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手下的兵力,明面上已经增加到了一万六千人。
八千名补足兵额的私兵,再加上扩增规模至八千人的“万骑”,后者的本身归属很模糊,但哪怕是苏瑰等人也不敢过问。
弘农杨氏名下的所有田产和庄园都被直接统筹调配,很多弘农杨氏的高层长辈依旧可以坐在家里等着收粮收钱,但他们名下所有的佃户都被直接置换,由杨慎的私兵单位填补佃户空缺,实际上整体已经进行了府兵制的全面改
革。
简单来说,杨慎要么是利用兵力威慑,要么是利用官职和降低子孙门荫入仕门槛等条件,将整个家族的生产和分配权攥在了手里。
如果说是在大唐全面复辟府兵制,那确实是不顾形式大开历史倒车,因为大唐现在同样也需要募兵制的补充。
但你要是在弘农杨氏族内进行府兵制改革,那就是制度革新。
在杨慎刚接手整个弘农杨氏的时候,弘农杨氏在关陇洛阳范围内的田产约莫四千余“顷”,而杨慎随即和皇帝狼狈为奸,后续得到的田产不再全部交给朝廷,而是私下分成。
分到皇帝手里的,通常是找理由奖赏给安乐公主或是成王等人,一方面做个照顾宗室的样子,另一方面,这些田产的收入最终会直接进入内帑。
而杨慎拿到的那些,则大半用来安置他麾下的府兵单位。
一年多的时间内,弘农杨氏几乎等于是在和整个大唐平分田产,全族的田产规模扩充了至少四倍不止,其内部组织体系并不是主奴,虽然就是一个个折冲府,军令森严。
但现在,哪怕田产规模已经足够浩大,杨慎又再度急需扩充大量田产。
杨慎治下,用的是府兵制和军功制,固然可以激励兵卒不顾一切厮杀冲阵,但后果就是,一旦这台战争机器开动,杨慎就得四处找燃料。
先前几次大战死伤将士的抚恤、战后的赏赐,仅是这最简单的两项,就足以让杨慎一整年忙的抬不起头。
其次南衙诸卫兵卒虽然不受他管制,但想要让他们随时听你的命令调兵配合,同样也得支出一笔不菲的价钱。
“终于......反了。”
杨慎喃喃道。
书房的门打开,张九龄和陈希烈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多名隋王幕府的属官。
“禀告亚圣,相王府急报,有大队贼人冲入王府,已经挟持住相王,人数至少有二百人。”
二百名有组织的贼人,甚至挟持了当朝皇叔,这已经算是天大的事。
“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些贼人不敢留在王府内,已经装作侍卫,将相王带走,其余少部分人留在王府内看管相王家眷,防止他们泄露消息。”
现在还算是白天,杨慎倒是不担心相王的安危。
“传令给南卫卒,包围相王府。”
“喏!”
一名属官当即转身离开,张九龄这时候提醒道:“苏瑰那边的鱼线也已经动了,只不过好像出了点问题。”
“怎么回事?”
“苏公,似乎被温王亲手拿下了,没能成功带他出城,好在温王派出来报信的人已经被我们全部抓住,暂时还没走漏消息。”
杨慎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道:
“派个人去温王府。’
“喏!”
一道道命令不断传出,书房门口最后只剩下张九龄和陈希烈两人。
“大王,”
张九龄换了个称呼,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城内所有叛军裹挟成一股势力,带着相王去突袭玄武门。
这样一来,皇帝事后就有了废置或是处死相王的把柄。
陈希烈却道:
“臣想到了另一件事,现在城外的杨氏私兵虽然已经准备好进攻各家族凑出来的私兵,但毕竟会被堵在城外一段时间,城内有些地方的万骑又不能轻易调动。”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直接。
城内,杨慎调动起来的万骑约莫有五千余骑,足以轻松碾碎叛军,甚至反过来去全城清洗扫荡余党。
“但如今是夜里,我们在玄武门外打完之后,若是城内的羽林军尽数出动骤然袭击,我军又该如何应对?”
计划是不可能完美无缺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站在皇帝那边看来,他今晚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守住玄武门和整座宫城。
当然,若是他这时候再有其他的小巧思,利用手头的北衙禁军出城趁机攻打万骑,后者兵力和战力都不占优,其后果......
