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皇帝坐在正中的宝座上,他看见楚琰,大笑一声,站起来张开双臂:“摄政王来了!来人,赐座!”
楚琰微微颔首,走到客席坐下。沈月娇随着她一同落座,好奇的打量起眼前的宫殿。
北戎的规矩,主子赴宴,下人都得在外候着。就算是身份再贵重的人,带了仆从进来,也只能站在身边伺候。楚琰虽然是贵客,但这细皮嫩肉的小侍从,是不是有点太不识抬举了?
沈月娇可管不得这些,她在大祁可是坐在皇帝下首的,一个区区北戎皇宫,她......
沈月娇怔在原地,指尖还停在茶盏边缘,温热的瓷壁沁着微汗。谢昭背过身去,望着窗外一株新抽芽的紫藤,枝蔓缠绕,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拂枝端来新沏的雪茶,轻轻放在谢昭手边,又退至沈月娇身后,垂眸不语。厅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颤,还有远处孩童追逐时扬起的碎笑声——棠儿正踮脚去够谢辞腰间挂着的小木剑,骁儿则蹲在一旁,认真数她裙摆上绣的蝴蝶有几只翅膀。
沈月娇忽然起身,走到谢昭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当年锦玉出嫁那日,你站在朱雀门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掀盖头时,你手里的酒坛摔在地上,酒液漫过青砖缝,像一条不肯干涸的河。”
谢昭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你不说,我不问。可檀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腕骨凸起处,“她替阿辞挡那一刀时,袖口划破,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是十年前你被流箭所伤,她连夜熬药敷你伤口时,自己割破手指混进药汁里,说这样药才灵。”
谢昭猛地转头,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痛楚,却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没让半分软弱泄出来。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月娇静静望着他,“那年你在南疆染瘴疠,高烧七日不醒,檀儿跪在佛前抄了三十七卷《金刚经》,墨汁混着血水干在指缝里。你醒来第一句问的是‘阿辞咳得好些没有’,第二句却是‘檀儿的手怎么肿成那样’。”
谢昭喉结滚动,终于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她只是忠心。”
“忠心?”沈月娇冷笑一声,转身坐回主位,指尖叩了叩案几,“谢昭,你若真当她是忠仆,就不会每次她端药进来,你都要多看她一眼;你若真当她是丫鬟,就不会每年春分,悄悄命人往她房中送一枝白梨——那是锦玉最爱的花。”
谢昭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却比哭更涩:“沈月娇,你倒是比我更懂我。”
“我不懂你。”她摇头,“我只是懂人。懂一个人藏得再深的心,也会在孩子睡熟后,盯着他枕畔落下的半片花瓣发呆;懂一个人嘴上说着‘不娶’,却把京中所有适龄女子的生辰八字全烧了,灰烬埋在锦玉坟前那棵海棠树下。”
谢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日模样,只眼角泛红:“阿辞要在这里住多久?”
“至少三个月。”沈月娇道,“北戎局势未定,谢昭,你既来了,便不是客,是幽州的副帅。军务文书明日一早会送到你帐中,我已让银瑶腾出东苑给你住。”
“东苑?”谢昭挑眉,“那不是楚琰当年练兵时住的地方?”
“正是。”沈月娇唇角微扬,“他说过,只有真正扛得起十万大军的人,才配睡那张床。”
谢昭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就冲这句话,这三个月我替他把幽州守得滴水不漏!”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银瑶掀帘而入,脸色发白:“王妃,北戎快马加鞭送来急信——元王病危,三日后将立储君。信上说……说他们点名要见王爷,若王爷不到,便以‘藐视宗藩’为由,调兵压境。”
沈月娇倏然起身,手中茶盏“哐当”砸在案上,茶水泼湿了半幅军报地图。
谢昭一步跨到案前,抓起信纸扫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元王病危?他上月还在校场骑射,亲手射下三只飞雁。这消息……是假的。”
“假的也得当真的办。”沈月娇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楚琰走时留了印信与密令,其中一条便是:若北戎以元王之名相召,无论真假,幽州须即刻增派两万精锐至朔州边境布防,佯作支援朝廷议和使团之势。”
谢昭颔首:“我这就调兵。”
“不。”沈月娇按住他手腕,“你带一万骑兵,明早出发,直奔朔州西侧‘鹰愁涧’——那里地势险峻,是北戎铁骑南下必经隘口。你不必露面,只埋伏三日,若真有异动,断其粮道;若无动静,三日后悄然回营。”
谢昭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楚琰说你吃软饭,我看你是把软饭嚼出了钢牙。”
沈月娇不答,只唤拂枝取来一方素帕,蘸了清水,细细擦去他袖口沾着的一星糕点碎屑——方才棠儿抢糕点时,袖子蹭到了他衣襟上。
谢昭垂眸看着她动作,喉结又动了一下。
“谢昭。”她忽然抬头,目光灼灼,“若真有那一日……檀儿伤愈归来,你打算如何待她?”
他沉默良久,最终抬起手,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放进她掌心。玉佩背面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锦愿**。
“当年锦玉出嫁,我把这玉给了她,说‘愿你一生顺遂’。她临终前,又把它还给我,说‘愿你余生有光’。”他声音低沉如铁,“如今……我把它给你。若檀儿回来,你替我问她一句——她愿不愿,做我谢昭此生唯一的光?”
沈月娇握紧玉佩,触感微凉,却似有余温从纹路里渗出来。
她没应,只将玉佩收进袖袋,转身唤乳娘抱来骁儿与棠儿。两个孩子刚玩累了,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像两只刚出窝的小兽。
“阿辞哥哥呢?”棠儿扒着娘亲膝盖问。
“在后院练剑呢。”沈月娇摸摸她汗津津的额头,“你方才抢他糕点,他可生气了?”
