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境内的大小贵族联名进献了三千匹骏马和若干麝香、皮毛。
太平公主跟在杨慎身后,随口说了一句:“这些皮子看着不怎么样,一件好的都没有”。
杨慎当日便带上了进献礼物的吐蕃使者,让麾下军队当他的面,屠了三个小部族,焚毁所有毡帐,在大火的灰烬中堆筑京观。
现在双方已经攻守异位,唐军和那些暂时依附过来的羌人小部族四处出击,连吃带拿,若是有带不走的粮食和牲畜就当场糟蹋完,压根不给吐蕃人留着。
孙波茹的统治高层虽然被吐蕃利用血亲不断同化,但面对蝗虫一样的唐军,这些贵族总不能为了吐蕃,连自家的财产和牛羊都不要了吧?
而且经此一役,吐蕃人并不清楚唐军的下一步战略意图是什么,你说一千次唐军不能在高原长久逗留,但就怕那王是个傻子,真带兵打进来,到时候损失的可就不是十几个小部族,而是自家的血亲族人。
倒不如拿点钱粮,赶紧把他们打发走。
“今日送来的这几件确实是上品。”
太平公主摩挲着毛皮,她手里那件似乎是獭皮,防水保暖,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都是顶级大贵族才能享用起的。
不过,太平公主下一刻就将其随意丢开,有些嫌弃。
“其他女人穿过的。”
杨慎坐在旁边清点簿册,这次吐蕃权贵确实是回过神了,除了当众进献给朝廷和皇帝的礼物,此外还给杨慎额外准备了大量的犒军钱粮。
甚至于,他们还把两名从青海逃走的小部族族长给砍了,将其首级送到杨慎面前。
“东西也不少了,还不撤军吗?”
“不好撤。”
杨慎摇摇头,太平公主跪坐在他面前,替他舀茶汤。
“但如果你再拖着不撤,皇帝那边,是真会生气的。”
太平公主毫无忌讳,张口就来:
“而且那些个关陇出身的大臣,一个个都想抢走你在皇帝跟前的位置,你一天不回到皇帝跟前,那些人就会多说你一天的坏话。”
这就是典型的后宫思维。
杨慎不仅没有反驳,脸上反而还露出一丝笑容。
“你不会真以为兄弟情深四个字能管一辈子吧?”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
“我那几个兄长里头,当年也有性子刚烈的,譬如章怀太子贤,还不是最终被我母亲设计弄死了。”
亲生母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姐夫和小舅子?
太平公主不觉得自己是在挑拨离间,等吐蕃这边平定之后,整个国家明面上就没有能威胁到全国的外敌了。
接下来最主要的还是治理国内,到时候,先前被皇帝和杨慎强行借助外力镇压下去的各种矛盾和问题,都会迅速爆发出来。
自己和杨慎才是同进退的盟友,皇帝只是外人。
所以,发觉皇帝终于犯蠢要开始亲小人远杨慎的时候,太平公主心里是高兴的。
看着杨慎脸上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容,太平公主终于有些来气了。
“还有,你来青海这么多天了,皇帝别说是自己带兵跟上来,哪怕是派个大将,再多带些援军给你呢?”
“是啊,他为什么没跟上来呢?”
杨慎反问道。
太平公主:“…….……我在问你!”
杨慎走的时候带上了解琬,皇帝而后又派人把太平公主送了过来。
除了这两人和随行护送的几百兵马,除此之外没有一兵一卒过来支援,仿佛皇帝真的铁了心要把杨慎放逐在国门之外。
太平公主不傻,看着杨慎不急不躁的样子,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顿时眯起眼睛。
这时候,外头传来通报声,解琬随之掀起帐帘走进来,一看到太平公主也在,老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拜见太平殿下。”
太平公主淡淡嗯了一声,没起身离开。
“有事就说吧,不是外人。”杨慎开口道。
太平公主微微昂起头。
解碗拿出一卷诏书。
“有口谕。”
杨慎和太平公主两人依旧坐在原位没动,解琬在心里叹了口气,展开诏令,念道:
“朕,很生气。”
底下,就没有了。
太平公主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以皇帝和隋王的关系,一旦真的反目,双方只会是骤然全力发动,力求瞬间掐死对方。
可现在,听这口谕,你俩玩儿情调呢?
