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负青天 >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容界
    祝歌被震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原来这就是势!”
    他落地后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抬头看着诸葛愚。
    诸葛愚的势,是黑夜的势,是吞噬一切的势。
    ...
    夜色如墨,浸透蜀疆群山。马车碾过青石古道,车轮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叩击着大地深处沉睡的脉搏。车帘半垂,月光斜斜切进来,在祝歌膝上投下一小片清冷银辉。他指尖悬于木盒上方三寸,一缕朱果之力如丝如缕,缓缓渗入盒中。血甲仙伏在桃木底纹之上,甲壳微震,金纹随呼吸明灭,像一颗被驯服的心脏,在黑暗里悄然搏动。
    “主人……”柳尖尖蹲在车厢角落,托腮望着盒中那点红光,声音压得极低,“它今天吸得比昨天快了半息。”
    祝歌未答,只将灵力凝成一缕细线,探入血甲仙体内。刹那间,识海中浮起一片混沌风暴——不是幻象,而是真实感知:罡风种子尚未成形,却已隐隐盘踞于虫腹丹田位置,如一枚裹着寒霜的青核,正贪婪吞纳朱果所化精纯灵韵。那青核表面,竟生出三道细微裂痕,裂痕边缘泛着淡金微光,似有符文在胎动。
    “裂纹?”祝歌眉峰微蹙。老汉传承中从未提及此象。他闭目回溯《蛊源初考》残卷,其中一句忽如惊雷:“风生三窍,窍开则罡自生,非天授,乃劫炼。”——三窍?莫非是幼虫蜕第一壳时必经之劫?
    念头刚落,血甲仙突然剧烈震颤!盒中桃木阵纹骤然亮起,嗡鸣声陡然拔高,不再是低沉嗡响,而是一声短促尖啸,似金刃刮过琉璃。柳尖尖下意识捂耳,祝丝丝从她肩头弹起,桑叶簌簌掉落在地。马竹缰绳一紧,整辆马车猛然刹住,车轮在青石上犁出两道白痕。
    “它要蜕!”泯灭真君的声音从车底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快结护阵!此蜕非寻常,是风劫反噬!”
    祝歌瞳孔一缩。来不及召阵星,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为刀,凌空疾划——三道赤金色符线凭空浮现,首尾相衔,刹那结成三角火印,轰然压入木盒。火印一落,盒内温度骤升,血甲仙甲壳表面腾起薄薄一层赤焰,将那青核牢牢裹住。焰光中,三道裂痕骤然迸开,喷出三股灰白气流,甫一离体便化作凛冽旋风,在盒内疯狂撕扯,撞得桃木壁砰砰作响。
    “镇!”祝歌喉间滚出一字,舌尖微刺,一滴精血弹射而出,融入火印中心。赤焰暴涨,瞬间将灰白旋风尽数吞没。盒内归于寂静,唯余血甲仙伏在焦黑桃木上,甲壳黯淡无光,八足蜷缩,独角低垂,仿佛耗尽所有气力。
    柳尖尖屏息凑近,指尖刚触到盒壁,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口,冻得她指尖发麻。“好冷……”她缩回手,呼出一口白气,“这风,怎么像能刮进骨头缝里?”
    祝歌拂袖收起火印,掀开盒盖。血甲仙静静躺着,甲壳上三道裂痕已愈合,却留下三道浅金色细纹,呈螺旋状环绕甲壳基部,如同三条微缩的龙脊。更奇的是,它头顶独角竟褪去幽暗光泽,转为半透明质地,内里隐约可见一道青芒流转,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不是蜕壳……是凝窍。”祝歌声音低沉,指尖轻点血甲仙甲壳,“三窍既成,罡风种子已扎根。此后每七日,需以朱果温养一次,助青芒壮大。待青芒贯顶,便是破茧之时。”
    话音未落,血甲仙八足忽然舒展,缓缓爬至祝歌指尖。它用独角轻轻抵住他指腹,青芒骤然亮起,一道细若游丝的罡风无声掠过——祝歌袖口瞬间绽开三道整齐裂口,布料边缘竟泛起霜花!
