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吊扯!”
令狐氏宗长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老夫当初就不赞成你们跟着崔家胡来,现在你们跪下认罪便是,何必又弄出一桩大祸!”
中年人点点头:“那行吧,晚辈先去王跟前抹脖子谢罪,令狐叔父是长辈,回家喝一杯毒酒自尽便是。”
令狐氏宗长:“…………”
“说来说去,叔父不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想法,若真是想让家族脱罪,我们这些领头的,带着自个嫡出的儿女子孙一起自尽便是,王也不可能逼迫太甚。
现在弄这些事情......不也是因为我们舍不得自个和孩子们去死么?”
嫡系死尽,自然是旁支上位,续上族谱。
中年人沉默片刻,道:“宁给外人,不与家奴。”
两人商量完事情,各自找了个借口先后回到中堂,酒宴上都是寻常珍馐酒肉,份量颇大,样式尽可能精致,唯一不足的地方,则是旁边斟酒者几乎都是士卒。
士卒给士族倒酒,看似卑微,后者却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对方腰间的刀已然架在自己脖颈上。
酒过三巡,说些族谱家事,各家先后叙了和弘农杨氏长辈的亲谊,杨慎一一笑着点头,然后道:
“这个长辈造反,被晚辈砍了。”
“那个也一样。"
大家喝了很多酒,脸色却不由得发白。
终于,令狐氏宗长站起身,端着一杯酒来到王桌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伏下来,双手将酒盏捧高过头顶。
“隋王在上,小人令狐仲礼有言,冒万死,恳请大王垂听。”
席间,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杨慎看向他,把玩着手里的酒盏,没有让这老头起来的意思。
“说吧。”
“其一,今岁突厥南侵关中,小人听说是大王披坚执锐,一人一骑攻破胡虏万军,其勇当称千古无二,其功等同再造朝廷,此曰勇!”
杨慎:“?”
“其二,关中之民饥馑,饿殍无数,是大王亲自祷告上苍,使上天赐粮米万石,不出月余,救活数十万百姓,此乃仁!”
其他宗长一个个放下酒盏,跟着跪伏到令狐氏宗长身后。
外头军将传来呵斥声,有两名各自手捧一只木匣的中年人被拦在外头。
李隆基的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左手扒拉了一下木匣的盖子,瞥见里面物件时瞳孔一缩,但居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让他们把东西送进去。
“其三,大王出身弘农杨氏,继前香火,名门之后,功震天下,而李唐天子却代代昏聩,大王与其替他背尽一身骂名,为何不去试一试那御座和传国玺......”
“御座,本王坐过,传国玺,本王也摸过。”
杨慎徐徐道。
“至于说什么龙床,本王也躺过很多次了。”
令狐氏老者:“啊?”
杨慎打量着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满意的,这些士族天天四处捣鼓,终究还是狗急跳墙,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说明自己在他们眼里也是很有潜力值得发展的大反贼?
自己,明明是忠臣。
“饭也吃饱了,你们就先去写一封书信,把清河崔氏做过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写出来,本王会代你们交给圣人。”
“写完之后,就去死吧,本王不追究你们那些不知情的家眷。”
令狐氏宗长得到了这个回答,一下子老泪纵横,重重磕头。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在发自心底的感激之中,令狐氏宗长这时候才真正相信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心里,反而多了几分期待。
同为士族,杨慎饶恕了自己的家眷,便是仁义!
相反,是那位年轻的李唐天子和清河崔氏把自家害到了这种地步。
数封书信潦草写完,酒足饭饱的各家宗长和管事们,其中也有人不想死的,还在滴泪求饶,被甲士一刀抹开脖颈,用草席卷好。
动作熟练的简直不能再熟练。
杨慎默默看着这一幕,直到外面传来通报声,张九龄和李隆基先后走进来,两个人的脸上,神情有些异样,在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一只木匣。
随后,又是几名军将走进来,包括论弓仁在内,有些人虽然先前是朔方和幽州的军将,但是被调拨到杨慎手下后,生平没吃过这么好的待遇,再加上杨慎家世显赫稳如山峦,他们自然是誓死追随。
杨慎微微皱眉。
“尔等要做什么?”
李隆基先跪了下来,双手把木匣高举过头顶,其他人也跟着跪伏下来,没人说话,却又有一种格外的“团结”。
杨慎啧了一声,伸手打开木匣,看了看里面的物件。
张九龄仰起头,一眼就看杨慎的目光,再度默默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杨慎把玩那块质地上佳的玉玺,虽说肯定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但无论是质地还是做工,都已经是难得的精品。
许久,他嗤笑一声,随手把玉玺扔回李隆基手里的木匣中。
玉玺在里头砸出一声轻响,似乎是被砸坏了个角。
“假的就是假的,远不如本王当初玩的那个真的。”
他看着跪伏一圈的将领们,居高临下道:“不过是河南河北几家豪强临时作死弄出来的事情而已,你们也想陷本王于不义?"
