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个家族,大唐那么多家族,要说他们之中全是十恶不赦天天干坏事的人,自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从大部分普通百姓的层面来说,他们向窦建德甚至是刘黑闼祷告,也不过是希望明年能多收获几斗粮米。
那些大家族也不过是想多赚点钱,多点粮食,多送几个家族子弟担任官职?
但它们终究是家族,是一个凝结血脉和切身利益的集体。
杨慎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屠杀。
隋王的身影,在将来很久一段时间内会变成所有河北大族的梦魇,杨慎在明面上多次告诉身边人,自己不在乎本地生态位缺失了豪强大族会怎么办,因为他知道这玩意在唐代是根本杀不绝的。
门第,在人心里。
将这些家族屠杀殆尽,可以补充自己需要的一切东西,同时也能空出很多位置给那些争抢着想要上位的小家族和寒门。
杨慎打出的旗号是倒卖官粮和祭祀反贼,本身底线依旧是替朝廷恢复河北的税赋和官治,卫州高层被屠戮一空,但很快就在一些小家族甚至是寒门子弟的组织下开始了短暂赈灾以及安置流民等工作。
接下来这些新上位者所要考虑的事情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如何在王面前活下去。
卫州境内最后一个还在反抗的家族是卫县谢氏,这个家族曾经有人做过太宗皇帝的弘文馆学士,本身虽是汉姓,实际上祖宗是鲜卑人,是典型的汉化鲜卑士族。
其残余家族子弟试图献出家族妇孺,先诈降,后刺杀,但还没等他们投降的话说完,就直接被一阵箭矢覆盖。
“及时焚烧填埋,不许随意扔进水源里。”
“喏!”
杨慎坐在一张交椅上,这张平日里只用来托举谢氏女眷贵臀的小椅子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不过它还是勉强撑着。
张九龄站在他身侧,默默看着那些临死前依旧在嘶吼咒骂的士族子弟,沉默不语。
“子寿想做卫州刺史吗?”杨慎问道。
“下官觉得,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足以守一方百姓。”
“接下来,河北其实很好管。”
杨慎淡淡道:
“让那些新兴家族签借条或是直接出钱,向官府赎买那些大家族遗留下来的良田,这样一来,他们会选择忍耐几年,同时他们也需要佃户来种田,因此那些流民也能很快得到安置。”
“可这些毕竟是河北豪强,他们以后若是壮大了,难道要再这样杀一遍吗?”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杨慎回答道。
张九龄没有追问到底,世上哪有万全的政令,开国皇帝们总想着创立祖宗之法,让自己的子孙墨守成规即可延续万世,但史书只会一遍遍地给出同样的回答。
隋王也不过才十七岁,他难道能比那么多先人更聪慧?
倒不如做好接下来的善后工作,那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下官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若是这些小家族之中依旧有蠢货,只想着眼前一时的好处,我们一走,他们就开始胡作非为,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杨慎笑了笑,他微微转身,向后方正在看着这一幕的人群招了招手。
片刻后,几个中年人爬了过来。
有人一开始是想走过来的,但是看到旁边的人在爬,心里暗骂一声,也只能爬了过来。
杨慎伸手指了指面前还没人打扫的尸堆,谢氏子弟们临死前的惨状依旧极为新鲜。
“看到他们了吗?”
“小人看到了。”
“记在心里。”
“是。”
随即,杨慎又指了指自己,笑道:“看到我了吗?”
“小人看到了。”
本以为这位王又要让他们记在心里,几个男人心里已经预备好了答案,但杨慎却问道:
“尔等惧我否?”
这,该怎么回答。
终于,最开始学会爬的那个男人重重磕了个头,喊道:
“小人畏惧大王!”
杨慎点点头,道:
“记不住本王没关系,但是得记住,你们要怕本王。”
畏惧永远比感恩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随着卫州境内的血腥味随着秋风飘开,洛阳和卫州接连发生的事情,终于传到了各家耳中。
在外人眼里,杨慎同为士族子弟,却残害士族,毫无仁慈之心,可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去捧着那些大族。
私底下酸两句没人管你,但明面上,隋王是真会灭族的。
而在河北士族看来,这分明是李家带着关陇士族打上门来了!
这是河北士族是存是亡的关键时候。
崔氏大宗长在所有人面前拍着桌案骂道:
“他是真的想鱼死网破么!”
杨慎这几日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些河北大族开始托人请关系,到杨慎面前含含糊糊的表态和认错,他们不承认自己参与过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过也不想和朝廷硬抗到底。
但是绝大部分家族依旧没有表态,只有和卫州接壤的两三个州县境内的刺史和县令先过来拜见了隋王,同时也奉上了各州县的簿册舆图。
原本预计好在三天之内屠灭崔家,则变成了三天之内卫州境内五家豪强灭族,而那些原来归属于武三思和韦后族人的食邑封地,有少数流入其他家族手中,大部分田产归入官府,自由分配安置。
驻扎在洛阳朝廷那边倒是没有做出多少反应,在接下来几天内,一名官员带着随从抵达卫州,接任卫州刺史之职。
“下官陆象先,拜见王!”