    “嘶……”柳尖尖倒抽冷气,“这风,能把灵气都冻住?”
    “不单是冻。”祝歌凝视指尖霜痕,那霜花之下,皮肤竟隐隐浮现蛛网状金纹,与血甲仙甲壳上的螺旋纹如出一辙,“它在摹刻我的巫力结构。风劫反噬,原是借我之躯为炉鼎,淬炼自身风纹。”
    车外忽有异响。马竹低吼一声,缰绳绷紧:“有东西在啃车辕!”
    祝歌掀帘望去。月光下,数条拇指粗的藤蔓正从道旁古松根部钻出,缠绕车辕,藤身遍布细密倒刺,刺尖渗出碧绿汁液,腐蚀得木屑簌簌掉落。藤蔓顶端未生花叶,只有一张扭曲人脸,眼窝空洞,唇齿开合,发出沙哑人声:“……饿……朱果……还来……”
    “食灵藤?”柳尖尖拔剑欲斩,却被祝歌抬手止住。
    “不是野生。”祝歌目光扫过藤蔓根部——那里嵌着半枚碎裂玉珏,残存阵纹赫然是蜀疆“百草宗”的标记,“有人驱使,且刻意避开了山径守阵。百草宗擅育灵植,却严禁培育噬灵妖藤,此物定是叛逃弟子所炼。”
    话音未落,食灵藤人脸猛地转向祝歌,空洞眼窝里燃起两点幽绿鬼火:“……巫……蛊……血……”
    藤蔓骤然暴长,如毒蛇昂首,直扑祝歌面门!柳尖尖剑光乍起,银虹劈落,却见藤蔓倏然散开,化作数十条细藤,避剑锋而缠向马竹四肢。马竹怒啸,竹身青光爆闪,但藤蔓倒刺扎入竹节,碧绿汁液瞬间蔓延,所过之处青光黯淡,竟开始枯萎!
    “坏了!”柳尖尖急唤,“马竹哥灵力被蚀!”
    祝歌却不动,只将木盒置于掌心。盒盖自动掀开,血甲仙振翅而出,双翅扇动间无声无息。它悬停半尺,独角青芒暴涨,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青气流激射而出——
    没有声响,没有光影。唯有那数十条细藤齐齐一僵,随即寸寸断裂,断口处覆满薄霜,霜层下藤肉迅速灰白干瘪,仿佛生机被瞬息抽干。断裂藤蔓坠地,尚未沾尘,已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食灵藤人脸发出凄厉尖啸,整株藤蔓疯狂扭动,根部泥土炸开,露出下方盘踞的巨大主根。主根表面竟密密麻麻嵌着上百枚玉珏碎片,每一片都映着幽绿鬼火,拼凑出一张怨毒狞笑的脸!
    “百草宗弃子……孟九渊。”泯灭真君冷笑,“当年偷盗‘千魂藤种’被废修为,竟躲在这蜀疆阴脉里苟延残喘。他把魂魄炼进藤根,以怨气饲藤,难怪敢来招惹我们。”
    主根人脸狞笑扩大:“……巫蛊……献祭……给我……”
    轰隆——!
    整条古道骤然塌陷!不是地震,而是地面如活物般翻卷,无数食灵藤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覆盖百丈的巨网,网眼之间幽绿鬼火连成一片,灼得空气扭曲。藤网中央,主根拔地而起,化作十丈高的人形巨藤,头顶悬浮三颗碧绿鬼首,口中喷吐腥风。
    柳尖尖剑势一滞,额角沁汗:“三鬼同修……这至少是吞精境巅峰!”
    祝歌却笑了。他摊开手掌,血甲仙落在掌心,八足轻叩,青芒流转。他另一手探入自界,取出一枚雪魄朱果——非先前所采,而是自界中温养半月、通体凝霜的第二枚。
    “血甲。”祝歌指尖轻抚虫背,“尝尝真正的朱果。”
    血甲仙触角微颤,独角青芒倏然收敛,转为内蕴幽光。它纵身跃起,迎向漫天藤网。不闪不避,直撞向最密集的鬼火网眼!
