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先前就派了不少人分兵追击溃兵,他也预料到这些兵肯定会造成相当的麻烦,所以后续就接着组织兵力进行巡防。
城外的那些大庄园,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但如果要巡视整个洛州,那肯定不是一晚上能做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成规模的乱军是没了。
至于说那些发动叛乱的各家士族,抢劫其财物凌辱其女眷,军队也是不敢的,只是全部杀死,然后封存尸首登记名册,等待后续洛阳城里派人过来将其下葬。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透出一抹白色,仿佛酣畅淋漓的运动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此时并无其他感觉,只有即将完事的疲惫。
甲胄铁马如山林般徐徐推进,仿佛天上的夜幕降临到地面。
龙纛,退了。
玄武门城头一片死寂,皇帝倒是并不惊讶,他先前在辽东亲眼看到过,自家这些看似骄兵悍将的羽林军,在那位面前其实也就是一群软趴趴的蛆虫。
春来杨慎不开口,哪个虫儿敢吱声?
皇帝心里觉得好笑,如果杨慎是蛤蟆,那自己又是什么?
城头上所有人面色凝重,只有皇帝努力忍着想法,差点没笑出声。
独孤袆之来到他身边,皇帝笑着开口道:
“独孤公,汝何其雄壮也。”
独孤袆之却道:“城头风大,请圣人暂下城头,不可被风吹着了。”
皇帝掏了掏耳朵,就当没听见。
李多祚把独孤袆之拉到旁边,低声呵斥道:
“之前商量的可不是这一套,说好了亚圣亲自带兵震慑羽林军里头的骄兵悍将,让他们更听话一点,可现在......”
两千叛军攻打有十足准备的玄武门,圣人亲自带兵击退,这是提升士气,此谓之勇。
三千铁骑在李林甫的率领下逼近玄武门,圣人非但不畏缩,甚至亲自出城与李林甫交谈,此谓之礼。
这些举动,能让更多的羽林军和禁军倾心依附。
但现在;
亚圣亲自带着千军万马来到玄武门外。
圣人这时候要是放手一搏,开了玄武门出去干仗,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打赢的信心,更不用说有些羽林军中不满足的白眼狼,有可能当场哗变劫持圣人。
他只是个可怜巴巴的皇帝。
“圣人。”
李多祚试探着道:“我们现在......”
“莫慌。”
听到如此平静的回答,李多祚顿时心头大定。
皇帝笑了笑,伸手按住城墙,道:
“快带人去请皇后。’
“把名单拿给我,看看最后一个是谁。”
张九龄立刻把名单递了过来,他的衣袖上也沾着血。
杨慎把名单揉成一个纸团,随意扔出去。
武功苏氏在今晚几乎到了灭族的地步,但杨慎还是保留了少部分,等到了白天的时候,就得派使者出发去关中收取苏氏的大半田产。
此外还有其他许多关陇士族和江淮士族的田产财产,把这些家族查抄了,其收入堪比整个大唐半年的盈余,而且这次收入的是田产,其保值程度自然是远超过所谓的奴隶。
杨慎也能顺势喂饱依附自己的这些士族,等他们以后没用了,再......
他看着玄武门城头上的那道身影,陷入思索。
皇帝,现在还有用么?
仗打完了,叛贼平定了,但皇帝其实跟杨慎一样需要绝对的安全感,他在这一整晚里的算计并不比杨慎要少。
杨慎策马而行,直到两支军队合流,李林甫和张守珪等将领过来拜见。
在众将身后,温王李重茂跳下马车,一路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他很急切,虽然胸口被李林甫踹过的地方很疼,但他觉得世上是有苦尽甘来这回事的。
李重茂踉踉跄跄,眼里满是委屈。
父亲大人,
抱抱!
杨慎骑着战马,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温王李重茂脚步放缓,片刻后,很是老实的跪伏在战马跟前。
杨慎开口道:“汇报。”
李林甫在旁边如实说了后半夜的事情,他带着温王和骑兵抵达后,皇帝亲自出城,许了一些条件。
杨慎不是很在意这种小细节,哪怕皇帝终于放开胆子想要挖墙脚了,那杨慎就能许出更多的条件把皇帝身边那些人全都挖过来。
但,现在毕竟是没打起来。
皇帝却又退回了玄武门,还关了城门。
杨慎正想说什么,却皱起眉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似乎把什么东西给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疑惑道:
“相王何在?”
没人应声,李林甫开口回答道:
“末将来的时候,城外叛贼就已经被全数击溃,相王要么是已经被圣人营救回去,要么就是......反正,现在是生死不明。”
要么,就是真的被皇帝给算计死了。
而且这种死法,连其他人也很难帮相王分辨,谁能说清相王被乱军带走,究竟是被迫还是半推半就?
杨慎在心里嘀咕一句。
相王别是趁机出家当和尚去了。
“派人去玄武门,询问相王下落,通告圣人,外面的乱军已经被全部平定。
“喏!”
杨慎想了想,又道:
“让李重俊下来跟我说话。”
太平公主昨晚睡得极为香甜,早上起来的时候,推开门出去,自己的一儿一女和相王的儿女们,已经在外头的庭院里跪了满满一片。
安乐公主抱着一个婴孩,跪在最前头。
“祖宗!”
太平公主发出一声惊呼,小跑过去,先接过那个还在吮吸手指的婴孩,示意旁边的婢女抱过去,然后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先给我滚进去!”
安乐公主摇摇头。
“出事了,外头什么流言都有,乞姑母尽早入宫,探查个明确消息回来。”
太平公主环顾一圈,没发现有温王李重茂的身影,再稍微想想,觉得也不奇怪。
昨晚要发生的事情,她已经隐约猜到一点,但还真就一点都不担心。
杨慎要捅自己,那不是随时随地的事情么?
“都起来。”
太平公主很不耐烦,自家的这两个崽子实际上早就被自己亲自踹了出去,却还是傻乎乎地要往这个死局里面爬。
最怕的,就是昨晚一个人都没死,那也就意味着后续肯定要有更大的风暴。
武则天能把李唐宗室杀的几乎只剩下她亲生的那点血脉,李重俊可以做的更极端,除了他和成王一脉,其他的,都可以死!
幸好,死的是温王。
“相王多福,你们不必太过担心,本宫过会入宫去询问他的消息。”
城外,田埂里。
一队黑甲骑兵翻身下马,把堵截到的最后一股乱兵逼到田野里。
为首的军将开始下命令。
“准备!”
甲士们抽刀,其余随行的南卫卒则是准备好弓弩,准备先来一波攒射。
这时候,一名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中年人被从人群中推搡出来,喊道:
“住手,我是相王!”
“你要是相王,就是临淄王!”
那名军将不屑的呸了一口。
“弓箭手,准备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