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公主是幸运的,她活了下来。
但她又是不幸的,除了周围一方小小的天地,她已经无处栖身。
她的部族和亲眷,正在大漠上遭到各部族的追杀和围剿,其凄惨程度,甚至超过默啜可汗劫掠唐朝边关的种种残暴之举。
默啜可汗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但他死了,他生前所亲手建立的庞大汗国,也在一夜之间崩塌。
突厥人的第二次崛起历史,实际上就是大唐北疆百姓和大漠无数部族的血泪史,他们崛起的时候有多得意,现在被围剿屠杀的时候就有多凄惨。
历史上默啜可汗战死的时候,其族人和国家的后续发展便是如此。
他所建立的突厥汗国,在历史上被称为后突厥,而先前朝堂上所说的西域突厥,则是西突厥,两家势力,处境和诉求都大不相同。
“还没到你问的时候。”杨慎淡淡道。
身着素色道袍的突厥公主默默跪在桌旁,动作很是娴熟地烹煮茶汤,然后给杨慎倒茶。
“以你所知,如果你的族人遭到各族追杀,他们会不会南下逃到阿史那忠节那里,寻求他的庇护。”
“有可能。”
“你是否了解阿史那忠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慎把突厥公主当搜索引擎用。
“我族其实和这支亲戚往来并不多,甚至是有些仇恨的......”
突厥公主想了想,又道:
“父汗还在的时候,曾说过那是一支废物率领的部族,他们的存在,是对突厥王族的玷污,所以就算王族走投无路选择投奔他们,最后也必然会爆发冲突。”
杨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汤,没有丝毫犹豫,碰都没碰。
西突厥如今势力微末,远比不上已经彻底兵强马壮的突其施人,朝廷究竟该如何选择,其实相当好判断。
崔日用说的那些话也没错,但以朝廷如今的局势,难道还要去讲究什么面子问题?
最重要的是,杨慎清楚知道历史,在神龙三年和景龙二年的时间段里,西突厥可汗贿赂宗楚客和纪处讷,让他们劝皇帝李显出兵西域,结果被突其施首领娑葛正面击溃,安西四镇失陷其二。
里子面子被人家打的都没了。
事后,宗楚客和纪处讷也没受到任何处罚。
相比之下,西面的大食帝国、南面的吐蕃王朝,只要他们还在一日,突其施人就只能和大唐联合,寻求一个安稳的后方。
而大漠上的那些部族已经经历了一次后突厥的统治,突其施人的势力极难扩张到北方。
至少在十年之内,突其施人都相当可靠。
“尊贵的隋王......”
突厥公主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等对方看向自己,她主动道:
“我是父汗最宠爱的女儿,如果我诞下你的血脉子嗣,就能让那些突厥王族子民投靠到你的麾下,他们会成为你最忠诚的勇士......”
“我知道。”
突厥公主低头解开道袍的系带,秋凉了,庭院里有些寒冷,但她觉得这时候的氛围很好。
求种。
但这时候,杨慎又慢悠悠的开口道:
“你父汗,不止你一个女儿吧?”
“……是。
“那如果他的那些女儿被其他部族抢到,或是嫁给了阿史那忠节的子嗣,生了孩子,突厥王族残部难道不会投靠他们吗?”
“因为大唐是真正的天朝上国,我的那个废物可汗亲戚,再加上大漠上的其他部族,都远不如唐国强盛,我们突厥人,最崇敬强者。”
突厥公主顿了顿,看着黑衣男子的面容,像是要将其记在心底,诚恳道:
“是你杀了我的父汗,我很乐意生下你的子嗣。”
杨慎默默思索。
“而且,正因为父汗的其他女儿确实有可能被其他部族的人拉过去配种,那你更应该早点让我怀孕,这样,才能早日吸引到突厥王族残部。”
下午,掖庭宫。
上官婉儿跪坐在旁边,帮杨慎沏茶,顺带着说一些宫城内部的事情。
民间选秀已经开始,真正的民女几乎没有,全都是五姓七望和关陇各家族的女子在争抢头面,此外,便是其他地方的一些大族女子。
其中有不少容貌异常秀丽的女子,但在第一轮就被刷了下去。
杨慎很理解皇帝此刻的心情,后者正忙于政事,无暇在其他事情上分心,自己这是替他做了选择。
等到自己的外甥长到一二岁,等自己的根基彻底稳固,那就无所谓皇帝怎么玩了,反正自己还在,皇后姐姐在后宫里头也不可能受欺负。
上官婉儿自始自终没有过多询问,默默帮杨慎处理好了宫城内的绝大部分事情。
“你做得很好。”
杨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奖励对方的办法,上官婉儿不缺钱,虽说在城外有产业,但基本上不出宫居住。
上官婉儿这时候依旧善解人意。
她饮下一口甜甜的温热茶汤,含在嘴里,然后渡给杨慎。
真是不卫生。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不卫生了。
九月,时间在农忙中逐渐度过,而且关中并不是只有一种庄稼,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还得提防老天爷作怪,哪怕是顶着秋老虎或是暴雨,也得抢收好各种庄稼,等待冬日的到来。
但对于司马逸客而言,接下来的每个月时间都会变得极为难熬。
按理来说,九月是秋高马肥的时节,吐蕃人也确实在这时候进攻了,但司马逸客很快就注意到在攻城军队里几乎都是部族,骑兵的占比极少。
“这有什么问题?”
解碗常年在北方作战,茫然道:“天底下有哪个蠢货会用骑兵攻城?”
“吐蕃人向来以喜欢以多少,步卒在前,骑兵在后,一是为了掠阵,提防我军骑兵出城冲击,二来则是夸耀兵力,震慑守军,这是每次开战后都有的场景。”
“那倒也不奇怪。”
两人都是军中宿将,解开口道:
“胡人最珍重马匹,吐蕃人想来也是一样,就算是约定好秋后出兵,胡人也依旧会让马匹吃粮草上標,直至膘肥体壮才会出征劫掠。”
沉默片刻后,司马逸客沉声道:
“吐蕃人要分兵打安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忧虑。
“已经来不及送信回去了,吐蕃人十月必然出兵猛攻安西,不知道这一战后,安西军中还能留下多少种子。”
司马逸客摇摇头:
“只希望,朝廷那边千万不要犯蠢,如果再在这时候.....……”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