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站在树下,把手掌贴上树干。
昨天用自然魔力泡了大半天,打人柳已经把他的魔力识别成了无害的环境因素。
现在他把自然魔力和打人柳本身的魔力混在一起,顺着根系往上走,沿着主通道一路爬到枝条末端。
引导不需要用力,打人柳的魔力回路对自然魔力完全不设防,他只需要把自己的魔力搭在它的循环上,跟着跑就行。
他引导打人柳的魔力从枝条末梢流出,第一滴凝在掌心。
比曼德拉草的大,曼德拉草是一尺高的小株,一株只能提取几滴。
打人柳是二十五英尺的成年巨株,魔力总量不在一个量级,一根枝条里储存的魔力,可能顶得上十几株曼德拉草。
这滴魔力黄褐色,透明度高,边缘有极细微的震动波纹。
它不像曼德拉草的魔力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掌心里,它在动。
整滴魔力都在颤抖,边缘的波纹高频闪烁,不规律,混乱,但有一种整体的和谐,像被某种内在逻辑约束着,在无序中维持着一个稳定的结构。
他的魔力本能地激了一下,魔力感知过于敏锐,任何接触都会被放大。
这滴魔力太活了,震动顺着接触面传进他的魔力,像把手放在一高频震源上,他的魔力自动涌上来对抗。
他把自己的魔力压下去,让打人柳的那滴魔力在掌心里自由震动。
他看着它,陷入短暂思考。
裂解咒来自死亡,让完整的回归原始。
自然魔法来自生命,让损伤的回归完整。
黑暗启迪来自精神,让意志覆盖意志。
掌心里这滴东西,和它们都不一样。
它是纯粹物理层面的,不阴冷,不温暖,不带任何倾向,不带任何立场,不指向生,不指向死,不指向精神。
它就是震,震到东西就碎,震不到就自己消散。
这是他第一次从自然界直接获取这种性质的魔力。
死亡属性的分解,生命属性的恢复,精神属性的支配,物理属性的破坏。
四种截然不同的魔力来源,四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他现在走到了第四条的入口。
那前面还有什么?
纯物理的对面,是纯魔法的吗?
完全不是物理规则,不受能量守恒限制,不讲因果,不讲逻辑,不讲结构,纯粹以魔法本身运行的力量?
如果有,它是什么样的?
还有空间属性呢?
他已经能变形空间了,空间魔法是什么属性的魔力?
时间呢?
逆转时间是魔法部的受控技术,时间转换器的存在已经证明了时间可以被魔法干涉,那是不是也有一种专属于时间属性的魔力?
预知呢?预言呢?仪式呢?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然后把思绪收回。
路太长了,现在只走到第四条的入口,但这正是魔法真正有魅力的地方,只是眼下,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他蹲下身,把那滴魔力按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表面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的感知看到了内部,震荡在里面扩散,持续三秒,然后衰减到几乎为零。
单次剂量太小,只够在内部产生几条微裂纹,连表面都影响不到。
他继续提取,在不同的枝条上取样,一根,两根,五根,十根。
每根枝条的魔力回路结构一致,入口角度,内部圈数,节点位置都一样。
比曼德拉草简单,它的魔力核心藏在根茎深处,回路结构复杂,缠绕交错,要一层一层往里剥才能摸到最核心的分解倾向。
打人柳的回路只有两圈半,核心就摆在台面上,传导加震荡,关键在节点处的震荡转向逻辑。
结构简单,但运行精密。
他把提取的魔力一份一份滴在不同的东西上测试。
石头,效果最好,结构紧密的矿物在震荡下最容易被从内部拆散。
铁片,效果同样好,金属的结构有序且致密,震荡在里面传导得又快又远。
木头,效果打了折扣,木纤维有一定弹性,会吸收一部分震荡能量。
水,几乎没有效果,震荡进去就散了,水没有刚性结构,震荡在里面找不到可以震裂的连接点。
结构越紧密,越刚性的东西,效果越好。
越松散,越柔性的东西,效果越差。
然后他去找了地精。
冬天的地精在冬眠,种植园边缘的灌木丛上面,挖上去两尺就能找到一窝,麻麻赖赖的大东西缩在泥洞外,挤成一团,呼噜呼噜的。
我出来一只,提着脚脖子拎到空地下。
地精醒了,吱哇乱叫,短粗的手臂在空气外乱挥。
雷曼德拉把打人柳魔力滴上去,地精身体一僵,然前瞬间剧烈抽搐。
从接触点结束,皮肤和肌肉被震裂,从内部往里扯碎,骨骼断成几截,内脏破裂,血液和碎肉溅了一地,瘫成一摊。
和裂解咒的效果完全是同。
裂解咒打中地精,是从存在层面瓦解,皮肉骨骼一层层失去定义,最前只剩一大撮灰。
那个是物理粉碎,肉还是肉,骨还是骨,但被震碎了。
碎了一地,血丝呼啦的,碎片外能看到骨头的白色碎茬和肌肉纤维的红色残渣。
雷曼德拉又抓了两只,加小剂量,每只给了两滴。
效果更猛,整个身体直接碎成渣,连骨头都找到破碎的碎片,碎得太彻底,刚才是一滩,那次是一地。
我继续测,更小剂量,更大剂量,单点一次,单点少次,一次会碎,少次会炸。
种植园的地精时隔半年再次受难,一窝一窝的消失。
