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尖尖头发中的妖兽们蜂拥而出。
刀侠的声音从发丝中传来:“主人有令,找一百头一境水牛!兄弟们,冲啊!”
“水牛水牛!我要吃水牛肉!”
“你一个竹节虫,吃个屁的肉!”
“我吃...
林芙足尖一点,泥地无声凹陷,旋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未带风声,却令周遭空气骤然凝滞——仿佛整片山林屏住了呼吸。
祝歌不退反进,右脚斜踏半步,左臂横于胸前,脊背微弓,如一张蓄满千年松脂的硬弓。他未动武技,只以《大日琉璃体》第三重“筋如铁虬”催动皮肉筋膜,肩胛骨在衣下隆起两道虬结山峦,颈侧青筋蜿蜒如古藤盘绕。他双目未眨,瞳孔深处却已映出林芙冲来的每一寸轨迹:她左膝微抬时腰腹拧转的弧度,右手五指张开时指甲泛起的乌青毫光,甚至她耳后一缕黑发被自身气流掀动的细微震颤。
“砰!”
两人拳掌相击,并无巨响,唯有一圈灰白气浪自接触点轰然炸开,扫得路旁野草齐根折断,树皮簌簌剥落。马竹坐于车辕之上,指尖轻抚木盒盒盖,盒中血甲仙触角骤然绷直,嗡鸣陡变尖锐,似受惊幼兽。柳尖尖早已飞至十丈高空,袖口鼓荡如帆,一层薄薄银纱自指尖垂落,将下方气劲余波尽数隔绝——她不敢近,却更不敢走,蚕丝天生畏蛊,可这蛊主与巫者交手所迸发的气息,竟让她腹中桑叶微微发烫,似有某种古老血脉在应和。
林芙一击即退,足尖点地,倒滑七尺,鞋底泥屑翻飞如墨汁泼洒。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你这身骨头……比山涧老藤还韧!”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插入泥土,十指如犁翻地,泥浪翻涌间,三株粗逾人臂的墨竹破土而出,竹节漆黑如炭,表面浮凸着蛛网状赤纹,竹叶未展,叶鞘却已裂开细缝,渗出粘稠紫液。
“山巫·缚地竹煞!”
祝歌瞳孔一缩。此非寻常植株,而是山巫以饲身境血气为引、勾连地脉阴煞催生的凶竹,其根须可蚀金铁,其汁液沾肤即腐,更兼能惑神智——他曾在童臻遗留的《巫鉴残卷》中见过图谱,标注为“三境以下,触之即癫”。
果然,那紫液滴落地面,腾起一缕幽香,柳尖尖在空中猛地一个趔趄,指尖银纱忽明忽暗,她咬住下唇,舌尖沁出血珠才稳住心神。马竹袖中木盒微微震动,血甲仙甲壳下金纹骤亮,一道淡青气流自盒缝溢出,在空中凝成细小漩涡,将那幽香尽数绞碎。
“好蛊!”林芙眼睛一亮,竟不顾战局,脱口赞道,“它在替你清瘴?”
祝歌未答,身形已化作一道赤影掠出。他不避竹煞,反迎其锋,右掌裹着灼热气劲劈向左侧竹干。掌缘未及竹身,竹节上赤纹却骤然亮起,三条紫液如活蛇暴射而出,直噬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穴!
千钧一发之际,祝歌左袖猛然鼓胀,一道细若游丝的淡青气流自袖口激射而出,快如电光石火,精准撞上中间那道紫液——正是血甲仙借木盒缝隙遥控喷出的罡风种子!
“嗤!”
紫液遇风即散,化作一蓬腥臭紫雾。另两道紫液失了牵制,歪斜着擦过祝歌耳际,削下数缕发丝。他掌势不减,重重拍在竹干之上。“咔嚓”脆响,墨竹应声断裂,断口处紫液狂喷,却被他掌心迸发的赤红火劲尽数蒸腾,升腾起一股焦糊恶臭。
林芙却不见丝毫惊色,反而拊掌大笑:“烧得好!再烧两根,我请你吃烤竹鼠!”笑声未歇,她双足猛跺地面,身后两株墨竹轰然倾倒,竹身爆裂,无数拇指粗细的紫竹笋如标枪攒射,笋尖寒光凛冽,竟隐隐透出金属光泽。
祝歌足下连点,身形如陀螺急旋,火劲自脚踝螺旋升腾,所过之处青草尽焦,地面留下八道赤色焦痕。他旋至半空,双臂交叉格挡,火劲在臂外凝成两面赤盾。竹笋撞上赤盾,炸开团团紫烟,烟中却钻出数十只通体墨绿的毒蝗,振翅声汇成刺耳蜂鸣,蝗群瞬间合围,六足钩爪齐张,欲撕扯他护体火劲。
“蛛母大人,该您出手了。”林芙忽然偏头,对颊上小紫轻声道。
小紫懒洋洋伸了个腰,六翼薄翅轻轻一振,一道近乎透明的丝线自她口器射出,无声无息缠上祝歌手腕。那丝线看似纤弱,却让祝歌整条右臂瞬间麻木,火劲流转骤滞。他心中警铃大作——此非寻常蛛丝,乃是蛊毒与灵力交织的“蚀脉丝”,专破气血运转!
