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子的,老夫劝过他,但他不听。”
郑愔诚恳道:
“参与这次事情的,实际上远不止武功苏氏一家,江南淮南各家都有人私底下参与,牵连极多,所图甚大。”
“本王知道。”
这苏氏又不是苏式,没那么大的胆子。
而且苏家也有子弟在杨慎麾下,宰相苏瑰肯定很清楚杨慎部下的军力究竟如何,不可能莽。
“你放心,本王会查清楚这件事,只不过………………”
杨慎的手落在郑愔肩膀上,后者身子一抖,忽然惊呼道:“下官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在洛阳城门外先上吊而后饮毒自尽的那名县令,也是江淮士族指使的!”
“细说。”
“据说此人为官较为迂腐清廉,但其子在江南犯了罪,因此被人胁迫,最后来洛阳......”
郑愔重重咳嗽一声,郑重道:
“这件事是老夫去他家的时候,偷看他家的书信,这才知道些许。
杨慎觉得郑愔大概率没看过三国。
“郑公怎么就能断定,那封信不是他故意摆那儿给你看的。”
杨慎拍拍还在发愣的郑愔。
“郑公,有句话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你这尚书左仆射的官,还记得是谁替你要来的?”
郑愔站直身子。
“亚圣的恩情,下官谨记在心,不敢忘却。”
“江淮那些士族很远,但朝廷连辽东都去过了,下一次江南不算太难;
本王身上再多个江南节度使的官职,更是未尝不过。”
郑愔咽了口口水,只能不停点头。
“亚圣说的是......”
杨慎轻声道:“更何况,你荥阳郑氏就在洛阳家门口,本王身上的骂名虽多,但也不怕多一个灭掉郑家的骂名。’
“亚圣莫开玩笑,下官绝不会做蠢事!”
“郑公,你看韦安石那老东西,虽然也时不时有他自个的小心思,但他是有福报的,希望你也做个有福的人。”
郑愔重新坐进马车里,哒哒哒的离开了。
马车离开,小巷子顿时宽敞不少,李林甫从外面拖着两个人走进来,后者都已经满脸是血。
“禀告亚圣,这两人是苏相公府上豢养的家奴。”
唐律严禁在城内“疾驰”,哪怕里面坐着的人是宰相,也只能在街上慢慢的往前走。
所以这两名家奴倒是没跟丢,一路尾随郑愔的马车来到了小巷子里。
刚看到里面的情景,这两人就被一群军汉给尻在地上。
“审完了?”
“这两人口风很紧,幸好南街那边也有一路跟在他们身后,要不然一时半会还查不出来历。”
两名家奴倒是很硬气,一看到杨慎,又张开满是鲜血的罪,口齿不清的唾骂起来。
李林甫便抽他们耳光。
杨慎还在思索事情,随口道:
“那就宰了吧。”
洛阳的天,黑了。
杨慎有种回到长安城的感觉,去年听说突厥要来的时候,城内也满是绝望的气息,到处一片死寂,时不时还能听到不知何处响起的哭声。
此刻也是一样。
“那个,确实是圣人的种。”
“老夫一开始就没怀疑过。”站在家门口的韦安石喜笑颜开。
韦府今天没有办筵席的氛围,很是冷清。
沿途的婢女下人数量很多,而且模样大多年轻清秀,衣着厚实,韦安石倒是从没掩饰过自家的奢侈,京兆韦氏四个字就是底气,连带着婢女走路时扬起的裙摆,仿佛都跟着迎面扇来一股纸醉金迷的风。
进了书房后,这里的布置却很平淡,甚至有些简陋,连装饰用的书也不多见,只有桌椅笔墨。
“老夫自幼读书,过目不忘,母亲欣喜不已,命家人唤我为神童,四处传扬;父亲知道后,将我们母子二人严厉训斥一顿。”
韦安石落座后,回忆道:
“还记得那年是永徽六年,高宗皇帝的元配皇后王氏和萧淑妃全被废黜,受杖而死。
父亲说,狡黠如萧淑妃,家世如王皇后,尚且是那般下场,我不过是韦氏一子弟,将来平安长成即可。
说到这里,韦安石笑道:
“此番对话已是五十三年前的旧事,今日家父家母皆已作古,倒是能体会到父亲说话时候的心情。”
他看着杨慎,诚恳道:
“只要孩子能长大成人,倒也不必求他有什么大作为。”
只要宫内那个韦氏女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其他的都可以放下。
杨慎把玩着桌上的玉砚,漫不经心道:
“外面的传言可说了,那女郎肚子里,是本王下的种呢。’
韦安石忍俊不禁。
“老夫与亚圣相处也算是有段时间了,共同经历的事情不算少,亚圣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
“亚圣,是个好人。”
杨慎默默听着,韦氏女这才怀胎一月,韦安石就开始赌她肚子里的必定是个男孩。
有些时候,甚至是大部分时候,庶出皇子反而也能抄底,捞到当皇帝的机会,更何况有京兆韦氏这种母族撑腰,若真是个皇子,韦安石便算是赌对了。
先帝李显的皇后韦氏,坏就坏在她生的是女儿,没有生出皇子,但这次情况就不一样了。
“所以,其他家的那些人难道一次都没找过你,这次也没漏过口风?”
