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孔崇基的时候,杨慎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在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自己肯定会想办法进一步发展各种层面的生产力,但治理一个国家的时候,尤其是大唐这种层次过分复杂的国家,往往需要统一的整体思想。
自己再怎么亲自呟喝,也终究是名声不好,效果会大打折扣,倒不如选个人来背书。
当下,孔子虽然是有名的,但孔家本身甚至连吉祥物的地位都没达到;
先前几个僧人和祝钦明谈学的时候,孔崇基也只有旁听的资格,身为孔子后人,他无疑是丢脸的。
杨慎一边思考,一边开始收队,少部分南衙卫卒留下来查封整个洛阳国子监,其余人各自回到岗位上,最多两天之内,犒赏就会送到每个兵卒手里。
今日最低收入,三十万贯。
跟在身边的李林甫这时候主动道:“末将有些不明白。”
“国子监的事?”
“不,是犒赏的事,末将听说但凡圣人出行必然大肆犒赏全军,而亚圣却是有时候赏,有时候不赏,这里头难道也有学问?”
李林甫满脸都是求学若渴的模样。
“军中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些南卫卒大多是金吾卫,平日里职责无非是巡视宵禁看守街道,但现在本王带他们去抓士子杀僧人,超出他们的本职工作之外,而本王又不打算长久带他们做这事,给钱是安他们的心。
“那若是不给......”
“舍不得一千人的赏钱,你就会损失无数人的期望......这钱递到将士们手里,其他人都看得见,而等他们花出去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大抵上就是这么个意思,看着李林甫若有所思的表情,杨慎也不觉得自己能彻底改变其历史轨迹。
类似于李俊那种人毕竟是极少数,属于是自己不得不定点帮扶矫正的对象,而李林甫李隆基这种人,他们已经形成了各自的三观,外界事情对他们有影响,但不足以让他们彻底改观。
后世史书大概会这么写:
奸相、骄兵、悍将,皆出隋王门下!
现在,言归正传。
杨慎没有傻乎乎地就此开始等候那些人给自己送钱,除了要整治江淮士族,洛阳这边等着处理的事情极多,到了下午的时候,杨慎入宫去找姊姊。
皇后杨氏神色如常,衣着华美,但她面前的桌案上也摆着成堆的案卷和奏疏,眼眶微微发黑,如同极淡的烟熏妆。
她体态比去年更丰盈华贵些,只是有些慵懒。
“阿弟来了。”
皇后示意宫女进茶,打着哈欠道:
“这些大臣无论事情大小,都要写份奏疏送进宫来,哪怕是那些宰相,除了份内之事,此外全都不愿意主动做事,着实惫懒。
三省和政事堂除了帮忙递条子送奏疏,基本上也没人在做事。”
这也是强权治理的另一重影响,皇帝在的时候,大臣们慢慢揣摩清楚其性格,时间一长,君臣磨合好了,做事效率也能更高。
但皇帝丢下家业又去了辽东,这次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大家的心态也就从“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到“在皇后面前不犯错”,免得等皇帝回来之后又被狠狠清算。
“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平日懂什么政事,更不用说什么祭祀、军务、甚至是修桥赈灾之类的事情,但现在却一起堆到面前,那些人的话,也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时间一长,看到他们的奏疏就想把他们全砍了。”
“阿姊,圣人当初刚登基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的。”杨慎回答道。
闻言,皇后皱眉道:
“怪不得外头说你比本宫更会体贴他。’
杨慎:“………………”
皇后推了推面前的奏疏,示意杨慎凑近来看。
“听说武皇当年做皇后的时候,起初也是这般,处处学着做事,时间一长,自己会做事,又养了一批能做事的人,心思也就野了。”
“阿姊说的没错,这种事只要愿意学,无非是累些,但时间一长总是能学会如何处理的。”
“但本宫不能学。”
皇后盯着弟弟的脸,淡然道:
“别说是外头,宫内也已经有人传二圣同天的话了,你这个亚圣将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本宫管不得,但本宫也不想听外人说什么三圣同天......”
