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皇帝御驾亲征过好几次的羽林军,如果还能被两千多叛军给一把揍趴下,杨慎觉得,李俊是真把握不住这个龙椅。
玄武门之变的时候,倘若在皇宫里面的那位提前知情且做足了准备,外兵是根本攻不进宫城里的。
当然,若是那些个江淮煽动起来的叛军真打进去了.......
杨慎抬头,望天。
夜色深沉,在此刻连夜幕的边界都看不到,抬头看到的仿佛只是一锅墨汁,漆黑的同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味道。
哪怕是低头看身边的人间,也仅是火光照耀出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
杨慎一时间有些恍惚。
“报,城外的兵动了!”
洛阳城坐落于洛州的地界之内,而洛州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在十年前的时候,这儿还算是“京畿”,因此也算是隐伏了很多武周的残党。
类似于族叔杨何那种,他曾做过北庭都护居然都不能保住后半生的富贵安闲,便知道王朝更替向来是这般残酷。
杨何还能有个晚辈杨慎捞他一把,但很多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江淮士族做出决定后,能迅速在洛州境内找到一大票想要报复本朝的人,大家轻松愉快地达成交易。
“下官有些不明白,姚尚书宋尚书他们也做过武周朝的官,为什么没被清算?”
“其实正常来说,武三思也不该被清算。”
杨慎还有最后一点闲暇的时间,便回答陈希烈的问题:
“武周毕竟延续了不少年,在倒武’前后,哪怕是当初的皇太子重俊本人其实都没想过要赶尽杀绝;简单来说,朝堂只是从武家的一言堂,变成了武氏李氏两家重新平分朝堂上的格局。
但武三思和安乐公主他们逼得皇太子无路可走,硬是逼着重选择了最难走的路,即李氏独尊。”
先帝李显的武李共政,是唐高宗末期的朝堂政局。
但李俊是篡逆上位,不可能留着那些人威胁自己,其次,那些人也曾欺侮过大唐圣人,这更是死罪。
所以,他只能独尊。
陈希烈犹豫片刻,试探着道:
“可是,下官觉得,圣人这个选择没错;错的,是先帝。
他不该绥靖,也不该温和,他可以继续背上更多的骂名,给后世开辟出一条更好的道路,但他留给当今那位的,是一个烂摊子。”
先帝李显本身就抗拒神龙政变,对他而言,自己可以安安心心等着母亲病死,顺利继承大统,那些狗噙的臣子都只是在趁机邀功自重,甚至害他背上逼死了母亲的骂名。
但这种自作聪明的想法充满了李显式的懦弱无刚,甚至还很自信,觉得自己真有那本事,能应付好母后暴毙后的所有事情;
首先没人能断定武则天会不会骤然恢复健康,继续带着大家做噩梦,把江山败个干干净净;
其次,李显和弟弟李旦都做过皇位,而若是武则天死后没有明诏,武家众人的势力又极大,谁知道斗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谁又能保证不会弄出五胡入华那种惨剧。
陈希烈却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杨慎听,自己是跟着亚圣的,就算道理是那般说法,但唯一正确的,只能是自家主上。
要知道,上一次李氏独尊的时候,杨氏可是被迫落幕退场了。
陈希烈开口道:“无论何时何地,某,生死皆随亚圣。”
始终没开口的张九龄在旁边平静道:
“我也一样。’
“死不死的倒也无所谓,先把今夜的事情做完再说。”
杨慎目光在两人脸上顿了顿,火光明亮,他们的面孔在此刻无比清晰。
周围不远处的那些军将、甲士,一个个面容鲜明,目光都始终落在杨慎身上。
整支军队如嗜血巨兽般蛰伏在黑夜中,但只要稍微一动,其山岳般的巨大身躯就能轻易撞碎夜幕。
杨慎默默回忆着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这也是他唯一能和李重俊达成共识的地方。
对自己而言,就算当下是一个在自己看来还有很多不足的时代,但这个国家,有无数身上流着和自己一样血脉的人,自己能清楚看到他们的喜乐,荣辱、兴衰,甚至能完全把控和推动这一切。
什么科技,什么发展,什么开疆拓土,最终只是为了让这些平民百姓有办法填饱肚子,甚至也能让那些所谓的权贵,世家大族跟着沾润到更长远的利益。
但他们不要长远,要的就是现在。
那就没办法了。
“众将士!”杨慎开口道。
他牵了一下缰绳,座下战马载着他缓步前行,经过一名名将士的面前。
“还记得前年的时候,你们之中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带着一家几口的家眷四处讨饭,那时候,你们叫流民,是我招募了你们,带你们去跟突厥人血拼,去保护我们自家的土地!”