棠儿仰起小脸,理直气壮:“他不吃!我喂他,他不吃!我就拿回来啦!”
骁儿立刻点头:“姐姐喂哥哥,哥哥不张嘴,姐姐就生气,生气就抢回来。”
谢昭听得忍俊不禁,上前捏捏骁儿的脸:“弟弟说得对。不过下次,你可以先问问哥哥想吃什么口味——比如……桂花糖馅的。”
棠儿眼睛一亮:“哥哥喜欢吃甜的?”
“嗯。”谢昭蹲下身,与她平视,“那你明天亲手做一块,我教你怎么揉面、怎么包馅,好不好?”
棠儿愣了愣,忽然凑近他鼻尖,仔细嗅了嗅,然后皱起小眉头:“你身上……没有爹爹的味道。”
谢昭一怔。
沈月娇笑着解释:“她记人靠气味。楚琰身上有松墨香、铁锈味,还有晒过太阳的皮革气。你身上……是雪茶、旧书页,还有一点点药香。”
谢昭低头闻了闻自己衣袖,竟真笑了:“原来我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谁说的?”沈月娇弯腰,把棠儿抱起来,让她趴在谢昭肩头,“你闻闻,阿辞哥哥身上有没有爹爹的味道?”
棠儿认真嗅了半天,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他后颈:“有!有爹爹的味道!阿辞哥哥……像爹爹!”
谢昭浑身一僵,随即眼眶发热。他慢慢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环住孩子小小的身子,手臂收得极轻,却又极紧。
午后,沈月娇亲自送谢昭至校场。一万铁骑早已列阵,黑甲映着天光,如墨色洪流静伏于黄土之上。谢昭翻身上马,玄色披风猎猎扬起,再不见半分昨日颓色。
他勒马回望,只见沈月娇立于高台,青衫素净,发间一支白玉簪子清透如初雪。她朝他微微颔首,右手按在左胸——那里,藏着一枚温热的玉佩。
谢昭扯动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铁蹄踏起烟尘滚滚。大军如潮水般向西奔涌,马蹄声震得檐角风铃狂舞,惊起一群白鸽掠过湛蓝天幕。
沈月娇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拂枝轻声道:“王妃,该用午膳了。”
她点点头,转身时裙裾扫过石阶,带落几片新绽的紫藤花瓣。花瓣飘至半空,被一阵穿堂风托起,悠悠荡荡,落进院角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瓮里。
瓮中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分明燃着一簇火,却烧得极静,极稳,极烈。
当晚,沈月娇独自坐在书房灯下,铺开一张素笺。墨汁研得极浓,笔尖悬停半晌,才缓缓落下:
> **琰:**
>
> 今晨谢昭率军赴鹰愁涧,兵马整肃,号令如一。我观其治军,颇有当年你初掌幽州之风——严而不苛,威而不戾。他臂上旧伤复发,仍执意亲巡各营,我让拂枝送去金疮药,他推拒三次,最后只收下药粉,说“膏药太腻,不如粉末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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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儿今日教阿辞折纸鸢,骁儿在一旁数风向。阿辞学得极慢,却极认真,折坏七只才成一只歪脖鹞子,棠儿举着它满院子跑,喊着“阿辞哥哥的鸟会飞啦”,结果那纸鸢一头栽进荷花池,溅起水花三尺高。阿辞愣在池边,脸上水珠混着泥点,竟咧嘴笑了。
>
> 我想起你第一次教我骑马,也是这般狼狈。你把我扶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走了一整条朱雀街,我攥着你衣袖不敢松手,你后背全被我汗湿透了。后来你松开手,我跌进路边泥坑里,你蹲下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泥,笑着说:“王大壮,摔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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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戎那边,我已令朔州守将佯装增援,又让谢昭暗遣斥候混入北戎商队。若元王真病危,必有重臣奔丧;若为诈术,那奔丧之人,便是活靶子。
>
> 你莫担心孩子。他们夜里睡不安稳,我便抱着他们在庭院踱步,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棠儿指着北斗问:“娘亲,爹爹是不是也在看同一颗星?”我答:“是。他看的那颗,正落在你眼睛里。”
>
> 阿辞昨夜发热,我守了他半夜。他烧得迷糊,一直喊“娘”,我应了,他竟安心睡去。今早睁眼看见我,怔了好久,忽然伸手摸我的脸,说:“姨母的眼睛,和娘一样软。”
>
> 谢昭走了,可他留下的玉佩在我袖中。我摸着它写字,墨迹洇开一小块,像朵未绽的梅。
>
> 你那边风沙大不大?记得戴护膝。银瑶新制的鹿皮护膝,我让她塞进你行囊最底下——别嫌厚,冻坏了腿,回来我可不给你揉。
>
> **娇娇 字**
>
> **另:棠儿今日又打了奶娘一下,因奶娘说她不能吃第三块蜜饯。我罚她抄《女诫》半页,她抄完偷偷用墨汁画了只乌龟,写上‘奶娘’二字。骁儿见了,默默把自己那份蜜饯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姐姐,一半塞进乌龟嘴里。我瞧见了,没说破。
>
> ——你女儿,贼精贼精的。**
写罢,她将信纸仔细叠好,封入火漆印匣。窗外月华如练,照见砚池里一点未干的墨痕,蜿蜒如溪,流向纸角——那里,她悄悄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最淡,却力透纸背:
**我等你回来,把软饭,喂成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