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当然,我也只是说一下而已。不过,他气质很特别,你知道吧?完全让人移不开眼,我不会认错的。我后来觉得,你们应该是偶然遇见的,因为我看到他走过你,在原地愣了很久,回头看你,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去买电影票......你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嗯,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个时候我不是刚和你吵架嘛。他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我也买了电影票进场。我记得是一部灾难片, 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啊?世界末日好阴暗......他倒是也没有看电影,而是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才说你们互相喜欢。”
“那个,绘真,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呃,我们......还有机会做回朋友吗?”
玲奈紧张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身前响起。
高一的暑假……………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在那时,乙骨同学和我看过同一场电影。
偶遇,巧合吗?
或许玲奈看错了,她只把另一个人认成了乙骨同学。
否则,这该怎么解释,乙骨同学要像我以前那样,默默地在身后注视着我呢?他完全可以向我打招呼,而不是表现得犹豫不决,因为我才是那个应该对初中旁观的自己感到羞愧,应该逃走的人。
有太多不明白了。
我的心发生了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以至于,手下意识地在身侧收紧了。
我无法想象,那个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后,近在咫尺的位置。
而那时的他,又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观察我吗?
他在审视我吗?他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努力去回忆那一天,有没有蛛丝马迹证明他真的存在过。但是,没有。我想不起来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合适,看起来是否滑稽。不知道我那天,在乙骨同学的眼底到底是如何。
对我来说,那是完全是毫无记忆、稀疏平常的一天。
如果世界真的是一部电影就好了。
这样身为男主角的乙骨同学出现,我就能看到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不至于在这里胡思乱想。
玲奈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想。
眼前的玲奈,丝毫不知道她在我的内心投下了怎么样的炸弹,而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只是,考虑一下好吗?跟踪狂的事,我会帮你旁敲侧击一下日车律师的,还有,你和乙骨恋爱的事我也能帮上忙哦,尽情地问我吧!......诶,总之今天就这样吧。你有我的line,我等你的回复。”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我终于做出反应,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高兴,然后兴冲冲地跑向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水果。
我记得,这是玲奈妈妈刚才提到的。
玲奈在冰箱面前侧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我妈妈要求很过分的,对我的朋友管控也很严格,所以我从来不让其他人来我的家里......不过,她应该很喜欢你,才会主动提出冰箱里有这些。”
“是这样吗。”我不确定地说。
“当然了。”玲奈理所当然地回复,“你之前在初中的剑道大赛里很有名啊,表现还收录到了特别锦集里。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我高一回家的时候搜了你的资料。她当时肯定是看到了。”
嗯。
不愧是玲奈。
虽然说要让我考虑,但已经很自然地继续用了朋友这个词语。
不过,我想......我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原来是这样。”我说。
“这次京都高校高校剑道比赛,你也要参加吧?”玲奈说,“我看到学校公告栏上放出的名单了,我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现,一定会把近藤那个沾沾自喜的人渣压下去的!”
要让玲奈失望了。
我本来打算一轮游的。因为我不想和近藤独处,这很麻烦。
我应该直接说明情况。
但我凝视着玲奈的脸,观察她自然生动的表情。
玲奈才遭遇了近藤的骚扰,但她却能做到直接面对,而我却因为“不想独处”这个简单的理由,就决定直接弃赛......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从乙骨同学出现开始,我就产生了很多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当初早点解决跟踪狂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咒灵了?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拖到更糟糕的地步。
包括现在。
如果我是玲奈的话,肯定早就坦然地问出口了吧。
那么,乙骨同学,今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应该看一下赛程。这是特别的一届比赛,如果写到申请大学的个人简历是亮点。”玲奈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升上高中就不再积极参赛了,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玲奈将水果全都放进了塑料口袋里。
然后,她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这才允许我离开了她的家。
比赛。
这件事......