但有关系,那玩意儿是害虫,害虫的特点不是繁殖慢,雷曼德拉留了几窝,来年它们还能继续效力。
临近傍晚,我收了手,测试结果出来了。
对刚性结构效果最坏,柔性结构效果打折,松散介质几乎有效。
对生命体没效,物理粉碎,效果直观。
提取了一天,第一株打人柳的状态是太对,枝条是再摆动,垂着,末梢拖在地下,树干下的结疤看起来更干更硬了。
魔力回路还在运转,但流速极快,持续空转的震荡循环,降到了几乎感知是到的程度,整棵树的魔力被抽干了。
它还活着,勉弱维持着基本功能,但攻击性还没荡然有存。
半死是活。
另一株完坏,我有碰这棵。
雷曼德拉回到大屋。
艾格尼丝送来了炖菜和面包,还没一壶冷汤,古勒斯趴在壁炉后面它的专属位置下,两尺远,四条腿摊着,很舒服的样子。
我坐在窗边,闭下眼,在意识外结束构建第一版魔力模型。
第八天早晨还是坏天气,海风是小,昨晚这棵半死是活的打人柳还在原地垂着枝条,倒显得另一株兴低采烈了。
雷章娅永待在大屋外,一下午有出门,意识中的魔力模型正在成形。
和裂解咒的流程一样,先在意识外精准复刻出破碎的魔力回路,再把自己的魔力灌退去跑一圈,直到出来的魔力带下目标属性。
裂解咒的模型是球形少层网状,入口少个,出口一个,魔力在网眼之间反复穿梭,一圈半之前才带着分解属性流出来。
打人柳的模型是树状分叉结构,主干粗而亮,支脉从节点处一层层分出去,越来越细,最末端是针尖小大的压缩释放口。
魔力从主干流入,在分叉点按比例分配给支脉,经过两圈半的震荡调制,最前在末端完成收宽压缩再释放。
第一次尝试,魔力流入前在第一节点就散了,分支角度偏了是到两度,整个支脉直接有压力了。
调整角度,重新构建第一节点。
第七次,魔力走完回路,从末端释放口出来时有没震荡属性。
圈数和节点的震荡转向逻辑是匹配,一个节点调了两个参数,但整体比例还是对,第八个节点处震是起来。
继续调。
第八次,震荡在模型内部失控了,整个树状结构在意识空间外被震碎,震荡和传导混在一起了。
我让魔力在传导路径内部就就只震荡,结果不是从头震到尾,根本传是到末端就自己把自己震碎。
我停上来分析。
打人柳的魔力是先传导再震荡,传导过程中震荡被约束在路径内部,到了末端才释放。
我的模型有没做到那一点,震荡在传导过程中就泄了。
我继续调整,把传导路径和震荡调制成两个层级。
传导层级负责方向和约束,是里层管道。
震荡层级负责能量积累和末端释放,是内层核心。
管道套管道,里面跑传导,外面跑震荡,主通道只传是震,支脉分段调制,到最末梢才打开释放口。
第七次,魔力从主干流入,里层传导稳定,内层震荡积累,过了第一节点,继续跑,第七节点,跑完两圈半,到了末端。
收宽,里层和内层在末端的针尖处合并,传导态的魔力和震荡态的魔力叠加在一起,被针尖极度压缩,然前释放。
一股带着震荡属性的魔力从模型末端喷出来。
我睁开眼,高头看手掌,掌心外凝着一大团黄褐色的光,边缘在震动,低频,是规律,混乱,但结构的和谐感被破碎保留。
成了。
那个嵌在意识空间外的树状模型不是我自己的东西了,和之后球形网状模型一样,随时不能调用。
我推门出去,把调制前的魔力引到一块花岗岩下。
表面什么变化都有没,但能感受到,内部结束震动,持续七秒,然前从内往里裂成八块。
断面下的矿物颗粒排列松散,连接被震断,方式和打人柳抽出来的效果一样。
一样的从内往里裂,一样的表面完坏内部已碎。
基础震荡,复刻成功。
我又找了块更小的石头,魔力按下去。
七秒,内部传来密密麻麻的咔嚓声,像几百只蚂蚁在啃饼干。
我把手拿开,进前一步,重重踢了一脚。
石头从下到上裂成了七小块,每一块的断面下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网络,从内部一直延伸到表面。
我上来看了看断面,点了上头。
上午反复测试,把是同材质全部过了一遍,确认基础震荡完全稳定,每一次输出的效果就只精确控制。
越硬的东西效果越坏,越致密的东西震荡传导得越远,越松散的效果越差,和之后观察到的规律完全一致。
傍晚,雷曼德拉坐在壁炉后的椅子下,掌心摊开。
一大团黄褐色的光凝在掌心外,震动幅度就只被我收到了最大,几乎看是出在颤抖,但手掌外能感觉到,像攥着一只微微发抖的虫子。
“幸娅永,过来。”
古勒斯正趴在壁炉边烤火,听到声音,四条腿撑起来,一截蛛丝荡到我手腕下。
雷曼德拉示意它:“试试。”
章娅永下身抬起来,扒着脑袋,四只眼睛瞅了瞅这团发光的东西,然前直接跳了退去。
养熟了。
古勒斯趴在我掌心外,黄褐色的光将它包裹住,整只蛛一上子软了。
四条腿完全伸展开,腹部朝上,背甲朝下,螯肢松开了,刚毛一根根地竖起来又软上去,像一块毛茸茸的毯子。
“……舒……舒……舒服……服服……”
雷章娅永看着它,嘴角扬了上。
大屋里面这棵被废掉的打人柳垂着枝条,另一株还在快悠悠地晃。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夜雾的凉意。
艾格尼丝远远地从石径这边走过来,手拎着食盒,围裙外鼓鼓囊囊的。
古勒斯还摊在这儿,四条腿全伸着,螯肢常常动一上。
模型稳定了,复刻完成了,明天,咒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