陆象先是个四十多岁的清瘦官员,在先前几乎没有什么名声,算是朝廷临时擢升外放的刺史。
但杨慎一见到他,却直接笑道:“吴郡陆氏,与陆刺史是什么关系?”
陆象先咽了口口水,干巴巴道:
“是下官亲眷。”
杨慎对吴郡氏有些了解,不过也是因为先前在掖庭宫里睡了温王李重茂的生母陆氏,后者虽然是房州人士,却也说她自个是吴郡陆氏的旁支。
睡了几次,难免多听到几次吴郡陆氏的名号,在这个时代,男人女人都需要自抬身价。
但在陆象先心底,却已经是恐惧不安。
隋王,为什么会对自家了解的如此清晰?
杨慎没有转移话题,淡淡道:
“本王听说陆刺史之前一直在洛阳为官,官声很好,但本王也听说,淮南、江南一带,有些家族不是很老实,倚仗家族势力从朝廷漕运中牟利,陆刺史对此可有了解?”
“这.......下官平日里不通人情,但家里都是有家教的,下官一定会立刻修书送给家中,严厉管束家人!”
杨慎点点头。
但随即,他又轻飘飘的道出一句:
“江南有吴郡四姓,若是说陆家人没犯错,那陆刺史的意思,就是说其他三家在搞鬼了?
不管怎么说,本王不能随便冤枉人,到时候会好好查查的。”
陆象先顿时浑身被冷汗湿透。
“下官......”
杨慎记得,历史上陆象先以骨鲠刚正著称,在自己面前却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奇怪。
难道说吴郡陆氏真的做坏事了?
“明日夜晚这个时候,本王大概就已经在崔家做客了。
到时候,希望陆刺史能想好说辞,写信送给本王,本王会等你的信。”
“下官明白。”
正事说完了,杨慎笑着奉承了几句吴郡陆氏,吓得陆象先连忙道:
“下官家族早已没落,良田欠收,产业稀疏,算不上什么豪强;其他类似于兰陵萧氏、吴郡张氏等家族,反倒是一年比一年强盛。”
他不敢再细谈家族事务,怕谈出事,只能硬着头皮道:
“下官来之前,朝廷里出了点事情。”
“嗯?”
杨慎倒不会觉得皇帝或是其他关陇大臣会在这时候玩过河拆桥的狗血戏码,在东都不止有那些羽林军,此外还有六千名杨氏私兵。
陆象先深吸一口气,道:“圣人,御体欠安。”
在隋王屠完卫州之后,圣人就御体欠安了,甚至还特意让陆象先带话过来。
陆象先一路上其实也是酝酿了无数或是刚烈或是劝说的言辞,准备狠狠向王进谏,制止对方的暴行。
但是真到了面前之后,他没话了。
对方可是隋王,自己为什么不顺从对方呢?
好在借着这四个字,陆象先壮着胆子道:
“朝中最近几日进谏的人很多,恐怕圣人也是心存几分仁善之念,隋王可自斟酌。
凡事有不可不为,也有可为可不为。”
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河北士族损失惨重,若是人家到时候真的服了,你作为臣子该点到为止,不要再让圣人添一块心病了。
圣人显然是觉得已经够了。
但很快,陆象先就从隋王脸上看到了一丝让他不安的笑容。
“大王,圣人他………………”
“陆刺史。
“下官在。
"
杨慎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对自己躬身施礼的卫州刺史。
“发陕东道行军大总管令,调河北各处兵马,包围清河县,哪怕是一只鸟也不准飞出来!”
陆象先骇然。
杨慎没有在乎他的反应,自言自语道:
“他这是觉得,我之前做的还不够。”
“做的,还是有点不够。”
皇帝看着正抱着孩子的皇后杨氏,眼里露出几分温柔,后者头也不抬道:
“二郎已经替你沾了一手的血,到时候人家怨恨,只会怨在二郎身上,你还想如何?”
“唉......你终究还是不懂。”
皇帝叹了口气,自己故作姿态,像是青楼婊子一样搔首弄姿给全天下放政治信号。
固然有大部分人会误解,觉得这是皇帝点到为止的信号,但反过来,杨慎接下来的作为,反而会向世人”解读”出皇帝的真正意味。
他做什么好事坏事,其实最后都会让外人觉得,这是皇帝的授意,反而不会怨恨到杨慎身上。
皇帝发出一声叹息。
“好在,二郎会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