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向来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本身也是因为地方上豪强大族的存在,故意屏蔽和虚弱了皇权和官府施加下来的影响力。
若是有皇帝直接派到地方上的官员,自然也不得不先和本地各大家族打好关系,方便在官府做事的时候,让这些大家族短时间内出人出钱粮。
圣人巡幸东都,那就是来洛阳要饭的,
你们这些官员,不就更是要饭的?
陕县县令名叫魏山臣,当杨慎带兵走进官衙的时候,魏山臣穿着一身官袍坐在大堂上,凛凛官威仍在。
“你县中主簿方才向本王检举,本地豪强子弟欺男霸女横行乡里,逼死多人,为何你为县尊三年,手底下一件命案都没向朝廷申报?”
“王这是在用王爵压我,还是在以外戚的身份质问大唐朝廷命官。”
杨慎笑了。
“扒掉他的官袍,跪着跟本王回话。”
两名甲士立刻冲上去,先是一巴掌打掉魏山川的官帽,紧接着把他从大堂上一路拖下来,扒掉了官袍,抬脚踹在魏山川的腿弯上。
“跪!”
“不过根据其他人招供的话来看,你倒是很热衷往京城里送些山珍海味表示孝心。
“本官能有什么办法!”
魏山川仰头大吼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安抚一方,本地豪强大多与京城达官贵人有关系,本官这是为了其他大部分百姓,牺牲少数几个百姓而已!”
“若是遇到山洪旱灾,本官凭着交情,可以让那些豪强大族交出钱粮,可以救更多的百姓,这便是本官能做到的,除此之外,本官先前难道还能去京城杀了那些奸臣不成?”
“第一,遇到灾年,官府带动本地所有商贾,士子、平民百姓,一同抗灾救灾,这就是你的官职本分,哪怕是那些大族摊派钱粮,也是他们的本分,你是县尊,就该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不要把分内的事当作你的政绩。”
“第二......
杨慎缓缓道:“本王刚才已经把那些大族都给灭族了,你说,你该不该跟着一起死?”
魏山川的脸色终于变了,吞咽着口水,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猛然跪伏在地上磕头。
“下官不想死,下官愿意致仕......”
杨慎抽出刀,拽着陕县县令的头发,让他再次仰头看着自己,然后横过刀刃抹开了对方的脖颈。
大堂外,主簿领着几名县吏跪伏在外面,连连磕头。
“你先做个代县令,本王的话已经吩咐下去了,你自行处置便是。”
“下官听命,下官一定好好做!”
主簿激动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像他这种县吏,实际上本应该都出身本地家族,不过主簿所在的家族刚好在几年前被其他几家给挤兑得破落了,反倒是免挨刀。
杨慎经过他们身侧,主簿立刻跟着转身,继续跪伏磕头,杨慎每往前一步,他就跟着一路爬一路磕头,直至门口。
往前沿途各处的官驿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只知道朝廷那边临时有命令,要求各处封存官驿,不许接待任何朝廷之外的人。
尽管有些官驿里被安插了眼线,但他们知道朝廷接下来会派“宗室大臣”过来,也觉得朝廷这样做只是在照例加强戒备,为贵人出行做准备,倒也不奇怪。
但他们没想到,等对方车队真正过来的时候,外头喊的,分明是:
“大唐天子驾到,闲人避退!”
这他娘的叫宗室大臣?