“独孤家是跟着你的,独孤之除了去宫内当值就是在家里装死不出声,每次家宴都不来;”
韦安石掰着指头,一个个算给杨慎听:
“独孤氏算是你杨家的附庸,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大族加起来,无论官场还是民间,私底下都称我们为景龙八家。”
“景龙是当今年号。”
苏瑰看着面前的中年官员,掰着指头道:
“弘农杨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京兆独孤氏、京兆长孙氏、扶风窦氏、琅琊王氏、陇西李氏。”
“抛开前头两个不谈,杜氏门庭是高,可家族中已经没有高官撑门面。
扶风窦氏在突厥南下时死了大半家族子弟,族产被尽数掠夺,就算田产还在,不少家族子弟在战后得以快速晋升,也掩盖不了苗裔血脉凋零的硬伤。
长孙氏就不用谈了,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后人,家族也没有高官。
琅琊王氏在先帝李显还在位的第二年,意欲铲除武三思等人,事情泄露被杀,家族受严重牵连。
陇西李氏可以略微等于是宗室,只是代替皇族参入这个圈子,平日里也算是同进退,但本身不会轻易参与某些大事,其他家也都隐隐提防他们。”
苏瑰说的很详细。
“但就是这八家,平日有好处都是他们上,这一年来,把我们河北河东江淮多少地方的子弟都排挤在外,他们吃肉,哪怕是一点残渣都不肯留给我们!”
中年官员疑惑道:“苏公你现在不是宰相么?”
那些没有高官撑门面的大族都没出人抢占宰相,你一个被“排挤”的大族,居然还能出一个宰相?
“啰嗦!”
苏瑰面容一肃。
“你家专门让你辞官到洛阳来,就是让你听老夫的话,你现在......”
“这话说错了。”
中年官员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周围那些古董珍玩上面,神情平静。
“家族的长辈们,没准我辞官。”
“我陆象先再怎么说也是一州刺史,但我的族弟不明不白死在了洛阳城外,都说他是一时激愤自尽而亡,但我是不信的;所以这次来,也是想查个清楚,最后便查到了苏公门下。”
苏瑰老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化,片刻后,才徐徐道:
“这件事老夫倒是知道一些,你若是愿意配合,老夫自然会将实情告诉你。”
“苏公现在不说,我马上就去王府做客,亚圣应该会很高兴见到我。”陆象先不吃这一套。
“行,你去说吧。”
苏瑰淡淡道:
“你那位族弟的儿子狎妓时弄死了对方,被当场拿下,罪证确凿;
你现在不去告发,你族弟还能保留个骨鲠之臣的忠贞名声,他唯一的子嗣也能活着,反之,你会害得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陆象先沉默不语。
“明日一早,老夫会乘牛车去皇城,你到时候在半路上人最多的时候拦住老夫,当众喊冤,就说......亚圣在卫州的时候,纵兵奸淫掳掠,请圣人,为卫州那些民妇做主!”
“没问题,喊吧。”
坐在陆象先对面的青年安慰道。
“这次苦了你,让你从卫州一路跑过来,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臣一直记得,这卫州刺史的位置是圣人所擢升,为圣人交出官印,也是理所当然,岂敢叫苦!”
陆象先没敢抬头,缓缓道:“只是,亚圣在卫州虽说杀戮极多,但也严禁军兵侵害百姓,甚至放粮赈济饥民......”
“这事不用你多考虑,你只要陪着朕把这出曲唱好。”
皇帝对象先的劝说毫无反应,淡淡道:
“说起江南,都知道是吴郡四姓,你在喊冤的时候,顺便再喊另外三家通倭,朕会帮你解决首尾。”
“可是......要这么说的话,没有实证,那便是诬告……………”
陆象先不愿意做这种人。
“放心,你只要喊出来,至于说实证,朕这边肯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