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叱忠义出身百济旧贵,发家于武周时期,本身属于那种靠家世和关系上位的将领,因为鸣沙之役惨败,被召回朝中罢免所有官职,不久后又被启用到羽林军中。
从某种层面而言,这也算是先帝李显施恩,给了他一个养老的位置。
但沙叱忠义本人显然是不满意的,最终在跟随皇太子攻打宫城的几名羽林军将军里头,就有沙叱忠义。
但他这次偏偏跟儿子一块儿战死在辽东了。
杨慎的行军速度不慢,但沿途也在整编河北后勤和各个州县内的官治,而且硬要说起来,他也确实没有按照皇帝的要求,不计代价全速行军到辽东汇合。
但是话说回来,辽东御营足足有不下五万的战兵,其中半数还都是对辽东一带情况相当熟悉的幽州军,骤然出事,薛讷大概也难辞其咎?
杨慎又在清夷军城逗留了半日,等下一批粮队到位的时候,便带着这支粮队往东行军。
约莫在六月二十余日,全军抵达营州。
御营的规模依旧极为庞大,营州州城城头上立着龙纛,最初皇帝带着军队收复营州,城内居民喜迎王师,满城除了胡人之外,基本上都喜气洋洋。
而现在,全城内外都满是压抑,那股子沉闷的气息,仿佛顺着城门一路飘到跟前。
局面,其实真没完全崩掉,毕竟御营出征后收复的疆土至少也要有千里和二十多座城寨,现在只不过是稍微后退了数十里,回到营州休整而已。
至于说伤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以往长安城外的渭水之战,河西那儿的鄯州之战,那都是实打实的大兵团会战,能打赢都是靠着将士们拼死作战,唐军本身战力毋庸置疑,但往年各种大败都是有的。
关键就在于,这次主导败仗的,是皇帝。
但杨慎在入城之前,就已经仔细想过了一个问题,他觉得营州城内的二十多万人肯定也会想到类似的两个问题。
亚圣为什么没尽早过来?
要是亚圣当时也在,圣人还会败吗?
“就怕朝廷这时候真会这么想。”
张九龄毕竟是身边人,从杨慎的立场出发,提醒道:
“李多祚、沙叱忠义等人先前就嫉妒亚圣掌握北衙兵权,哪怕是后来亚圣主动送还兵权,不仅无法让他们感激,反而会越发激起他们不服的心思,圣人在辽东一带做事过于激进,恐怕也有这些人在其中撺掇。”
喂,他以前做事的时候难道很稳重吗?
“不要说,不要问。”
杨慎回答道:
“沙叱忠义,毕竟是死了。”
皇帝,没有亲自出城迎接,说是生了重病。
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站在城门处,一见到杨慎,整个人默不作声地跪伏在地上。
在其身后的所有军将都跟着跪伏下来,城门内原本准备夹道再喜迎一次王师的百姓们,也被这场面吓到了,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杨慎拉住缰绳,战马在这名大将军面前停住。
“沙叱忠义父子的尸骸,寻回来了没有?”
“禀告亚圣,寻回来了,停在城内尚未安葬。”
“追封上柱国,赐郡公,派使者回洛阳,给他家府上的女眷各加封一级诰命,将其棺椁临时安葬,等朝廷收复熊津都督府,把他父子二人的尸骸迁回其故土,届时再洒土立坟冢。”
“末将替沙叱忠义满门,谢亚圣!”
李多祚重重磕了个头,还跪在地上没起身。
“没出息的东西。
杨慎道:“你们几个,平常最喜欢自夸是圣人身边的肱骨之臣,现在你们的骨头是被胡人打断了不成,只知道下跪?”
“末将有罪!”
“平日里喜欢争,喜欢抢,家里这点东西不够你们分的,便上外头寻食去,但你们是没本事还是没胆子,上外头寻食的时候,还要带偏圣人!”
黑锅,直接砸了下来。
李多祚只觉得心头血都凉了,只能磕头。
“末将知罪!”
“接下来,你入本王前军,打不下扶余城,你就可以去死了。”
“末将,谢亚圣洪恩!”
但就在这时候,一名年轻些的军将抬起头,哭喊道:
“圣人先前就已经派使者催亚圣加快行军,若是亚圣即时过来汇合,我军也不至于如此啊!”
你姗姗来迟,还怪我们打不赢?
李多祚之所以带所有人跪在这儿,是因为他很清楚,亚圣除了他麾下的那些嫡系军队,此外朔方以及河北等地的募兵也即将全部抵达,到时候便是怒涛滚石般的正面攻势。
十万唐军平推出去,也能硬生生推完如今已经智断粮绝的震国军队。
后者施展了一次诡谲伎俩,但也仅止于此。
御营没有崩溃,唐人天子还在,接下来他们就只能死守都城,而震国国境内原本大部分的精锐主力就已经被大祚荣悉数带走,其余军队也已经被御营强攻消磨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继续强攻,就能一面倒的平推过去。
战局,与当年太宗皇帝亲自挥军攻打高句丽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这时候,亚圣到了。
圣人吃敗仗之后,亚圣有绝对把握打赢这场仗,那他事后就能任意宰割这些御营将领,用作战不力误导圣人的罪名把他们一个个弄死。
所以,李多祚毫不犹豫地跪下。
能想通这里面道理的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一样,在那名年轻羽林军将领的眼里,已经满是轻蔑和厌恶。
杨慎环顾一圈,在场那些跪着的羽林军将领里头,有不少人都是类似的神情。
这也挺有意思的。
五万御营战兵,吃了人家的埋伏,差点吓得全线崩溃,好在各营主将还算得力,已经稳住了战线。
但他们觉得,这是因为亚圣没有及时抵达,所以才败成这个鸟样。
事后不管怎么赢,那也是亚圣拾人牙慧,占我们的便宜,借我们的铺垫,去成就他的功名。
杨慎抬起手,止住身后那些文官和军将,若非他阻止,后者早就有人出来宰了这些出言不逊的羽林军。
至今为止,杨慎麾下的千骑和私兵,与羽林军以及整个北衙禁军,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各为其主的姿态,隐隐有对峙之势。
“本王自五月从洛阳出发,沿途收找军队,整编地方,运筹整支粮道,将河北江淮等地的粮队全部整编出发,同时又调动全国十万余战兵,日夜收其汇报,每日必须在原地停留半日,等候后方军报,给出明确回应,而后才可
继续出发。
若是本王不计代价急行军,与全国军队和后方粮道脱节,只身赶到辽东,那本王能起到的作用,和你一个普通裨将有什么区别?你在这都不能赢,本王若是你,难道能凭一己之力平推战局?”
你如果觉得你在我的位置上能做的比我更好,那我在你的位置上,大概也可以做的比你更好?
年轻的羽林军将领仍旧面露不服。
“我......”
杨慎没兴趣知道他姓甚名谁。
“出言不逊,惑乱军心,拿下!”
两军顷刻间骚动起来。
李林甫和张守珪同时抽刀策马上前,高吼道:
“不许擅动!”
那名年轻的羽林军将领也抽出刀,但还没等他反抗,旁边的李多祚就霍然暴起,一拳砸在他的后脑勺,用力按在地上。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里面传出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杨慎推门而入,忍不住微微皱眉。
房间里的床很大,床上有好几名千娇百媚的新罗婢。
皇帝就靠在她们之中,对杨慎露出了笑容。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