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燕赵多豪杰,但同为士族出身,本王知道,其实也就是你们自家吹出来的,哪有那么回事呢,真要是豪杰,也是民间出身,跟你们这些大家族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些士族,也只会搬弄是非,去朝堂上喊两句,平日里争的是田产,抢的是人口,卖的是假清高。”
“在我们关中人眼里,历代对外攻战,死的都是关中儿郎,你们这些河北人,不也就是站在我们家儿郎的尸首上作威作福么?”
没有任何战前鼓舞,只有纯粹的唐代地域黑。
“大王说的这些话未免也太过了!”
范阳卢氏的老宗长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眼里流泪,红着眼睛吼道:“当年突厥南下,卢氏子弟死难者数十人,今日若是大王准允卢氏子弟从军,卢氏全族,皆可赴难!”
杨慎沉默不语。
博陵崔氏的宗长站起身,冷冷道:
“大王杀我崔氏同族,这笔帐难以说清,不过大王辱我河北无人,大唐开国八十载,河北清贵门第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如若大王不信,尽可以高抬贵手放过那些崔氏子弟,看他们是转身逃跑,还是去跟北房拼命!”
杨慎平静回答道:
“当年,晋朝的门阀士族一个个都退到了江南,君臣男女,无廉耻节,犹不如胡人略涉汉学,粗识大义,但那之后他们究竟是什么下场,他们在江南的如何,南朝究竟是胜是败,诸位应该都是知道的。
本王说的都有先例,诸位心里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有本事便证明本王是错的。
本王自个是愿意拼着一命去厮杀的,不过本王并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守住大唐河北二十五个州的疆土,让河北以后无论士庶,再也不必每日活在惊慌之中,再也不必离开故土!”
五姓七望,山东士族,河北士族,在杨慎眼里依旧是那样。
自家关陇士族都是那个尿性,以韦安石为首,一看到好处就想抢,一碰到事情就想缩,这些外地的士族能好到哪儿去?
一个个真要有什么举家赴难的心思,晋朝当年还能被打的不得不东渡避祸么?
不过,当初就算是突厥打过来的时候,也有数百名关陇各家年轻子弟跨马提刀,出城随军出征。
眼下,仿佛是当时重演。
河北军队开始大规模的集结,不出杨慎所料,河北府兵基本上也烂的差不多了,好在因为连年战争,朝廷还得维持着河北的一部分武备,胡人南下频繁,民风也大多尚武。
很多地方建立坞堡,其实不是要反抗朝廷,而是提防时不时溜进来抢东西的胡人。
而且杨慎在此之前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让前北庭都护杨何担任御史中丞,拿着默啜可汗的头骨巡视河北,此举是一路震动河北的。
如果说先前突厥可汗的死依旧没让他们有所触动,此刻外房大军再次南下,他们要做的事情,和默啜可汗当年并没有任何区别。
杨慎最初进入卫州境内遇到的那名老者,举家供奉着窦建德神像,百姓心里难道不想过好日子么?
流民难道喜欢流浪,饥民喜欢挨饿,那些穷困之人就一定都是天生懒惰不愿意干活就乐意受穷?
河北各家士族,或多或少都要出一笔血税,证明他们家族是有资格存续下去的,而且他们能提供极为重要的组织力。
但是对于那些河北的武夫,那些仅是普通兵卒的人,反而最不需要杨慎多说什么,他们家的遭遇,父辈的传说,已经足以让他们清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大军集结,无数杂号旌旗汇聚成长龙,源源不断地向北开动。
但有一支队伍行军的速度比他们都快,无数黑甲骑兵如浪潮般向北咆哮奔腾,在他们庞大的队伍之中,有一口极为显眼的棺椁,陈设在拖车上。
沿途那些河北匹夫一个个睁眼看着,再听说棺椁的主人居然是那位亲手杀了默啜可汗的王后,哪怕是后面临死前,想着的都是这一幕。
哪怕是那些已经跟着出征的河北士族各家年轻子弟,在看到棺椁后,心里那股子仇恨厌恶的滋味越发难以言喻,只觉得嗓子眼里冒出血腥味,转头红着眼睛看向北方。
身着红妆的薛讷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内,弟弟薛峣哭着迎上来。
“哭什么?”
薛讷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道:
“父亲当年虽在大非川败了一场,但是打北方突厥的时候从未输过,我们这两个儿子,过去十多年里没能接好父亲的担子,害死了北方多少百姓,就当是先赎点罪,不算丢人。”
时间,是早就算好了的,穿着女装的时候,也只有不断想着时间,才能忘掉屈辱。
“薛峣。”
“在。”
“取本都督的甲来。”
薛讷一边换上甲胄,一边平静道:
“传令全军,不计代价,即刻攻打外虏营寨,把他们拖死在赵州!”
袭击在顷刻间爆发,不过契丹和奚人早有提防,双方厮杀半日,数万骑兵对上二万幽州军,后者伤亡惨重。
但契丹和奚人首领也动了真怒,打算彻底教训一下昏头的薛讷,于是一边分兵抵御幽州军,一边准备转头攻破赵州州城平棘,屠城报复。
但就在当夜,一面王旗悄然出现在了贯穿赵州的洨水河畔南岸。
平棘,正在被围攻,好在先前被突厥人攻打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作为赵州州城,本身边打边修城,相当坚固。
而且契丹和奚人本身并没有发展出后世辽国那种体系完备的军队,本身更多是上马骑兵下马牧羊的牧民,用很久之前张仁愿的话来说,谁用骑兵攻城,谁就是突厥人。
此刻,这句话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过契丹和奚人的联军兵力确实极多,城头上人群混乱,时不时就有防护不及中箭倒地的人。
有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跟在父亲身边上了城头,周围兵荒马乱,除了父亲骂他让他滚下城头,其他人根本无暇照顾这个孩子。
王维扒着城墙,看着城外胡马如浪潮般冲击进退。
那股子战场上的肃杀气势,足以让大部分人吓软腿脚,不过王维似乎不算太害怕,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呆呆看着。
他是和父亲来赵州省亲做客的,没想到却遇上了胡人攻城。
“快下去!”父亲喊道,往后拖拽儿子。
但这时候,王维却抬起手,指着远方,有些惊喜的喊道:
“唐旗!”
“王师来了!”
在无数人骑兵的身后尽头处,地平线上,一队队黑甲骑兵的身影蓦然出现,哪怕是那些契丹和奚人的骑兵,也停住马匹,呆呆地看着那些身形魁梧战马高大的黑甲骑兵。
大家都是骑兵,但后者更像是狰狞可怖的怪兽,站在大唐的战旗之下。
一面王旗迎风招展,流苏翩飞,旗面上的三爪金龙如同活了,对着面前的无数胡人骑兵张开血盆大口。
中军处,一名玄甲将军从副将手中接过马槊,槊身粗重,被他轻易举起,锋刃遥指前方。
杨慎开始催动战马,口中吐出铿锵的两个字。
“杀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