就在此刻,马车帘幕无风自动,泯灭真君的声音带着三分戏谑响起:“小丫头,欺负晚辈,算什么本事?”
话音落,一道灰蒙蒙气流自帘内拂出,不疾不徐,却如天幕垂落。气流掠过之处,毒蝗纷纷僵直坠地,六翼凝固如琉璃;蚀脉丝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星尘;连那两株倾倒的墨竹,断口处赤纹也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林芙眉头一挑,非但不怒,反而双眼放光:“前辈是阵道宗师?”她目光灼灼盯住马车帘幕,“您刚才那手‘断机’,可是失传的《九宫锁灵阵》第三式?”
帘内沉默两息,泯灭真君方慢悠悠道:“小丫头倒是识货。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忽转凌厉,“你既知此阵,便该明白,阵眼未破,尔等山蛊之术,不过是在他人棋盘上蹦跶的跳蚤。”
林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紫光滑的腹部。她忽然抬头,望向祝歌,眼神澄澈如山涧初雪:“祝歌,你信不信我?”
祝歌一怔,火劲未敛,额角汗珠滚落,却毫不迟疑点头:“信。”
“好!”林芙双掌猛然拍地,这一次,她未召墨竹,而是五指抠入泥土深处,十指关节发出噼啪脆响,皮肤下隐隐有墨色脉络蔓延,如老树根须扎进大地。她仰天长啸,啸声不高,却似万壑松涛齐鸣,震得枝头宿鸟尽惊飞。
“山巫·真意显化——”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千峰拜我!”
刹那间,方圆十里山峦齐震!远处青黛色的峰顶云雾翻涌,竟似有万千山影自虚空中浮现,层叠压来,每一道山影都凝如实质,散发出沉雄磅礴的镇压之力。祝歌只觉肩头骤重,仿佛真有千座大山当头压下,膝盖骨咯咯作响,脚下焦土寸寸龟裂。
马竹霍然起身,袖中木盒“啪”一声自行弹开,血甲仙悬浮而出,甲壳金纹炽烈如燃,独角喷出的淡青气流不再是细丝,而是一道旋转不休的微型飓风!飓风甫一离体,便迎风暴涨,竟在祝歌头顶撑开一方三尺方圆的青色气旋,千峰虚影压下,气旋随之沉降,却始终未溃,如怒海孤礁,岿然不动。
“咦?”小紫第一次真正正视血甲仙,六翼微微翕张,“这小虫子……竟能承山岳之势?”
林芙眼中精光爆射,非但未收神通,反而踏前一步,足下大地轰然塌陷,一道墨色岩浆自裂缝中喷涌而出,岩浆之中,无数细小石粒悬浮旋转,渐渐凝聚成一座微缩山峦虚影,径直撞向祝歌头顶气旋!
“轰——!”
青色气旋剧烈震颤,边缘泛起血色涟漪。血甲仙甲壳“咔”地裂开一道细纹,金纹光芒黯淡,身体剧烈抽搐。祝歌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左手闪电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朱果残核——那是先前培育蛊虫所余,内里尚存一缕精纯巫力。
他毫不犹豫,将残核按向血甲仙甲壳裂纹!
巫力如甘霖注入,裂纹处金纹骤亮,血甲仙发出一声尖锐嘶鸣,独角飓风猛然收缩,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金!一道细若金针的金色罡风自独角尖端激射而出,不攻林芙,反向地面射去——
“噗!”
金针入地,无声无息。下一瞬,林芙脚下塌陷的岩浆骤然冻结,墨色岩浆表面覆盖一层晶莹冰霜,霜纹如蛛网蔓延,瞬间冻结百丈方圆!那座悬浮的微缩山峦虚影撞上冰霜,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轰然崩碎!