皇帝到时候可以同时除掉杨慎、相王和温王三个祸患。
杨慎如同没听见。
“立刻准备出兵,调动城内一切军兵,约束各自部曲,敢趁机作乱,不服从命令者,即刻处死!”
杨慎解开身上的官袍,将其随意扔到书案上,在其官袍底下,早已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厚重甲胄。
“传本王口谕。”
城门,依旧开着,但街上明显透露出一阵乱象。
天子脚下的百姓往往也活得极为精明,尤其是在本朝,各种政变叛变实际上都发生在西京和东都之内,类似于安禄山那种自边关席卷天下的大叛乱暂时还没出现。
而且,京城里的官也很多,彼此察觉到风声变化,便立刻缩回家躲着,顺便打发个家奴去外面告知那些亲朋好友一声,算是尽了情谊。
李林甫领着几名黑甲骑兵站在街面上,在他战马跟前,则是一名羽林军将军和数名军将。
后者的官阶比李林甫高出许多,此刻居然对李林甫流露出谄媚的笑容。
“末将常元楷,出身朔方军,因功调任回京。”
朔方军,那可是亚圣部下相当一部分兵源的出身,是自家人。
李林甫脸上也露出和蔼的笑容,温和道:
“这样说来,常将军便是我们王府的自家人了。”
“惭愧,惭愧。”
李林甫脸上的笑容消失,反问道:
“任凭贼人冲进王府,掳走相王.......我们王府,会养出你这样的废物么?”
常元楷愕然抬头,看到的只有李林甫那副冰冷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常元楷心里居然只觉得害怕,没有丝毫犹豫的跪伏下来。
在其身后,那些都尉,果毅、武侯都连忙跟着跪伏下来。
李林甫没有说话,学着亚圣平日里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座下战马的鬃毛。
一片风声吹过,此时不过才是正月,风声里满是刺骨的寒意。
片刻后,李林甫徐徐道:
“记着,你的头现在不是你的了,是亚圣的。”
“末将谨记!”
“若是今日再有半分疏漏......”
李林甫拉起缰绳,控制战马侧过身子。
“你就提着自个的头来谢罪吧。”
“喏!”
李林甫策马离开,常元楷站起身,脸色虽然涨红,却没有丝毫迟疑地吼道:
“都听到了没有,本将过会亲自带头冲进相王府,敢有畏惧落后者,本将就先砍了你们!”
常元楷下了命令,偌大相王府前后周围几条街上都被金吾卫封锁。
“砰!”
王府大门直接被砸开,常元楷拔出刀大叫一声,带头扑进了王府。
天色向晚,一片冰冷夜幕垂落,覆盖整座洛阳城,只有几点微弱明光闪烁,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洛阳城内的灯火。
全城都陷入黑暗之中,都想着赶紧睡觉,等这场噩梦醒了,应该也就没事了。
杨慎翻身下马,缓步走进相王府之中。
虽说相王平日里为人低调,但整座府邸依旧奢侈且没有丝毫内敛。
相王的儿女和妾室都在,沿途不少地方还有没打扫干净的大片血迹,到处都是站岗的金吾卫兵卒。
“阿兄!”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杨慎看过去,是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妙龄少女,梨花带雨,极为娇俏。
金吾卫卫听到喊声没敢阻拦,但张守珪和几名万骑甲士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抽刀拦住。
“放她过来。”
杨慎倒是记得这女孩,在某次出征前,自己曾在太平公主府内与她见过一面。
相王第九女,崇昌县主李玄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没有丝毫遮掩眼里的神情,大着胆子喊阿兄。
李玄玄一把扑到了杨慎怀中。
“阿兄,救救我父王,他已经被贼人挟持去宫内了,但他真的没有想造反!”
“本王知道。”
杨慎宽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摸上她的手,冰冷却柔嫩,指节修长。
李玄玄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不知道此刻算不算某种意外之喜。
然后,杨慎攥着她的食指,稍微用力,借她的指甲在自己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李玄玄呆住。
杨慎松开她的手指,平静道:
“传令出去,本王在相王府内遭到袭击,身受重伤,暂时无法动身。”
“调南衙所有卫卒,即刻增援,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