁儿牵着手,额头上还沾着方才追马车时蹭上的泥点,小脸哭得肿胀,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两人看见娘亲抱着个木盒站在廊下,一愣,随即跌跌撞撞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
“娘……”棠儿哽咽着,小手胡乱抹脸,“哥哥走了,小狗也走了,李爷爷也走了……”
骁儿仰起脸,鼻涕泡又吹了起来,声音嘶哑:“娘,痛痛……是不是也走了?”
沈月娇身子一僵。孩子的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剜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原来连五岁的孩子都懂,有些痛,是跟着人一起埋进土里的。
她慢慢蹲下,将盒子放在地上,一手揽一个,把两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她没哭,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闻到孩子们发顶淡淡的奶香,闻到衣襟上残留的、谢昭昨日抱他们时沾上的薄荷熏香,闻到自己袖口绣的忍冬花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艾气息。
“没走。”她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如磬,“李爷爷把最厉害的药留下来了,以后冬日,娘再也不会半夜疼醒,再也不会抱着你们发抖。这是他最后,也是最重的礼物。”
她捧起骁儿的脸,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泥印:“骁儿答应娘,以后见了李爷爷的药炉,要替他添三把柴;见了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要替他浇一碗清水。好不好?”
骁儿抽抽搭搭点头,小手攥紧她袖口:“浇……浇好多!”
棠儿抬起泪眼:“那娘……还会疼吗?”
“会。”沈月娇坦然承认,指尖抚过女儿汗津津的额角,“但疼的时候,娘会想,李爷爷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希望我笑着喝完这碗药,然后带你们去看新开的梅花。”
拂枝悄悄退下,去煎药。楚琰默默接过盒子,亲自去库房取来那只青瓷药罐——李老头当年亲手所制,罐底刻着“长生”二字,如今看来,竟像一句苦涩的谶语。
药炉架在后院小亭里,拂枝守着火,药汁在罐中翻涌,渐渐蒸腾起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混着初春料峭的风,丝丝缕缕钻进人肺腑。沈月娇抱着孩子坐在亭外石阶上,看药烟袅袅升腾,恍惚间,仿佛又见李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蹲在药田边,指着一株不起眼的绿草,笑呵呵道:“娇娇你看,这草名字叫‘续断’,断了,还能续上。人啊,心只要没断,路就断不了。”
三日后,京城急报抵达——皇上允准楚琰夫妇暂缓回京,着户部拨银十万两,专用于药王谷重建及抚恤遗孤,并特赐李大夫“仁心济世”金匾一块,着礼部择吉日颁授。
同一日,谢昭的八百里加急也到了。信封没拆,拂枝便认出那粗犷不羁的笔迹。沈月娇拆开,里面没有客套话,只一张信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
【娇娇:
听闻李老头走了,我灌了三坛烈酒,醉得爬不起来。他救过我半条命,当年在漠北中蛊,若不是他连夜剖开我后背取虫,我早成了枯骨。那老头倔得很,临走前还托人捎话给我——“告诉谢昭,别学我,活久点,多抱抱阿辞。”
狗已安全抵京,三只都肥得打滚。阿辞天天守着狗窝,非说小白崽夜里会叫他名字。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爹爹睡着时,也这么叫我。”
你且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带阿辞来接你。若你敢偷偷溜去药王谷,我就把阿辞的狗全换成黑的——让他天天对着三只大黑狗喊哥哥。
另:皇上批了你的折子,允你三年内不必入宫请安。这事儿,我帮你办的。
谢昭 敬上】
沈月娇读完,将信纸叠好,夹进枕下那本《本草纲目》里。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春风裹着柳絮扑进来,拂过她眼尾未干的泪痕,竟带出一丝微痒的暖意。
翌日清晨,拂枝端来第一剂药。沈月娇坐于案前,未用蜜饯,未皱眉头,仰头饮尽。苦味浓烈,直冲喉头,她喉结滚动两下,竟尝出一点奇异的甘回——像雪融之后,泥土深处悄然萌动的嫩芽气息。
她放下药碗,忽然道:“拂枝,去把阿辞留在这里的那只小布老虎找出来。”
拂枝一愣:“王妃不是说,那是谢侯爷给阿辞缝的,不许动么?”
“现在,它该回家了。”沈月娇望向京城方向,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屋脊,镀亮檐角铜铃,“替我把它缝进新做的襁褓里。等王爷写完奏折,咱们就启程。阿辞缺的不只是爹爹,还有娘亲亲手缝的衣裳,还有……他该记得的,所有活下来的人,如何好好活着。”
三日后,将军府朱漆大门缓缓阖上。沈月娇抱紧怀中襁褓,楚琰牵着棠儿与骁儿的手,一行人踏上回京官道。马车粼粼前行,车帘掀开一线,沈月娇回首望去——边关城楼巍然矗立,残雪未消,而城楼下,一树早开的杏花正迎风盛放,粉白花瓣簌簌而落,覆满青石长阶,像铺了一条柔软的归途。
车轮碾过花瓣,无声向前。襁褓里,那只小布老虎露出半截憨拙的爪子,在阳光下,针脚细密,线色鲜亮,仿佛从未被时光磨损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