说实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就算近藤、剑道部的人提及了许多次,在我的耳边也只是过了一遍就结束了。
我计算过。
只要正常发挥,上东大是没问题的,我不需要额外的加分项。
不过…………………
“绘真在走神吗?”乙骨同学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吓了一跳:“嗯?嗯。没有。”
撒谎了。
我走神的很明显。
在从玲奈家离开后,我走向了商场,而乙骨同学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不过,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而是在远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像上次在校门口那样抬起头看向我,而是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所以,我得以像初中那样,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承认这有点阴暗了。
不过,我想我毕竟是个普通人,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但还是需要消化接近乙骨同学的感觉。
无论看多少次,我都觉得乙骨同学的气质非常特别。
他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但黑和灰只是头发、眼睛、衣服这些外在的色块而已。
最突出的、最适合乙骨同学的,果然还是白色。他像是一张空白的、单薄的、被撕下来的草稿纸,吸引着人用尖锐的笔触去胡乱涂抹,在烦躁的时候去他身上肆意发泄。
但绝对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种事无需赘述。
我想那些住院的、摔下楼梯的,休学的初中同学,肯定对此有很多感想要说。
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玲奈、说的是对的。
她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就算有人和乙骨同学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也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其他人搞混。
乙骨同学就是乙骨同学。
所以......他真的在电影院后面看着我。
我的心顿时乱了起来。
“绘真......其实是不想见到我吗?”在我身旁,乙骨再次轻声说,“难道......其实是我会错了意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被他唤回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密切地注视着我。那时在电影院后排,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
“所以,发给我地址不是为了让我来接你,而是因为......打算和我说重要的事吗?我、该怎么才能挽救呢?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对不起,昨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没有好好说清楚......嗯,我知道绘真已经联系了房东处理自己住处的事,所以,你要搬走吗?可不可以不要搬走呢?我不是
在阻止干涉绘真的意思......只是,能不能不要搬走呢?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呢?”
乙骨同学脸上浮现出了焦虑。
他不断地低声复述着“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这句话。
他在白天的镇定,这一刻轰然瓦解。
他的手指,不确定地想来拉我,最后却还是收到了剑袋带上,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
这、是怎么了。
感觉问题一下变得严重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立刻说。
“我想了一整天。一整天都集中不了精力。没有经过绘真的允许,我不会再亲你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恳求,“这样可以吗?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样一大串问题,究竟该从哪里回答开始。
但乙骨同学就已经继续说:“我翻阅了有关那天领域的事,那个咒灵很有可能非自然成形,更像是咒物的影响。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我不想......绘真遇到危险。我知道绘真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这不是跟踪狂的问题了。你知道的,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有怪物能够解决怪物?”
最后一句,是不确定的,怯生生的试探声音。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遭受了撞击。
一句话不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你不是怪物,忧太!以后不要这么说自己。”
乙骨同学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后悔,因为这不是乙骨同学应该说出来的话。
他从来没有对初中的那些霸凌犯妥协,我听过,他们戏谑地嘲笑着乙骨同学,说他是“怪物”、“没人接近的垃圾杂种”之类的话。他一次都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但现在——
我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因为乙骨同学,在试图让我理解,所以不惜用那些人渣的词语称呼自己。
我感到了强烈的恶心。
我知道了,乙骨同学眼里的我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真是不坦诚啊。
长期以来一直在回避,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是我。
明明解决跟踪狂是我应该解决的事。我却抽离了一般仿佛看着别人的事,总是沉默以对。
但乙骨同学却很真诚。
我应该回报这份善良,而不是为了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将好心帮忙的乙骨同学困在我的身边。我必须行动起来了。
那么,就从近藤开始吧。
我开口:“我不打算从忧太身边搬走,这样会很危险吧?”
总之先解除误会。
肉眼可见,乙骨同学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从玲奈那里得知,近藤的本家是京都的禅院,他将偷来的人形木制品塞进了人类的身体里。这就是咒物吗?”
“它现在按捺不动。我去参加的剑道比赛就在京都,而且是和近藤在一起。所以抱歉,忧太,我可能真的要去三天两夜了,这样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乙骨同学突然定住了。
我努力笑了一下,尝试着开了个玩笑:“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分手了呢。忧太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