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阳后,皇帝一开始是准备立刻带着整个朝廷搬回关中,但眼下的时间点有些尴尬,眼看着正在秋收,部分大臣以避免影响秋收的说辞进谏,希望皇帝受点委屈,暂时留在东都。
但话说回来,就算皇帝铁了心要回去,现实情况也不允许,国库这才被打空,靠着秋收和贩卖海量奴隶勉强能回点血。
洛阳本身又是天下钱粮富集之地,与其相比,长安的补给缺陷很明显,皇帝执意回到长安的后果就是关中今年再度爆发一场饥荒。
“但如果不走,就有另一个问题。”
韦安石把户部度支的案卷推到杨慎面前,淡淡道:
“江淮和河南的士族会借机请求将洛阳升格为府,仿照京兆府的一切仪仗规矩,从此之后,大唐便是官面上承认的东西二都。”
这样做,明面上是提升了洛阳的政治地位,实际上连带着河南江淮士族都能跟着得利,他们的官职更高,家族能借机获取更多利益,因此在朝堂上可以占有更多的影响力。
“如果漕运没有改制,那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但现在漕运已经开始全面修缮和经营,再加上洛州升府,他们既有官职又有钱粮,甚至可以联合到一起,先想办法把我们给打压下去。”
杨慎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去跟圣人进言,让他今年回长安去?”
“正是此意。”韦安石点点头。
如果长安还是京城,大唐皇帝还在长安,漕运这时候的规模又进一步扩大,至少确保明年能运输进更多的钱粮货物,坐在家里就能享受全天下的供养。
“那今年怎么办?”
杨慎问道:
“我知道你们各家都储存了大量粮食,能富足的过完一整个冬季,但若是整个朝廷搬迁回关中,这途中要消耗多少没必要的钱粮,甚至极容易让关中境内再度爆发一场饥荒。
“那我们各家还是可以像去年一样,帮朝廷赡养这些饥民啊。”
只要朝廷回到长安,关陇士族既可以稳住朝堂地位,又能再吃一波流民,壮大家族势力。
韦安石仿佛没看到杨慎的表情,认真道:
“我们先前承认,你是我们关陇各家之主,所以,你得想办法促成此事,不能给那些人机会,更不能让圣人误听了谗言。
“呵呵。”
杨慎没有急着拒绝,而是揣摩韦安石今天找自己来说这番话的底气。
如果自己是皇帝,
自己的基本盘就是关陇士族,所以纵然会在其他方面暗搓搓的拉起其他士族搞制衡,但明面上应对关陇士族的合理条件时,是不能拒绝的。
哪怕是这种牵涉到民间的事情,上位者不希望用百姓的利益换取政治地位的绝对稳定,但自己这一派系的政治地位的稳定,实际上才应该被摆在首要位置。
你装什么爱民呢?
而在韦安石眼里,自己要么和皇帝是一体的;要么就还是被划分为关陇士族的自己人,因此直接提出这种要求,似乎也算情理之中。
不过,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有其他的底气。
“韦公,你们既想要稳住地位,又想要扩大势力,想把关中一块块的分到各家口袋里,你们现在每次都吃的太多,就不想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情况吗?”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道理你是明白的。”
韦安石平静道:
“历来都是抓住时机扩张势力,从没听说过赶上好时候还要放着眼前好处不去抢的例子。”
“那你就应该明白,眼下对于圣人来说也是好时机,他怎么可能会同意把自己的好处分给你们?”
就算是又提拔上来一批河南江淮士族出身的大臣,皇帝反而能更好的把控朝堂,后者和关陇士族本身就是互相利用,或者说就算以前有多恩爱,现在打架分家产的速度就有多块。
“王,老夫可以拿很多道理说的你哑口无言,但你我相处的时间不短,有些事你也明白,关陇儿郎流的血,不是替他天家流的,而是替我们各家的未来流的。”
“有意思。”
杨慎说道:“我军中儿郎大多出身流民,如果不是你们往年刻意勾结粮商抬高粮价,借机买进更多的田产,恐怕有很多人都不会家破人亡。”
“算这个账,你装听不懂,那老夫就和你说些能听懂的账,就说说,你军中的儿郎。’
韦安石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簿册,放在他面前。
“先前你麾下八千军兵连着两次死伤过半,我们各家都有子弟跟在你军中,跟着你一块去死战,你活着回来了,他们呢?”
“再者,”
韦安石慢悠悠道:
“你部下军队是按照府兵制度建立的,八千府兵就是八个折冲下府,各级府官,加上中底层的队正和火长,约莫一千二百余人,这些人可都是从我们各家筛选出来的。
这说的,是军队里的军官。
弘农杨氏出了不少军官,杨慎也会借机提拔大量平民军将,但军中占大头的,依旧是这些士族出身的军官,其中不少人因功已经升到了中高层。
“杨辅国,你觉得这些人是听你的,还是听他们各家爷娘长辈的?”
韦安石站起身,笑道:
“告辞。”
杨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这些人就算是听他们爷娘的话,难道他们爷娘能听你的话?”
