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年关,各家钱磨子压手,更不用说在这时候让大家借钱出钱。
把钱借给朝廷,这跟白送有区别么?
尤其是和李唐家以及杨家相处过的关陇大族都知道,皇帝是最信不得的。
“关陇那边虽然把各家宗长和管事的送了出来,但他们家族的底蕴根基,还在关中里头。”
皇帝告状道:
“朕要他们出钱出人,支援河西安西那边,就算不能全给,至少也得拿一笔钱粮,帮朕糊弄个体面......竟然不许!”
除了杨家和独孤家,其他各家基本上没有老老实实送钱粮的。
我们尊你当皇帝,还得给你交租,以往哪有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惯例?
“倒也能理解。”
杨慎慢慢喝着茶水,等皇帝说完,才示意高力士把他带入宫的那些簿册送上来。
“这些是我这次入河北后在各地抄录的簿册和统计下来的各种数目。”
杨慎对河北本地官府内部记录的簿册仅作极少誊抄,大多是让张九龄带文吏在地方上巡查记录,最后则是一些带血的账簿————这是从那些被灭的家族中收集到的,也自然是河北境内最真实可靠的账簿。
大唐的州,分为上中下三等。
在其中,一方豪强能占多少田产,每年其名下的田产会扩张还是会缩减,这种地方豪强在地方上做了哪些好事坏事,后者的占比如何。
一样样统计出来,可以直观看到河北境内的大致情况。
烂。
皇帝苦了脸,道:“朕连关陇的账簿案卷都没看完呢。”
“重俊!”
杨慎高声道:
“你难道不想证明先帝是昏庸无能之君了吗?”
皇帝立刻坐直了腰杆,昂首挺胸,脸上的黑眼圈更重了。
“关陇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提前探查过,在秋收之后,各家遵照我与韦安石的吩咐,竭尽可能地粮买粮,他们家里是不缺钱粮的,只是怕开了这个头,朝廷底下有各种事情都找他们要钱。”
“先前朝廷允许他们收流民,不就是为了以后要再从他们家那儿多拿一笔定额赋税吗?”皇帝问道。
杨慎说:“关陇各家都已经把流民吃进肚子里了,他们凭什么认账?”
皇帝:“......”
“当然了,朕还想到一个可能。”
皇帝叹了口气,道:
“他们是故意的,要等你回来之后,等你亲自跟他们开口,这笔钱粮才会给到朕手里。
历史上周亚夫军细柳的典故,应该很多人都知道,皇帝使者甚至是皇帝本人的车架要进入军营,汉将周亚夫也坚决不允,给汉文帝上嘴脸,汉文帝最后反而夸赞周亚夫治军严谨。
但同样的,皇帝给军队下令,军队不听皇帝的诏令,只听将军的军令,这也是一种大忌讳。
更不用说到了杨慎这边,关陇各家给杨慎交钱粮而不给皇帝交钱粮,谁才是这大唐圣人?
皇帝主动把这事点出来,一般人这时候也就跪下给圣人认错了,杨慎反问道:
“外人讽臣为曹操,可圣人难道真是汉献帝么,宫城里上万羽林虎贲,天天让他们闲着没事干,若是有不听话的,把他们杀掉不就是了?”
“朕是天子,朕杀人和你杀人,那能一样么!”
“那圣人说,关陇各家这些人现在最怕谁,最听谁的话,站在谁那边?”
皇帝气笑了:“当然是你。”
“那不就得了,圣人要杀臣手下的人,臣都没意见,圣人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皇帝:“......”
这逻辑好像也说得过去?
“关陇这边的事急不得,若圣人不想杀人,臣便去先把这笔钱拿到手,攒够冬季的军需送到河西和安西去,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再说以后。”
皇帝点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许多接下来的事情,要说到不得不解决的军国大事,其实也无非就是西疆的战事和内地钱粮赋税问题。
因为先前河北动荡,江淮跟着蠢蠢欲动,也有不少地方开始上报饥荒灾情,恳请朝廷降低赋税,减免漕运。
而因为朝廷里死的官员不少,最近一段时间内空出不少位置,皇帝在书信里和杨慎提前交流过,决定开一次制科,既是稍微给各家士族一点甜头,也是为皇帝组建班底。
制科出身,就等于是天子门生,入门就比进士出身的士子高出不少,擢升也极快。
“只不过吏部尚书郑愔毕竟是五姓七望出身,朕不想让他再招一批河北士族入朝中做官,得想办法稍做制衡。”
“没办法。”
杨慎哪里懂帝王制衡之道。
“你在书信里说,不是要借机狠狠整一下江南那群蠢材么?”
