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有第一次,说实话,杨慎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还真挺爽。
啊,毕竟他还是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
“朕......”
杨慎顿了顿,看着面前的数十名官僚,继续道:“圣人御驾亲征之前,已经下诏允本王开府,不过先前因为诸公皆在朝堂,足以任事,此事便一直耽搁,但现在......”
所有人立刻露出了满怀希冀的目光。
快,实在是太快了。
一年之前,大家要么是在边关啃沙子,要么抱着在京城游学几年然后被公主或是哪家贵女看上最后成功考中科举上岸的打算;
但现在,大家都下海了。
下海哪有回头路,只能不断下潜,
然后,终于被环境改变性格,
只想着,
再深一点,
更深一点!
按照规矩,亲王开府得有“傅”、“友”等品级较高但实际属于清流的官职,杨慎这种特例算是大唐开国以来独一份,所以这些品级较高的官职基本上都可以用来当人情,留给某些老臣。
除此之外,那些参军、文书之类的七八品官职,才是今日大家关注的重点。
张九龄获封咨议参军事,仅一年时间,从九品闲职跃升至从五品上!
当初听说他在隋王手下任事之时,其父在家气的大病一场,写信逼迫张九龄回家,等到王在渭水北岸三战三胜大破突厥后,其父派家人给张九龄馈赠钱财,不复劝说。
直至今日,大家倒是没什么好眼红的,张九龄早先基本上就全程担任王的副手,隋王在外征战,内部的“家务事”基本上都是他在做,更不用说张九龄实际上已经舍弃自己在大唐朝堂上的路,一切身家性命全投在王府中。
此外,陈希烈拜主簿,从六品上;
宋之问任记室参军事,从六品上;看似官品一样,但职权和所掌握事务都极不相同,可这正合宋之问心意。
他依附隋王,要的也只是一条擢升的门路,现在不仅升了官,做的也只是起草文书之类的小事,至少相比于先前鸿胪寺的那份差事,已经是超出无数倍。
亲王开府,内部职事官分为三种:府官、国官、军府,分别对应的是王府内部事务、亲王封国事务以及军事。
李林甫和张守珪分别拜为兵曹和铠曹,皆擢升至从六品下。
隋王府,明面上一切规格和官职配置大抵与普通亲王府差不多,但实际上除了名头之外,其余一切待遇都是直追天策府的,这点大家心知肚明,可因为隋王态度模糊,又将其按在心底,暂时不公开说。
宫里派出来宣读皇帝临走时留下诏令的老宦官很是自觉地充当起工具人,哪怕面前满屋子所有人对他而言都已经步入“国贼”的范畴,老宦官脸上依旧保持微笑,像是在看一群忠臣。
当他念完后,杨慎从主位上站起身,时隔一年无止休的征战和处理政务,当初看上去木讷坚毅平平无奇的十七岁少年,身上已经褪去所有俗气,举手投足间沉雄刚毅,睥睨自若。
杨慎来到所有属官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掠过,然后转过身,领着所有属官对宦官手里的那道诏令躬身施礼。
“臣等,拜谢圣恩。”
杨慎再度站起身,开口道:
“召集东都所有六品以上大臣入明堂,朝会议事。
老宦官收起诏令,转而对着杨慎恭恭敬敬地下拜。
“奴,谨遵亚圣口谕。’
“隋王开府了。”
宰相韦安石站在御史大夫窦怀贞旁边,后者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不管杨慎怎么跟弘农杨氏甚至是整个关陇士族作对,但他体内流淌的,是关陇士族的血。
就算杨慎自己不情愿,天下人也只会把他当作关陇士族的一份子。
韦安石轻哼一声:“你觉得我韦氏势力太大,所以他就一定会继续针对我?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从来不针对你,这点倒是不难猜。”
怀贞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当初突厥南下,路过窦氏老家时候几乎屠灭了半个窦氏,至今子弟稀疏门庭难立,扶风窦氏几乎瞬间沦落到只有怀贞一个人撑场面的凄惨境地。
而后关陇士族几次向王施压跳脸,窦怀贞也没有随大流。
倒不是他死心塌地要跟着王一条道走到黑,而是一旦怀贞落马,扶风窦氏在之后十年内既没有办法保存家底,也没有可能再推出一名有资格参预朝政的三品大臣。
一个把握不住,先前的京兆独孤氏,就是扶风窦氏的将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韦安石悠然叹息一声:“又要出征了。”
“他不可能去的。”
窦怀贞缓了口气,淡淡道:“民间传说弘农杨氏私兵八千即横行天下,又有人说弘农杨氏私兵满万不可敌,但说到底,隋王手下八千私兵在过去一年里打的仗实在是太多太多,战损太高,这是短期内恢复不过来的。”
渭水之战,死伤过半,后续补足人数,为了练兵,隋王将其专门撒到关中境内捕捉盗匪攻打山贼;
等到后来,所有私兵被他带到河北平灭清河崔氏,又跟着他合围契丹人联军,伤亡倒是不多,甚至将军队给锻打到了一个新高度。
但等到鄯州之战,原本满额的八千私兵再度伤亡过半,至今也仅是补足兵额,军队内部完全没有磨合休整好,厌战情绪极高。
“这倒是未必。”
韦安石摇摇头,窦怀贞先前没随军西征,但韦安石则是跟着陪跑完了全场。
“只要大唐境内还有流民,隋王手下就不缺死士。”
怀贞默然。
“老夫是不希望开打的,营州以东已经沦陷数十年,哪怕是河北北部也早已是胡汉杂居,民间都无所谓,朝廷难道还要为了几块用不上的土地去浪费国兵力么?”