解琬将那份诏书放在杨慎面前,太平公主立刻身子前去看,发觉上面居然真就那几个字,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这时候,解琬再度开口道:
“另外,过来送诏书的使者说,圣人已于五日前启程回京。”
太平公主愕然。
算算时间,自己和杨慎这边才带兵收复青海,圣人那边压根没有准备支援,而是直接带兵走了?
这到底是在玩什么?
杨慎则是不紧不慢地拿起那杯她先前倒好的茶汤,晃了晃,此时温度不冷不烫。
太平公主自然是知道他喜欢什么味道的,煮的茶汤滋味极佳。
他抿了一口茶水,品咂着其中的滋味,徐徐道:
“知道了。”
解碗告辞,转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外头,太平公主立刻扑了上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前的幻想和暗自窃喜,现在回想起来,都足以让她的脸开始发烫。
先前还嘲讽那些个关陇士族墙头草两边倒,可现在上窜下跳的人居然一下子变成了自己。
杨慎顺从地被按在地上,太平公主双手按着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帮本宫拿下汤沐邑,一起释放那些奴隶,帮他们......”
“那些唐人奴隶已经被吐蕃人送过来了啊,至于说汤沐邑,现在唐军攻下的青海全境,都是你的。”
“那你不还说要煽动吐蕃境内的奴隶造反么,你都铺垫好了,万一…………………
“唐人奴隶已经被送回来了。”杨慎重复道。
就算还有贵族扣押着一部分青壮,但至少大部分人是回来了。
太平公主一脸茫然。
“所以,若是其他那些部族的奴隶被煽动起来造反,杀了些吐蕃贵族,在吐蕃国内制造动乱,不管他们是赢是输,跟大唐又有什么关系?”
杨慎拍了拍她的大腿,太平公主回过神来,用力一坐,开始逼问。
“你还没说呢,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朕,真的没有其他想法。
皇帝坐在床榻边缘,看着一脸病容的韦安石。
“这西面的仗都打完了,朕难道还能去其他地方乱跑吗?”
御营行军速度极快,几乎半数大臣的身子完全吃不消这种劳累,包括韦安石在内,至少病倒了两名宰相。
这也是皇帝故意的。
皇帝很年轻,但朝堂上绝大部分都是老头,唯一最年轻锐意进取的那批文官,则是跟在王军中。
好在,队伍已经快到了长安了。
关中境内的春耕即将开始。
“可是,隋王他……”
“朕已经那般处置了,韦相公还希望朕怎么做?”皇帝直接反问。
韦安石顿时无言。
“韦相公就先在长安城里好好养病吧。’
“可是......”
“御营将士都已经疲乏成这样子了,朕就算有心思,难道还能逼他们跟着朕去做点什么?”
韦安石终于放下心来。
离开当地的官衙后,皇帝回到城外的御营之中。
一入大帐内,十几名军将当即起身,躬身施礼。
“拜见圣人!”
“拜见圣人!”
皇帝经过他们身侧,一步步走到主位,转身坐下。
“平身。”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逡巡片刻,沉声道:
“将各军和御营各军留在此处休整,护送百官回长安。
今夜,尔等带轻骑随朕直奔潼关,回东都!”
军队乃至于整个西疆都已经彻底疲乏,不堪再战,这些确实是实情。
但是在开战的最初,皇帝为了轻装简从,他从长安带到潼关的数万军队,一直留在洛阳休整,根本没跟着他前往河西。
“李多祚。”
“末将在!”
“传朕口谕,等隋王撤军归来之后,许其开府,令其留在洛阳监国,替朕处理国政,若是处理不好,朕会数罪并罚!”
皇帝顿了顿,又道:
“东都臣民,见隋王如见朕,尊其为亚圣,若有违背者,即为大不敬。”
帐内所有人都面露愕然,李多祚立刻应声。
“喏!”
皇帝深吸一口气,虽然杨慎不在旁边,难免心慌,就像是第一次在幼儿园上课的小孩子,下意识地还是想找妈妈。
但,这一步,必须得跨过去。
“此次,朕要带尔等奔赴安东都护府,围猎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