“现在想想,臣也杀了他们家好多子弟,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仇恨,还是放下吧。”
皇帝:“…………”
“朕不管,朕准备在年底或是明年时给你开府的职权,这些烂事朕做不来,到时候也还是推到你那边去做。”
开府?
这说的是开府仪同三司么?
杨慎倒是不怀疑皇帝会玩文字游戏,对自己,后者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这主考官的人选,倒是不用太过于刻意,无论是韦安石,还是郑愔,又或者是从江淮士族那里挑个人来主考,都必然会引起其他两派的不喜,干脆就用主考官当靶子引人注目,另选副考官,让后者帮圣人挑选真正能用的人
才。”
“那你说,谁做这副考官比较好?”
“不如用宗室子弟。”
“宗室?”
皇帝直接道:“那就选一个成王李千里做副考官,用宗室出身的副考官,总算是没有大错。”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
“臣告退。”
“你急着走什么,你还要留你在宫内用膳呢,让朕留着你。”
“得回去找个理由,狠狠教训一下关陇各家的人,这事越快越好,缓不得,要不然他们还真以为那点小伎俩派上用场了。”
杨慎想起一件事,又道:
“成王与圣人毕竟亲近,恐外人说闲话,不如再加一名不相干的宗室,两个宗室出身的副考官,让外人挑不出错来,也好多方面选才。”
“那你再给朕举荐一个。”皇帝喷了一声。
“宗室相王之后,隋王麾下,神勇无双之大将,临淄郡王李隆基。”
“诸位,饮圣!”
李隆基站起身,他身上穿着常服,举手投足间满是军中习气,干净利落,反而更得对面那些军将的喜欢。
陈玄礼等羽林军军官先前在城门处挨鞭子,在旁边督验的便是李隆基,一来二去,双方便算是认识了。
李隆基毕竟要入朝中做官,便着意多结交朋友,除了陈玄礼等人,他还顺带着邀请了一些士子,便是当日关陇家的一些人。
现在还没开宴,陈玄礼等人来得早,便与他们先喝一杯酒。
虽然不合礼数,但李隆基也是利用军中同袍的身份得了他们的好感。
随即,那些关陇子弟便陆续到来,与李隆基——见礼,知道李隆基是隋王的部将,众人一时失声,等知道李隆基已经脱了军中准备入朝做官,大家才又高兴起来。
李隆基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关陇各家子弟有部分人已经上位做官了,但在场的这些纨绔子,没本事通过考试留在朝廷,更不敢去军中一刀一枪博个出身,自然是随风攀附,寻找机会。
但李隆基自己也打着算盘,他现在只是迅速扩大社交圈子,借助这些纨绔结识他们背后的家族;
但等稳定下来之后,自己要承接的,其实是父亲相王积攒的人脉底蕴。
一边熟悉军中,一边交好关陇,一边稳定啃老,构成最稳定的三角形关系。
这些纨绔想从李隆基口中探出朝廷接下来的风向,李隆基则是需要通过他们加深与关陇各家的关系,双方各取所需。
这时候,几名衣着最华贵的士族子弟带家奴送上礼物,殷勤道:
“此乃江南进献的好物,请大王慢用。’
什么东西?
众人一时好奇,李隆基打开盒盖,微微皱眉。
木匣里头用绸缎做铺垫,上头摆着二十多颗绿豆大小的红丸。
一名士族子弟笑道:
“此物乃是昔日孙思邈《千金方》中所记载,从南朝传承至今,乃是仙药,又名五石散。”
李隆基慢慢收好盒盖,问道:“此物,有多少人服用过?”
“都是关中自家兄弟,当然都用着呢,还有江淮各家的,这仙药也是他们送给我们的,一般人可享用不起。”
那名子弟哼了一声:
“那些先跟着长辈入东都的人都有官做,这些仙药,自然也没他们的份。
李隆基笑呵呵的,等人各自入席后,示意陈玄礼靠拢过来。
“你去把………………”
李隆基迟疑了一下。
若是自己直接把这件事捅到隋王面前,虽说这些子弟必将被严惩,但自己不也是亲手断了和关陇士族的关系么?
自己不服用便是了,何必去管闲事。
但谁知道王什么时候就追查起这事,必然会一路查到自己这边,到时候自己就得倒大霉。
“陈兄,你过会把这东西偷走,送到王府里,请大王示下。”
李隆基加重语气:
“记住,这是你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