随行队伍里大部分都是军队,封锁一座驿站和附近的村落不是难事,若是真遇到报信的,就先抓住,然后顺着那人一路开始往下审讯屠杀。
这样做倒也有个好处,那就是最后必然能追究到本地的几个家族。
若是按照唐高宗那种数以十万计的庞大臃肿队伍,从长安到洛阳至少得半个月;
但若是这种一路杀下去的狠辣作风,皇帝不像是大唐天子,更像是带兵一路杀向洛阳的关中军阀。
预计抵达洛阳的时间甚至可以提前到十月上旬。
而杨慎部下都是骑兵,行进的速度自然也是更加迅猛,而且他还肩负着替皇帝开路的职责,有时候皇帝可能会顾及的一些人和事,在杨慎面前则是全部失去了意义,只是照着设定好的规矩屠杀和安插人手。
自潼关向东,洛州一带,不少人其实都或多或少听说过王的事情,但是因为唐代的消息传递渠道有限,隋王的很多事情都已经失了真。
随着杨慎率军逼近洛阳西面最后一道关隘大谷关的时候,城墙上,终于出现了叛军的身影。
在叛军的注视下,杨慎单骑策马来到城墙下,高声道:
“隋王杨慎,奉大唐皇帝命,为圣人车架前驱开道,速速开城门,准备迎接圣人!”
“快跑啊,隋王来了!”
“你们听没听见,隋王就在外面!”
城墙上,几乎是瞬间乱作一团,传闻中某某虎躯一震四方英雄豪杰纳头便拜,这种事情在现实里是很少的,但反过来,若是听说黄巢或是秦宗权带兵打到你的县城外头了,你不怕?
在关中一带,杨慎的名声其实很好的,虽然也有不少人哄孩子入睡时念着王来了,但那是因为孩子做梦吓到了,一听说王在外头,反而得以安眠酣睡。
但出了关中,无论是在北方,还是在潼关以东,杨慎向来是磨牙吮血的凶魔。
看着城墙上几乎是瞬间人头攒动,后方那些将领是有些惊愕的,几名骑将已经开始紧急下令调动部曲,准备上前保护王撤退。
李隆基立马原地,默默看着那道身影。
当年他七岁的时候,金吾将军武懿宗当着女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呵斥李隆基的随从,李隆基当时还口骂道:
“我家朝堂,干何事?敢迫骑从!”
这话居然还受到了武则天的夸赞。
但言语里的戾气却就此压在心底,一直未曾变过,哪怕是结发妻子王氏都不一定能懂李隆基这些年在想什么。
李隆基知道,父王李旦肯定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除此之外,便是这位隋王杨慎,虽说比自己年轻好几岁,那双眼睛,却仿佛每次都能看穿李隆基的心思。
李隆基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他的阴影里,但又觉得,如果不是他,自己会活的更压抑更阴暗。
李隆基拽着缰绳,开始默默策马前行,经过一名名的骑兵,直接来到王的身后。
两人身上都穿着重甲,哪怕城头上的守军放冷箭,也射不穿外层甲胄。
杨慎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城墙上,一名军官探出身子,喊道:
“天色已晚,也不知道王说的是真是假,请王和将士们在城外歇息,此处乃是洛州西面重地,不许擅动!”
“本王奉皇命,干何事?敢骑从!”
杨慎开口高吼道:
“十息之内,不开城门,本王即便率军攻城,城破之后,持刀兵者灭族!”
城墙上,瞬间没了动静。
“大王......”
城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缓缓开启。
李隆基闭上嘴。
但这时候,杨慎这时候忽然问道:
“三郎,我记得你的母亲窦氏当年就是死在洛阳的?”
李隆基愣了一下,牙齿开始咬的咯吱作响。
“是。”
“是被那位则天皇帝让人在掖庭宫里杀死的,连尸骨都找不到,你的父亲也从没敢提起过,是么?”
“是。”
杨慎转头看着李隆基,温和道:“明日我军便可兵临洛阳,此战,用你为先锋。”
“是!”
城头火光明亮,照在李隆基眼里,倒映出一片猩红。
杨慎微微颔首,策马第一个进入关城内,看到不看迎接过来的那些军将,淡淡道:
“方才调动军兵堵城墙的,自个抹脖子死吧,本王不动你们家眷。”
人群里一片死寂,杨慎顿了顿,又开口道:
“本王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想给洛阳通风报信,本王现在不束缚你们,点燃烽火台,向洛阳示警吧。”
这命令很快就得以执行。
烽火狼烟冲天而起,火光直耀东都。
一如八十年前,太宗皇帝出潼关,率军打破了洛阳西面的最后一面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