时间临近月底的时候,先前难以发卖的官奴已经被卖出去大半,关陇各家都主动买了不少突厥契丹奴隶,底下人将此事呈报过来的时候,杨慎吩咐当地官府借机抬价五倍,那些人爱买不买。
不过,杨慎也没把各家的情况告诉皇帝。
“宫城里头最近多了一股人,似乎是圣人的亲随,名义上拿着千牛卫豹韬卫的腰牌通行各处,但仔细想想,这些人却又行踪诡谲,我私底下让人去查了,其中部分人的名字虽然在内卫名册中,但问起其他人,都说不可能有这
么多内卫从没见过面。
可见,应该都是圣人在短期内招来的。”
上官婉儿一边说着,一边跪在杨慎旁边替他舀茶汤。
“我不在的时候,皇后娘娘对你如何?”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愣了片刻。
现在的她还能在后宫中任事,统领起一应女官和宦官的事务,靠的不是皇帝皇后,而是面前这个男人。
上官婉儿露出一贯的笑容:“皇后娘娘,公私分明。”
“哦,也就是说,你有些差事和权柄,被她的人拿走了。’
“奴不敢。”
“你在我面前,当自称妾。”
上官婉儿脸上笑容更盛。
“要是累了,不想掺和宫里这些浑水,我会在外面给你准备宅子和下人,为犒劳你这一年的辛苦,有些东西是应该的。
“妾在天后和韦后手下任事的时候,都没敢奢望过这一日,不过在外头是有宅邸营私的,不劳大王挂念,趁着还年轻能做事,可以帮大王在这宫城内………………”
“你不年轻了。”杨慎更正道。
上官婉儿脸上的笑容消失,眉宇间有些落寞低沉。
“外头的各种事情,确实是平的差不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国内,所以接下来各种算计会越来越多,哪怕是我,也得在动手之前先表个态,若是没用,到时候再做其他考虑。”
杨慎道:
“把你的私房都搬出来吧,圣人看在我面上,不会过问。”
上官婉儿眼神动了动,问道:“可是这宫城里要出事?”
杨慎打量着面前的成熟美妇,她很明白自个的喜好,同时又并未表现得太过轻浮,只是画着恰到好处的淡妆,衣裳略厚,却又极为清晰的勾勒出窄腰丰臀。
此外,纤腰处还有几样象征昭容和女官身份的腰牌挂件,既表明身份,又让人有些蠢蠢欲动。
“所以我觉得你不适合再在这待下去了,如果你是装傻,那我留着你在宫城反而是隐患;如果你真不懂,那我干脆给你机会让你好好离开,算是酬谢你过去的功劳。”
杨慎大大方方地伸手去摸她腰间的信物,那块金色鱼袋已经有些年头,做工很是精致,应该是武周时期某人赐给她的物件。
“想当初,高宗皇帝也是一上位就面临着关陇和各方的威逼和挤压,他是怎么做的,你忘了么?”
上官婉儿听懂了。
“可那毕竟是大王的姊姊,听说也是亲手把大王抚养长大的。”
“在那位置面前,武皇弄死了几个亲儿子来着?”
上官婉儿眼里有些不信。
杨慎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常年在宫中,上官婉儿保养的极精致。
他这时候却如同顽童般,故意把上官婉儿脸上的妆容发髻弄乱,又拔出簪子,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去,上官婉儿由着他胡来,一脸无奈。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呵斥之声,杨慎没急着出去,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偏殿外,
皇帝站在宫门处,垂手而立。
他身前百余名羽林军与殿门处的万骑甲士形成对峙之态,此刻亚圣正在里头,所以不管外头是谁要进去,他们都不可能放行。
这实际上并不是要刻意表明什么态度、意图,单纯是因为已经养成了军中的规矩。
“找死,你这认不得圣人么,还敢擅自拦路!”
羽林军果毅都陈玄礼怒斥面前身着黑甲的年轻军将,李林甫冷哼一声,道:
“内外都说圣人和亚圣亲如兄弟,你这般急切搅事,反倒是把此刻弄得像是亚圣对圣人不满,我等是军士,往昔在军中的时候,不管是谁要进去,都得先通报!”
陈玄礼忽然闭嘴。
殿门处,出现了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与宫门处的皇帝遥遥对视。
“二郎!”
皇帝像是没看到当下的场景,仰头,很是热情的高声喊道:“来,跟朕去喝酒。”
“在忙呢。
杨慎拉出身后的上官婉儿,晃了晃,后者当着无数人的注视,顺势依偎在杨慎怀中。
“等喝完酒,你回来忙也不迟。”
“臣记得圣人那边还有许多政务,等忙完了再喝吧。”
“管那些繁琐公文作甚,其中有许多不要紧的,朕已经让皇后去批注了,你我兄弟今晚无事,好好喝一杯!”
杨慎已经走进羽林军的人群中,周围上百名甲士,哪怕是连同陈玄礼在内,此刻都低下头,对他躬身施礼。
皇帝搂住杨慎,转头就走。
“二郎,有人给朕送消息,说关陇各家有些人私底下跟相往来。”
“圣人不必担心。”
杨慎回答道:
“如今是大唐休养生息的时候,谁敢作乱,臣就杀谁。”
“也只有你最懂朕了。”
皇帝伸手指了指天上,道:
“朕是日,你便是月。
这天下,是你我兄弟二人重新打下来的,除此之外,朕不认什么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