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送寒冷,河北与关中的气候截然不同,前者靠近边地和大海,气温变化的快,但生于燕赵之地的人却往往格外倔强不屈,喜欢反抗。
若是站在他们的对面,这种性子是相当令人厌恶和畏惧的。
当初夏王窦建德在洛阳兵败被俘,没过半年,刘黑闼在河北起兵反唐,几乎夺回窦建德所有故地,而后被李世民大败,率领极少残部逃入突厥。
而后刘黑闼又带着突厥援军反攻河北,最终惨败,于逃跑途中被杀。
杨慎一直在有意针对性的打击这种情绪,不过他并不是强行镇压,而是连消带打,将这种厌恶朝廷的情绪引领到其他方面,为他所用。
杨慎最擅长的,也就是煽动情绪。
历史上安史之乱的时候,安禄山大军横扫南下,河北起初几乎全部投降,但是在颜杲卿的号召下,河北有十七个郡闻风响应,全部杀死安禄山设置的官吏,起兵攻打叛军。
这证明河北人心是可用的,至少,是支持大一统的。
但是随后河北各藩镇崛起,河北孤悬于中原多年,最终酿成晚唐武夫恶习。
这说明,再可用的民心,如果不擅加利用,没有人会傻乎乎地相信什么天子圣明,河北士民会自己寻找出路。
现在,河北士族和百姓最害怕的是什么?
“大王,士族现在最害怕的,不是你么?”张九龄听到这里,反问道。
杨慎:“…………”
两人站在庭院里,耳畔夜风轻吹,崔家人的哭泣和求饶声,正不断传入耳中。
堂内,这时候传出苍老的声音。
“天凉了,请隋王进来暖暖身子吧。”
张九龄微微躬身,留在原地,杨慎迈步踏入堂内。
堂内生着暖炉,崔家老宗长面容很和蔼,穿着奢华得体,但若是仔细看去,他眼底木然,再奢华好看的衣服也显得沉重,像是提前把棺椁背在了身上。
当然了,杨慎之所以有这种联想,是因为在那些少女的身侧,真的摆着一口材质用料做工极好的棺椁。
堂内,还跪伏着好几名妙龄女子,虽然看不到脸,但是身段,都是很好的。
“杨慎,见过清河崔氏宗长。”
虽说从没见过,但杨慎在外头抓到了崔家人,稍微问问,就知道这位老人的身份。
老人站起身,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拜见隋王。”
两人都没有谩骂动怒,杨慎不急不躁,站在门口没进去,老人则是道:“请隋王入内,奉茶。’
“不敢。”
老人:“......”
我又不知道地上这些女的是不是你家训练的死士,也不知道你的茶水里有没有毒。
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信任你。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惨笑,道:
“且不说是否有刀镬加身之难,朝局混乱,所以天下才人人争着入这一盘混乱棋局,若真到了那种黑白纵横分明的局,反倒是无人敢出格,且不说崔家,便是你杨家,也是这般,只不过你们占了先手而已。”
不是我们要的多,是朝廷和皇帝太废物,士族才会蠢蠢欲动。
而且按照双方的规矩,两地士族本该是在朝堂上进进退退,慢慢的玩推手,谁知道出来一个不讲规矩的隋王。
“在当初起兵拨乱反正之时,本王先杀的,就是自家那些不守规矩的各房长辈。”
杨慎看着对方,淡淡道:
“崔家之所以有今天,就是因为没把不守规矩的长辈给杀干净。”
崔氏宗长脸上强挤出的笑容消失了。
杨慎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这时候他也懒得羞辱崔家老太爷了,他甚至能猜出来,对方下一句想说什么。
“北方的胡人,幽州兵,是老夫派人勾结他们南下的,这事,确实是老夫的不对。”
听到这话,杨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一边抽出佩刀,一边反问道:
“且不说薛讷那个老东西,就算是契丹和奚人,又凭什么会乖乖听你的话?”
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大,冷声道:
“无非是想借着我崔家各处的帮助,趁机劫掠河北罢了。”
“所以......”