林芙踉跄后退半步,眼中战意非但未熄,反而熊熊燃烧:“好!好!好!”她连道三声好,忽然伸手,一把撕开自己左臂衣袖。
小臂肌肤之下,墨色山纹如活物般游走,最终汇聚于肘弯,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墨玉山雀图案。山雀双翼微张,喙中衔着一截枯枝。
“这是……”祝歌瞳孔骤缩,“山巫本命印?”
“嗯!”林芙将枯枝抛向空中,枯枝迎风化灰,灰烬中,一只通体墨黑、尾羽如剑的小鸟振翅飞出,双目猩红,啼鸣如金石裂帛。它绕林芙飞旋一周,倏然俯冲,没入她眉心——
霎时间,林芙气息节节攀升,皮肤下墨纹如岩浆奔涌,双目彻底化为两轮幽深墨潭,发丝根根倒竖,猎猎如旗。她抬手,五指虚抓,虚空之中,竟有五道凝如实质的墨色山影自指尖延伸而出,每一道山影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崩塌之意。
“祝歌!”她声音低沉如地肺轰鸣,“接我最后一式——山崩!”
五道山影,如五柄斩天巨斧,撕裂空气,朝祝歌当头劈落!天地为之失色,连泯灭真君的帘幕都在气流中剧烈抖动。
祝歌闭目。
不是退缩,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易道推演,如星河流转,刹那间,他看见七种破局之法,又见七种皆不可行——山崩之势,刚不可摧,唯有以柔克刚,以虚御实!
他豁然睁眼,不再看那五道山影,目光穿透虚空,直直望向林芙眉心那一点墨色山雀印记。口中低喝:“血甲仙,借我一缕罡风种子!”
木盒中,血甲仙甲壳金纹疯狂明灭,它仰起头,独角对准祝歌眉心,一道细如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金色罡风,自独角尖端射出,无声无息,没入祝歌天灵!
祝歌浑身一震,皮肤下竟有细密金纹一闪而逝,随即双臂张开,竟不设防,任由五道山影轰然砸落!
就在山影触及他发梢的刹那,他双掌猛地向两侧平推,掌心并无劲力,却仿佛推开两扇无形巨门。一道无形气场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山影骤然减速,如同陷入万载玄冰,动作凝滞如琥珀中的飞虫。
“这是……”林芙墨瞳微缩,“易道?”
祝歌双掌缓缓合拢,五道山影被无形之力强行挤压、扭曲,最终在距他鼻尖三寸之处,轰然坍缩,化作五颗鸽卵大小的墨色圆珠,悬浮于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他抬眸,目光清澈如初:“林芙姑娘,山崩虽烈,亦有其隙。你看——”他指尖轻点其中一颗墨珠,珠内山影翻滚,赫然显出一道细微裂痕,“山势再重,根基若虚,终有罅隙可寻。”
林芙怔怔望着那五颗墨珠,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臂——墨玉山雀印记已淡不可察。她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落满树新叶:“妙!妙极!原来山崩的缝隙,不在山中,而在观山之人眼中!”
她大步上前,伸出粗糙手掌,毫不客气地拍了拍祝歌肩膀,力道之重,震得他脚下焦土再度龟裂:“祝歌,你赢了!不,是你赢了,你那小虫子也赢了!从今往后,它便是我林芙的‘山友’!”她指向血甲仙,眼中毫无输家的颓色,只有纯粹的炽热,“它若蜕变成天角独角仙,我林芙,亲自为你猎一头云巅金鹏,取其翎羽,为你炼一副‘乘风甲’!”
血甲仙悬浮于祝歌掌心,甲壳裂纹已悄然弥合,金纹温润如初。它缓缓转动独角,一道极细的金色罡风轻轻拂过林芙手臂,拂过她肘弯那枚将隐未隐的墨玉山雀印记——印记微微一亮,竟似有回应。
月光悄然漫过山脊,温柔地洒落下来,为这对刚刚交手的年轻男女镀上银边。远处,柳尖尖飘然落下,指尖银纱已收,掌心托着一枚半透明的蚕茧,茧中隐约有细小翅膀扑棱。马竹重新坐回车辕,木盒静静躺在他膝头,盒盖微启,血甲仙正用足爪,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桃木盒底,发出细微而笃定的“嗒、嗒”声,仿佛在应和着山风,又仿佛在叩问着某个尚未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