她自是无所谓,但人心思变,到时候不仅容易影响弟弟的布局和大势,甚至还会使得弘农杨氏内部分裂,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自己又何苦追求那点子虚假的权柄。
“阿姊得学。”杨慎打断她的话头。
“那位女皇帝能学,阿姊比她更聪明,为什么不学?
将来若是阿姊真想做那牝鸡司晨之事,这位置有什么坐不得的?”
反正,皇后也不会在乎弘农杨氏日后会被如何清算,她唯一亲手养大的孩子也就只有弟弟杨慎,哪怕是那两个小妹,她也只是正常相处,并不太亲近。
虽说早就知道阿弟心思多,但他如此直白的撺掇,还是让皇后心思一荡,忍不住去幻想了一下那种光景。
若是自己真做了女皇帝.......
不过很快,她就没好气道:
“让你姊夫做皇帝处理政事,每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最后受不得辛苦,干脆丢了朝堂去边关带兵快活,哪有天子至尊的样子?
就算是你,现在急着让本宫学这些事情,是不是也想找机会把担子全推到本宫身上,然后自己出去带兵?”
杨慎:“呵呵。”
皇后:“…………”
兄弟弟居然没反驳,皇后气的忍不住抬起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外头的事情还顺利吗?”
“钱粮已经筹措到了。”
皇后听着弟弟的语气,帮他补充道:“但只有钱粮还不够?”
“薛讷老成持重,带兵时过分强调军阵军纪,死板呆拙,为将守边制敌尚可;
但若是让其反过来,令他带兵出击,攻城拔寨,歼灭敌军,则无一长处;而若是敌军占据先机、兵力更多,薛讷手中有多少兵就会送多少兵。”
先前让薛讷带兵北伐,打的是完全空了的契丹和奚人部族,可若是让他指挥大兵团与敌军主力会战,结果无法预知。
皇后再度皱眉。
她想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道:“但是你姊夫临走时说他只是去边关看看,居中调停,不会打仗流血的。”
杨慎沉默不语。
皇后心里终于焦躁起来,伸手推了推弟弟:“你们两个是不是私底下又有谋划,瞒着不告诉我和其他大臣,皇帝去辽东开战,肯定是事先商量好的,对不对?”
以往都是这样的,明面上两人看似已经做到了绝境,但每次都有绝处逢生的“巧合”,实际上都是隋王和皇帝事先的谋划。
“你说话呀,你和他是不是还有后手?”
杨慎摇摇头,道:
“恭喜阿姊可以牝鸡司晨了。”
皇后:“......”
“薛公,你怎么不说话。”
“回圣人的话,臣还是觉得这一仗很不好打。”
军帐内,皇帝看着面前推演过无数次的沙盘,忍不住道:“但我军兵力......”
“幽州兵和御营的兵力加起来是不少,但仍是孤军在外,军中士气疲惫,后方粮道压力极大;
震国和新罗都号称全民皆兵,虽远不如唐军精锐,但毕竟是本土作战,粮道通畅,明面上看似只有数万兵力,实际上若是其国主振臂一呼,两国军民誓死守卫疆土的心思,也许都是有的,到时候便是百万之众。
此战,得慎重。”
皇帝揉着眉头不说话。
这时候,帐外传来了通报声,说是震国使者到了。
“让他进来。”
皇帝和薛讷各自回到位置坐下,帐帘掀起,外头在下小雨,一股子尘土和雨水的气息随之进入。
震国使者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北地胡人,旁边军将喝令他下拜。
“我家国主已经称帝,你是中原皇帝,我家主人也是皇帝,我是皇帝的使臣,为什么要拜你?”
“找死!”
军将霍然拔刀在手,一脚踹倒使者,横刀架住其脖颈。
皇帝和薛讷对视一眼,这倒是个突发消息,原本名义上是大唐藩属的震国国主,居然在此刻称帝。
那便是造反。
但这时候,被按在地上的使者费力仰头看向皇帝,笑道:
“我家皇帝说,当年大唐太宗皇帝都没能攻灭高句丽,他家养的小狗崽子,居然也敢跑到北面来耀武扬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