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潼关,途径华阴县。
华阴县在前朝归属弘农郡,也就是说,这里便是弘农杨氏的祖地。
杨慎从县内杨氏庄园里征发了半数钱粮充入军中,但也提拔了一些杨氏子弟,若是有主动表明身份投效或是把儿子孙子送过来的,杨慎也会当场择优录取,或是将其纳入亲卫,或是安置军职。
接下来一整年,弘农杨氏族内的佃户虽然都会有饭吃,但是弘农杨氏本身等于是秋收白干,还得亏空出去不少,但族内依旧从上到下保持统一,完全赞成杨慎用族产养皇帝。
弘农杨氏作为本地大族带了头,其余家族自然也应该向朝廷贡献出一份钱粮,至于说不愿意供粮且自恃身份的家族,则是如同先前的京兆刘氏一般,被北衙禁军直接包围,进行最后一次不流血的收税。
有家族在惊慌愤怒之余,选择派出家奴和不久前开始豢养的私兵,都知道要用家族子弟担任或者统帅私兵,但很快,隋王亲自领兵,带着麾下千骑屠光了这批私兵。
紧接着,便是灭族。
黄土染血,来年依旧是那块有人种的黄土,但若是香火断了,以后只要大唐还在一天,这家的香火就绝不可能再燃起来。
潼关平日里正常守军兵力不会超过六千人,也就是几个折冲府的府兵,加上一些常设镇兵以及后勤民夫。
类似于安史之乱一下子在潼关屯驻二十万兵力,潼关的后勤体系短时间内也是可以承担住的,所以在抵达潼关后,皇帝召见了一批潼关中高层军将,他们谈话,亲手给他们赏赐。
但与此同时,杨慎正带着一队官员和骑兵在潼关外巡视。
韦安石身为户部尚书,很是笃定道:
“按照朝廷规矩,潼关这边兼顾漕运,可这儿现在连一条粮船都没见到,所以洛阳那边已经出事了。”
杨慎没有露出惊慌,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韦公可还记得先前京城时的约定。”
“自是记得。”
“若是京畿一带谋反,韦氏杨氏共击之。”
韦安石笑着说完这句话,杨慎又道:
“可若是天下皆反,为之奈何?”
听上去,像是走投无路的隋王正在向长辈请教下一步该怎么办,但韦安石笑容一僵,最终还是回答道:
“关陇儿郎,自当牵马跨刀,跟随李唐天子,把这天下再打穿一遍!”
历史上,唐高宗东巡洛阳的时候,据说随行队伍有二十万人,也难怪他们走了之后关中粮食压力大减。
但到了李重俊这里,随行队伍也不过是五万余人,但那种无用的随行人员却几乎没有,整支队伍大部分都是军队,其余便是以关陇各家宗长和朝堂高官为首的百官。
一如当年太宗皇帝出征,关中儿郎们又一次跟在李家的旗帜之下。
皇帝从潼关里抽出一个折冲府的兵力,将其纳入御营,又一口气升了五名关中将领的军职。
关陇大族出身的高官们此刻已经隐隐以杨慎和韦安石为主,大家都能看出皇帝在收兵权,一时间反而越发朝杨慎靠拢。
入夜。
军帐内。
杨慎结束了与各家宗长和高官的谈话,但是韦安石这时候主动站起身,道:
“老夫年事已高,此行路途遥远,恐不能决断机宜,趁着诸位都在这儿,老夫便替各位问王一句。”
身着锦衣的隋王微微颔首。
“此行,关陇各家之首皆已在此,说句心里话,隋王你其实也明白,与其说是我们各家恪守臣节追随新君,倒不如说,是我们愿意帮你这个晚辈。”
韦安石伸手指着地面,沉声道:
“我们都已经老了,不求自个再能有什么前途,一来是想替家族和子孙留个情分,二来,便是争一个让关陇各家再度兴旺的契机!
就这两个要求,隋王可准允否?”
杨慎没有半分犹豫,回答道:
“皇帝和朝廷一有想法,无论是想修河堤,还是想给边关筹措军需,那些河北江淮的大族就想着用钱粮来逼迫我们退让,可钱粮本身是农民产出,而他们又活在大唐的庇护之下,与这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关系?”
“他们想让我们把宰相的位置空出来交给他们来坐,也想让圣人把本王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他们赔罪,今日是本王,来日又该是谁?”
“诸位长辈之愿,亦是杨慎之愿,关中儿郎替大唐流血八十载,现在,是时候该让那些有负大唐的乱臣贼子流血了。”
“所以......可!”
韦安石当即对着杨慎跪伏下来,沉声道:
“京兆韦氏,愿为王效死!”
一名又一名白发苍苍的官员直接起身,然后对着杨慎屈膝跪伏下来。
杨慎知道皇帝这一代永远不可能压住关陇士族了。
不过,换自己来压着他们,也能起到一样的效果。
他依旧面无表情,心底叹了口气,然后再度开口道:
“此战,万胜!”"