    “蠢虫!”孟九渊鬼首狂笑。
    血甲仙撞入鬼火瞬间,浑身甲壳金纹骤亮!三道螺旋纹疯狂旋转,竟在周身撑开一尺真空。鬼火触之即熄,藤蔓近身三寸便冻结脆裂。它小小身躯撞开一条冰霜通道,直抵主根人形巨藤咽喉!
    独角青芒在此刻轰然爆发——
    不是气流,不是罡风。是凝练到极致的一束青光,如针如矛,无声无息刺入巨藤咽喉。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见青光所过之处,巨藤由内而外泛起霜白,霜白蔓延至三颗鬼首,鬼首眼中的幽绿火焰“噗”地熄灭,化作三颗灰白石卵,坠地碎裂。
    巨藤轰然坍塌,化作漫天枯藤碎屑。地下玉珏碎片尽数炸裂,幽绿鬼火如潮水退去,只余一滩腥臭黑水,滋滋冒着白气。
    血甲仙悬停半空,甲壳上金纹流转不息,独角青芒比先前更盛三分,幽光内敛,却令人不敢直视。它振翅飞回祝歌掌心,八足轻踏,竟在祝歌掌心留下三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爪痕——那痕迹,与它甲壳螺旋纹严丝合缝。
    “它……吃了鬼火?”柳尖尖喃喃。
    “不。”祝歌摩挲掌心金痕,声音沉静,“它把鬼火里的怨气,炼进了自己的风纹。”
    远处山坳,一道黑影踉跄遁走,衣袍破碎,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霜晶蔓延,正一寸寸冻结他的生机。孟九渊最后回望一眼,眼中再无狞笑,唯余骇然——那小小虫豸,竟能吞噬怨气反哺己身,此等吞噬之能,远超百草宗记载的任何蛊虫!
    马竹喘息着甩掉残藤,竹节上霜痕未消,却已重新泛起青光:“主人,这虫……怕是不止元级下品了。”
    祝歌合拢掌心,血甲仙蜷伏其中,甲壳温热。他望向蜀疆深处,群山叠嶂如墨,云雾翻涌似海。玉龙雪山的雪光早已被抛在身后,而前方,是传说中埋葬上古巫冢的“葬巫谷”。谷口石碑上,据说刻着一行残字:“风起三窍,可负青天”。
    “它现在,是飓风独角仙。”祝歌轻声道,指尖拂过血甲仙甲壳,“但很快……会是‘负天甲’。”
    血甲仙触角微抬,青芒一闪,仿佛回应。夜风掠过马车,卷起几片枯叶,叶脉上,竟浮现出三道细若游丝的金色螺旋纹,一闪即逝。
    柳尖尖仰头,忽见半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冷月华笔直垂落,恰好笼罩马车。月华之中,似有无数细小光点悬浮,宛如星尘——那是被血甲仙方才一击震散的怨气残余,此刻竟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聚拢,汇入它甲壳金纹之中。
    祝丝丝不知何时爬上了车顶,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缕月华:“主人……它在吃星星。”
    祝歌抬头,月华映亮他眸底,那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邃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那热度,源自骨怪分身中老汉传承的尽头,一段被朱砂封印的残章:“负天者,非驭风也,乃以身为穹,承万劫而不坠……”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青石古道,驶向葬巫谷方向。车轮声平稳,血甲仙在祝歌袖中安眠,甲壳金纹在暗处无声呼吸。柳尖尖悄悄掐诀,指尖凝出一缕妖气,小心翼翼探向袖口——妖气触及袖布瞬间,袖面浮起三道金纹,如活物般微微游动,将妖气无声吞噬。
    “主人……”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下次遇到百草宗的人,我能把它放出来吗?”
    祝歌侧目,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线条,嘴角微扬:“等它青芒贯顶那天。”
    袖中,血甲仙八足轻叩,一声极轻的“窸窸窣窣”,如春蚕食叶,又似罡风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