老人顿了顿,伸手指着地上那几名少女:
“这些,都是我崔家的嫡系女子,如果隋王愿意择其一,纳为侧妃,清河崔氏满门非但不会怨恨大王,此后在大王有生之年,将会誓死为大王用之!”
清河崔氏的势力、清贵,足以排进大唐天下前三甲,而且若是真的要连根拔起,那就等于是要把河北河南翻过来杀一遍。
“老夫和家中其他人,会选择自尽,既留个体面,也不会脏了大王的手。”
“最后,若是大王想对河北其他家动手,崔氏这边也有的是证据可以交给大王。”
“那南下的胡人怎么办?”杨慎淡淡问道。
老者愣了愣,语气有些纳闷道:
“他们抢完了人口钱粮自然就会撤退,到时候便等于是大王'击退了他们,回去上报朝廷,也是白捡来的大功一件。”
“呵......”
杨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觉得双方的观念差别,已经到了自己不大能忍受的地步了。
“隋王,清河崔氏的门第、子弟,已经尽在你手,你是弘农杨氏的人,你最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
杨慎持刀走到老人面前,迎着后者有些本能畏缩的目光,一刀捅进了崔氏大宗长的心口,然后狠狠转动刀柄。
在对方越发恐惧痛苦的注视下,杨慎微微凑近,轻声道:
“崔氏,尽可以继续和本王作对,本王接着便是。”
老人浑身颤抖,鲜血的气味弥漫出来,地上那些少女也跟着忍不住发出哽咽和惊呼声,杨慎收刀入鞘,想了想,没有顺手把老人的尸首推入棺椁中。
他觉得这棺椁很不错,接下来应该用的上。
杨慎也没看旁边那些少女,转身走到外头,除了张九龄,还有几名已经率军杀完了外头崔氏族人的军将。
这时候,堂内一名少女忽然起身冲了出来,跪伏在他身后。
她是刚才那些女孩里头,唯一没哭也没出声的,做决定也算是果断。
杨慎看了她一眼。
“把里头那些都杀了吧,崔氏宗长的尸首,留个头颅下葬,尸身丟出去喂狗,棺椁带走。”
“喏!”
杨慎又道:“传令抓捕逃跑在外的崔氏嫡系子弟,但凡是将其交出来的家族,一概不杀不查。”
军将们各自动手,大家都很默契的没去管那名跪伏在隋王身侧的崔氏嫡女,直接进入堂内开始清理。
这时候,李隆基开口道:
“禀告大王,河北各地兵马已经齐集清河县,约莫三万,朝廷后方增派的四千骑也已经北上,明日清晨就能到。”
杨慎先前当着卫州刺史陆象先的面,用陕东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下令调动河北全军包围清河县,然后在卫州等了五日。
在这五日之中,崔氏嫡系子弟逃出去了许多,明面上是压根没人管的;
那么,这些军队真正提防的是什么?
跪伏在地上的崔氏嫡女默默听着,她已经听出来,自家阿翁自以为成功的一些算计,在这位王面前,几乎是如同过家家一般可笑。
他到底想要什么?
“三郎,你听到了没有?”
“末将听到了......哭声。”
崔家的哭声?
李隆基有些疑惑。
但杨慎点点头,道:
“历年被北虏屠杀、掠走的河北百姓,本王,听到了他们的哭声。”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默默躬身拱手。
杨慎蹲下身子,低头看着崔氏嫡女,后者慢慢抬起头,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眉宇里,满是英气。
“你知道我问什么要来河北么?”
崔氏嫡女摇摇头,眼里,终于开始忍不住地发酸,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但单纯是因为恐惧。
杨慎笑着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回答道:
“我有个姐夫,北面风吹的太大,把他吹生病了,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得替他治病。’
杨慎捏了捏她的脸蛋,轻轻扯着她的嘴角,让崔氏嫡女被迫露出一个笑脸。
“北面的风,该停了。”
他话音未落,耳畔的秋风戛然而止,天上雾开云散,露出一轮皎皎明月,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