“魏兄莫怕,我们会赢的。”
堂内,两名中年男人对面而坐,面前各自摆着茶盏,里头放了许多名贵香料。
其中一名男人额头裹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血,含恨道:
“老贼年事已高,动手却如此狠辣,要不是有你们崔家做好准备,我险些被他砸死了。”
这男人是东都留守张锡的女婿,而另一名中年男人,则名叫崔琦,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子弟,被派到洛州负责联络各方。
崔琦得意一笑,道:
“东都羽林军中有四五人都是我们崔家和博陵崔氏子弟,一呼即应,能带动数百羽林军。
而地方上哪些愚民也极好糊弄,就说朝廷要加税,大多是愿意跟在我们后头闹事的,就算是天子真的派使者过来巡视地方民情,也只能听见一路骂声!”
一听说长安那边要送一群御史来巡视地方,崔氏当即领着各家开始造势,在这么短的时间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已经颇为不易,也难怪崔琦得意。
“更何况魏兄你这边用东都留守的名义写信给朝廷,只要朝廷真的派出一名宗室,或者说......把相王派过来,那便大事已定,我们即刻就会拥立相王登基,潼关以东皆会起兵应之!”
幻想到那般浩大的场面,也就意味着五姓七望将会再度彻底崛起,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做个顺臣。
那名缠着绷带的男子这时候却道:
“若是真那样,我出力最多,是首功,我魏家也要拿到最多的好处,洛阳这边的田产,得先由我们来选。”
崔琦脸上笑容一滞,呵呵道:“这是当然。”
出了门,崔琦脸上的笑容消失,伸手招来一名军官。
“城外的准备如何了?”
“自从用东都留守的命令断了漕运,这边至少有数千漕工断了衣食,已经在我们的鼓动下抢完了江淮送来的粮米,现在洛阳城内各家都也已经开始抢着堵桥堵河,江淮山南那边的粮米送来一批抢一批。”
抢漕运等同谋反,这样做,等于是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做的好!”
崔琦狞笑一声,这时候飘飘然忘了自己的出身,只有身为崔氏子弟的壮志豪情。
“现在,就等着朝廷傻乎乎地送一个宗室大臣来主持大局'了。”
这时候,那名军官却又提醒道:
“虽说如此,但也不可不严加提防潼关那边的消息,据说那位新君不是良善之辈,一上位就杀了很多大臣,就怕他这次也是派大兵押送一位宗室大臣来,所以得多注意。”
“不怕的。”
崔琦满不在乎的挥挥手:“潼关那边有我们贿赂的军将,沿途各处也有私下依附我们的家族,若是真的有兵出潼关,我们肯定能提前知道消息。”
十月,依旧是农忙时节,官道两侧皆是田埂,丰收胜景超过关中,处处欢笑。
但远方一阵风悄然吹过,原本或是农忙或是闲谈的佃户,一个个忽然没了声音,哪怕是田埂间嘈杂的狗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队的黑甲骑兵,如浪潮般顺着官徐行,尽管不少骑兵明显会避让道路两侧的庄稼,但仅是看着他们的模样,足以让一群升斗小民吓得腿软跪下。
“不用跪。”
一名魁梧的玄甲将军摘下兜鍪,露出略有些青涩的面孔,他说的是关中官话,这才让这些佃户觉得有点亲切。
“贱民拜见将军。”
“尔等是佃户?”
“是。”
“自今日起,尔等恢复良民籍,自己找时间去本地官衙换籍,那些官人不会为难你们的。”
“不可啊,将军!”
一名佃户战战兢兢道:“我等都是武家的佃户,那可是皇亲贵戚,小人们怎敢得罪他家强行脱籍?”
旁边又有一名老者大着胆子插话道:
“武氏郎君也不是坏人,不说逢年过节,就算是遇了灾,人家还会主动减免俺们的田租,是个好主人啊!”
“哦,可这原本是官府要做的事情,你们脚下,也本该是你们的土地。”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几名佃户吓得不敢回答。
杨慎又问道:“本地的武氏家族,都住在哪儿?”
这里的武家应该是一股旁支,在此处安了家。
那名老农民指了个方向。
“李隆基。”杨慎开口道。
“末将在!”
“给你三百骑,去屠了。”
“喏!”
杨慎看着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佃户,距离他最近的几个佃户虽然越发恐惧,却又被后面的人强行挤到杨慎跟前。
“圣人有令,今年的田租全部正常交给朝廷。”
杨慎看着那些佃户陡然恐惧茫然的表情,这才徐徐道:
“尔等今年所耕种收获的土地,全部分给尔等,由官府出人丈量记录,再不用与人为奴仆了!”
回到队伍之中后,杨慎下令道:
“全速行军,等圣驾到洛阳之前,我军先把东都打扫干净!”
队伍里,当即响起一片的呼应高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