“但若是那位真的失陷在辽东,这位,是肯定得做点什么的。”
韦安石目光深沉,他倒是没对怀贞遮掩什么,坦然道:
“若是他早先娶了韦氏女,老夫也不会如此焦躁,可现在他没娶韦氏女也就罢了,可他反倒是将清河崔氏的那个孤女带回家中,这分明也是在给他自个留后路,自始自终都没打算信任我们。
奈何,这小子还真是个不世出的人杰。”
言外之意,是自己将来必定会因此有所动作。
窦怀贞却嗤笑一声,提醒道:
“而且,他才十八岁。”
前头明堂开启,宦官和通事舍人高声宣告百官入殿,宰相和御史大夫同时闭嘴,领着身后的大臣们入殿。
明堂,曾是武则天命人修筑,是大唐穷奢极欲的典范。
唐代朝会不兴跪拜,宰相有资格坐着,御史大夫有资格参知政事,本质上也属于宰相之列,全都靠着御座坐下。
御座空无一人,不少人都看向空缺的位置,目露疑惑。
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韦安石循声望去,眼神一凝,窦怀贞跟着看过去,沉默片刻后,低头轻叹一声。
所有宰相同时站起身,哪怕有人眼中满是警惕和冰冷,但此刻也不得不躬身施礼。
一道玄甲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内,年轻魁梧的隋王身着甲胄,腰间佩刀,每走一步,军靴就在明堂的地砖上踩出清晰声响。
兵甲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通事舍人高声道:
“亚圣至!”
顷刻间,所有大臣,无论宰相,还是殿外的文武百官,在此刻对着明堂正中的方向,躬身山呼。
大唐国内没有九千岁的例子,但有二圣同时治朝的先例。
更何况,当时那位只是权柄类似圣人,而当今这位,不仅已经有了亚圣之名,更是有圣人之实。
“万岁!”
“万岁万万岁!”
杨慎走到御座旁边,直接屈身坐下,目光清明。
等百官山呼毕,他淡淡开口道:
“有旨意。”
“朕的旨意,就是不计代价,也要啃下面前的这些城池,必须打进去!”
皇帝站在薛讷面前,激动的高吼出声,可讷还是摇摇头,道:
“震国国主实在是太过奸猾,就算我军强攻拿下这些城池,但他肯定已经坚壁清野,我军还得忍饥挨饿继续行军,而震国国主大祚荣却能有足够的时间在新罗国内烧杀抢掠,尽情招揽新罗降军,到时候两军交锋,我军势弱。”
“可是,朕不能......”
“圣人!”
薛讷提高声音,两人对视片刻后,薛讷语气放低:
“辽东战事至此,是臣愚钝无能,但绝不能放纵圣人冒险出征,到时候若是出了事,臣万死难辞。”
“薛公,朕不管你想什么,朕只问你一句话,现在北方突厥逃遁、西疆吐蕃惨败,只要打平辽东这最后一块地方,大唐就能迎来二十年的真正太平日子,朕问你,你就不想替天下百姓争取这个机会吗!”
老臣是在替自个的身家性命和后世名声争取机会啊!
薛讷气的脑袋发胀。
“圣人,攻开这些城池不难,但若是要拿到战果,甚至是绝对确保此战胜利,那至少还得再在两个月内投入五万战卒。”
你说只要能打胜仗,什么要求都能提,那我就把要求提高一点,做不到,那是你的事情。
哪怕后续被圣人嫌弃没用撇掉官职,薛讷也认了。
大不了去王府上养老!
五万战兵.......
皇帝也陷入思索之中,薛讷立刻趁热打铁道:
“臣非出言中伤,但外头已有传言,亚圣坐镇东都并不稳当,臣这里攻下营州以东五城,恢复安东都护府治所,便不算是劳而无功,这样做已经是当下极限,圣人觉得如何?”
想要一战尽全功是不可能的。
大祚荣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遍,此刻他正带着主力在新罗国内游山玩水,号称要攻陷新罗王都,生擒新罗王后。
等大唐撤军后,不出五年,一个强行吞并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故地的边疆大患会迅速崛起。
皇帝也懂这其中的道理,所以宁可多费些国力,哪怕拼着穷兵黩武的骂名,也要把这股苗头提前掐死。
他想要为大唐百姓打下一个二十年的太平光景。
但眼下,这已经是薛讷能达成的最好的战果。
直娘贼,耶耶既不是李靖,也不是苏定方。
我当然知道王爵有多珍贵,但我有本事去拿么?
“报!有东都使者到!”
皇帝豁然转身。
薛讷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让人放使者入内。
“臣,拜见圣人!”
“讲。”
“亚圣口谕。”
东都使者犹豫了一下,道:
“臣不敢。”
“朕,你无罪。”
“亚圣口谕......”
使者站直身子,用那名青年着甲端坐在明堂御座时的语气开口道:
“重俊。”
“你忘记大唐太宗文皇帝统一海东的遗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