有些骑兵身形如雕塑般,隐在兜鍪下的眼睛却有些恍惚。
“本王当时许给你们的,其实是你们自己的土地,是你们被贵人被各个大家族强取豪夺走的田产!若是有人说那些大家族本身富裕,在灾年的时候买田反而是救了你们一命,你们心里真是这般想的吗?”
杨慎环顾四周,高吼道:
“世上谁会觉得自个生来是泥腿子?”
大唐此时的人口,是真的不多,至少以“开元盛世”时期的人口巅峰来判断,如果用合理的政策和稳定的朝廷治理,哪怕有无数细枝末节的问题,也还是能养活将近七八千万的人。
天宝十四载纸面上的统计数据是五千多万,但民间有大量的隐户、奴婢、僧道,这些是不计算的。
但如今景龙三年,全国人口还不到四千万,哪怕是加上那些隐户,粗略算,也才四千多万。
“今夜,有人在城外叛乱,我告诉你们,叛乱的就是贵人,那些贵人,想要杀了本王,想要重新抢走你们分到手的田产!”
杨慎的目光看向另一边的将士,寒声道:
“还有那些出身朔方、幽州、河西的将士,你们想想在本王麾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难道想被流放回边关,一辈子拼命厮杀作战,攒了多少颗敌酋首级,却还得老死在那种苦寒之地。
我们是立战功的人,难道就不配在长安洛阳城内养老吗!”
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粗重起来,有些老卒还记得,亚圣当众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是前年刚进入渭水大营的时候了。
哪怕是后来在河西打的那一场,亚圣也只是带头冲阵,没有慷慨陈词煽动将士。
河西之战结束后,皇帝任凭杨慎在河西关陇补足兵额,这种举动实际上就是在掺沙子,让本身完全是关陇良家子的军队混杂其他地方的兵卒。
但对于杨慎而言,只要抓住主要矛盾,分清次要矛盾,哪怕是奴隶和胡人,也是能让他们效忠的,问题仅是自己想不想。
杨慎拔出佩刀,指向夜幕。
火光照在刀身上,光芒雪亮,一时刺破夜幕。
“天道有缺,尔等随我去补上!”
城外,火把连片如山。
洛阳城门封闭,并没有如同内应所说的那般按时开启,各家正乱作一团,好在有人看到说温王李重茂坐着马车出城了。
只不过,李重茂后来又去了哪儿,就没有人知道了,想必是被某家私藏在庄园内。
眼下最重要的,是夺取洛阳。
半个关陇士族再加上江淮士族,以及其他各家的热情拱火和推波助澜,其所能煽动起的叛乱绝对不是小规模,更何况去年上半年的时候,皇帝和亚圣都在外带兵,整个朝堂管事的其实就是那些宰相,大家可以尽情在洛州境内
经营势力。
甚至于,见面的时候,还能互相打个招呼:
你是某某家那个造反的?我也是!
什么,原来你也......
全唐的世家大族们,罕见的联合到一块。
但眼下,他们面临的两大问题是,洛阳城门一直没有打开,而被派去挡住杨氏私兵的杂牌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哪怕后者也弄到了不少武库里的兵甲,但打起来死人后,就开始成建制的溃散,然后又被后方督战的人轰赶回
去。
在真正要做大事的今夜,各家的当家人却直接分崩离析,关陇的归关陇,江淮的归江淮,谁也不听谁的调派。
甚至于,几个江淮士族派出的家族子弟此刻正跪在一座土丘下方,虔诚的双手合十,仰头念诵。
在土丘上,正有几个老尼姑舞蹈念咒。
“魂归去兮~魂归去兮~”
他们,在搞战前祭祀。
这时候,一名身着甲胄的管事快步冲过来,惊慌喊道:
“报,洛阳城门开了!”
大几千上万人规模的会战,就连杨慎其实也根本不敢随意指挥,他每次能做的,就是安排好各营的主将,鼓励他们发挥自主能动性,然后自己带着铁骑去践踏凿阵。
这种打法在国战的过程中极其凶险,就算是赢,本身军队也会伤亡惨重。
杨慎已经多次证明了这一点。
城门大开,还未走出城门,就能看到城外蔓延数里的火光,绵延起伏,如同一座已经喷发的火山。
杨慎戴上兜鍪,从张守珪手中接过马槊,象征其身份的龙旗在夜风中猛地一扯,随即开始狂飙突进。
万骑出城
顷刻间,山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