“臣不敢!”
“末将不敢!”
“一帮没出息的东西。”
杨慎语气淡然,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底都开始兴奋起来。
“本王若真是要做那种事,让关陇各家宗长来做便是,关陇天子,何时需要这些地方豪强拥立了?”
李隆基咬了咬嘴唇,他有些耻辱和羞耻,因为在他心里,居然也隐隐有些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渴望。
在他头顶上,传来杨慎的声音。
“黄袍烧了吧。”
杨慎抬脚踹了踹李隆基的肩膀,道:“玉玺赏你,把上头的龙磨了,自个留着玩吧。”
李隆基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杨慎挖了挖耳朵,问道:“你们听见什么了?”
“末将没听见!"
“末将没听见!”
"
“好,一个个这几日好好约束将士,等破了崔家,玉玺倒是不能再多赏你们,一人一块将军印,管够!”
“喏!”
军队一整夜都在渡河,先过河的,通报了当地官府,腾出地方休整,后过河的就只有三个时辰的休息和吃饭时间。
到了下午,全军渡过黄河,入驻卫州。
至此,杨慎正式踏入河北境内。
往北面再横跨两个州,就能到达清河崔氏所在的城池。
这里的情况多少有些出乎杨慎的预料,河北本身确实富庶,但大旱和欠收的情况其实也有,而且相当严重,河北一带也有极多的流民。
官道旁边,一名衣着还算过得去的老者跪伏在泥塑的神像面前,在他周围有数十名老弱妇孺,当黑甲骑兵包围住他们的时候,老者还算平静。
杨慎翻身下马,来到他跟前。
“小人,拜见贵人。”
“这是什么?”杨慎指了指那尊泥塑,后者不像是神仙,反而身着样式古朴的甲胄,整体粗糙,气势动作却又格外传神。
“此乃本地所祭祀的神仙,一旦风水失调,出门在外,不少人都会私下祭祀。
“淫祠?”杨慎问道。
老者没有恐惧,平静地点点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贵人。
“这神仙叫什么?”
“回贵人的话,这地仙,名叫窦建德,可保佑本地风调雨顺。”
旁边的张九龄忽然呵斥一声。
“放肆!”
窦建德,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啊。
“乡间民众不懂,不必为难他们。”
杨慎挥挥手,示意身边的甲士后退,蹲在老者面前,温和道:“长者家住何处,为何在外做了流民?”
方才还坦然回答问题的老者,这下子却忽然面露恐惧,讷讷不敢说话。
“长者不必害怕,谁让你日子过不下去,我就能让他家满门抄斩。”
“贵人倒也不必这般......”
老者犹豫了一下,道:
“小人和家眷本是德静郡王食邑封户,往年德静郡王的官吏盘剥极多,一户要交二三户的赋税,靠着丰收和借贷,还能勉强维持;
只是今年大旱欠收,官府便要抓走小人的孙儿去充色役,差人又看上了家中的孙媳妇,只得举家出来逃荒。”
“德静郡王?”
杨慎觉得这个名字也好熟悉啊。
“他不是在关中被人灭门了么,这食邑封户,为什么还要上交赋税?”
“是啊,听说他被一个亲王给杀了,这些京城的事情,小人哪里敢多问,只是听官府的人说,做了封户,便一辈子是封户,就算不给德静郡王交钱粮,也得给官府交钱粮。”
“哦,这样啊。"
杨慎表情没什么变化,向后招了招手,张九龄当即拿着笔墨跪在老者旁边,李隆基也跟着跪下,帮忙磨墨。
老者于是更加惊慌起来,身后那些老弱妇孺也开始发出哭声。
杨慎拿过纸,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吹干后递给老者。
“你拿着这纸去官衙,让官职最大的那个跪在你面前交接账目,把你和乡亲们的钱粮都拿回家,若是有人说半个不字,你们也别着急,先好好活着,我会来找你们的。
谁敢为难你们,我到时候会把他们剁碎了喂野狗。”
老者知道遇见真正的贵人了,跪在地上不停流泪磕头,嘴里唯唯诺诺的道谢。
随即,他又颤颤巍巍的问道:“小人敢问贵人姓甚名谁?”
“杨慎。”
老者愣了一下,眼里的泪水居然更多,喊道:
“可是那位于二十万突厥铁骑之中单枪匹马斩杀突厥可汗的大王?”
杨慎没什么兴致人前显圣,他隐隐感觉到河北的情况可能不会比关中好到哪儿去,大概率又要查出无数烂账。
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这还是其次。
偏偏河北各地都是土皇帝。
“不急着去贝州了,得先把本地清洗一遍。”
杨慎指了指地上那尊窦建德的神像,叹息道:
“官府故意在民间兴建淫祠,祭祀反唐逆贼,此乃大唐开国以来亘古未有之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造反了,不把这些吃里扒外的狗官杀干净,河北之青天焉能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