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学,是一种很重要的社科分析大类,用的好,可以轻松筛选出自己需要的信息,但大部分时候,这玩意纯粹用于粉饰太平。
地方上豪强大族藏匿治下民户、不交以及瞒报赋税,但是他们交给朝廷的各种账目,必然是清白无比。
杨慎不惯着这一套,他已经在弘农杨氏族内完成了第一轮人口筛查。
在先前肆意吸纳流民和土地之后,杨慎其实最初也承担了一部分作为皇帝白手套的职责,本质上来说,就是替皇帝护田养兵,从而拿到了名正言顺豢养私兵的理由;
相比于安乐公主,后者就是一块放外头给人家看的贞节牌坊。
但弘农杨氏内部族人很多,哪怕是被杨慎掉了不少中高层族人,剩下的那些族人,仍然需要一个服从杨慎的理由。
我们倒是愿意跟着你做事,但做事的出发点,不能是因为你拿刀胁迫我们。
所以,杨慎开始尝试把整个弘农杨氏打造成军队,弘农杨氏嫡系族人,可以担任军官或是军中文吏,这等于是给更多旁支子弟机会,让他们能够从门荫、科举之外找到第三条做官的门路。
弘农杨氏族内现在相当愿意配合杨慎的要求,哪怕不少年长一些的族人很清楚杨慎要名册是为了强化他对全族的掌控,也依旧让子侄将各家下人奴仆的人数、甚至是家产总数都报了上去。
弘农杨氏族内核心族人约有三五百人,若是再加上全族的那些旁支和时不时因为分家多出来的小房,关中一带的弘农杨氏子弟人数稳稳超过五千。
杨慎杀掉了泰半核心族人,而后又鼓励族内合格的子弟参军,不分出身和大小宗,只以能力区分地位高低,授予私军的军职。
而先前依附弘农杨氏过活的佃户,再加上后来吸纳的数万流民,导致弘农杨氏子弟此刻面前的路极为宽敞,而且沉积在关中子弟血脉中的,本就有浓郁的尚武情节。
杨慎随后又从外地筛选征召回一部分弘农杨氏族人,从其中挑选优秀者回归本族,认祖归宗。
前北庭都护杨何便是其中之一。
书房的桌案上,摆着两盏空了的茶杯,杨慎走到门口,让婢女进去收拾。
父亲杨知庆站在庭院里,回头看见他,问道:
“谈的如何了?”"
“很顺利。”
杨何被打成武周旧臣,而后又被自家族人联合武韦一起欺负,导致堂堂都护被贬斥到蜀地做小官,这其中的恨意,自然极深。
但那些人已经被杨慎杀的差不多了。
杨知庆沉吟片刻,开口道:
“为父以前听说过这人,他幼年苦读诗书,长成后便直接去了朔方,而后朝廷建立北庭都护府,杨何被调任到其中,一路立功升官,但也有些弘农杨氏族内子弟曾在他手下做过事,据说此人不喜欢照顾同族,性情颇为残忍好
杀。”
杨慎回答道:“那不正是儿子的性情么?”
杨知庆愕然。
“为父不干涉你用人,只是怕他不服你,不能倾心为你所用。”
“不需要他服我,对他这种人,也没必要讲究家族血脉之情,只需要让他知道为什么要跟着我做事。”
杨慎淡淡道:
“儿子安排了人手和行程,今天下午送他去刨宗楚客、纪处讷、武三思等人的坟墓,把他们的尸身挖出来任由他鞭笞;
明日,再送他去看看韦后的坟墓,倘若有兴趣挖了,随他挖坟开棺便是。
他的子嗣和女儿,若是有了家室,我就安排官职,送他们钱粮房宅,让他们在长安容身;
若是尚未婚娶出嫁,由我置办聘礼和嫁妆,与独孤家子弟或是女子联姻。”
杨知庆沉默片刻,问道:
“那你准备如何用他?”
“若是安西爆发大战,此人可以官复原职,若是.......”
杨慎顿了顿,平静道:
“若是河北依旧抗交赋税,那我就把他送到河北。
“西域的突其施人颇为躁动,突其施首领娑葛多次不顾朝廷禁令,进攻突厥可汗阿史那忠节部族,已成大逆不道之举,臣以为,当先派援军屯驻安西,以备不测。”
“臣以为,如今河北、江淮一带多上报称遭遇灾害民不聊生,恳请朝廷降低赋税;但是朝廷这边亟需钱粮使用,且不说各州府上报的情况是否属实,就算是真的,也只能苦一苦百姓;
若是爆发民变,朝廷也必须立刻派兵镇压,此乃当下朝廷首重,不可怠慢。”
说第一句话的人,是新任中书令崔日用。
而说第二句话的人,则是韦安石。
二人都有宰相之实,但一开口,立场顿分。
皇帝坐在御案后,太平公主坐在左侧,隋王杨慎坐在右侧,两人目光交汇,在空中纠缠。
这两人是有资格在这时候插嘴的。
朝堂毕竟不是乱糟糟的菜市场,遵循官阶,职位,依次序开口;
韦安石和崔日用各自都指望王或是太平公主直接下场帮自己,但后者完全没有开口帮忙的意味。
朝廷没有余力两头兼顾,而且韦安石说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山东河北士族在私底下搞事情表达不满,但这种举动无疑是在试探新君的底线。
在皇帝面前,一方面是庞大的帝国版图,一方面则是他的基本盘。
关陇大族只希望恢复以往军功集团的利益体系,但不代表他们真愿意把自家子弟往战场上送;
山东士族的想法就更简单了,反正是替治下百姓向朝廷要求降税,就算不成,自家也没损失,若是成了,河北百姓也只会感激这些“代民发声”的大族。
顺带着,再敲打敲打新君,让他看到五姓七望的影响力。
皇帝只觉得头疼。
偌大国家,每时每刻出现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本就是寻常事,但无论是疑似即将爆发新一轮战争的西域,还是有可能爆发民变的河北,这两处都是大唐的税赋重地。
他下意识地看向杨慎。
杨慎其实早就知道了今天的议题和各家的利益需求,但他不在乎山东士族是否会与自己敌对,也不在乎其他关陇大族会不会仇视自己。
“臣以为,当兼顾二处。”
韦安石和崔日用两人心里同时开始不爽起来。
“安西那边,以安西都护府为根基,往北是突厥残部,默啜可汗身死,其部族四分五裂,被其他大漠部族围攻,一直在南逃,不可不防;
往西,是突其施,突其施人已经不是前周时期的小部族,而是实打实的控弦十万之众;
往南,则是吐蕃。”
实际上在突其施的另一侧,是已经开始推进东征的大食帝国,在这样的环境下,突其施人反而更倾向于与唐人合作。
杨慎很清楚大唐如今的国内环境,根本无力组织军队远万里抵御大食,倒不如让突其施人在碎叶城以西的河中区域好好活着,至于说他们会不会做大,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崔日用淡淡道:“朝廷上下都知道,两处事情皆是重中之重,但朝廷历经动荡和大战,无力兼顾,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单选题,也只能是单选题,而且还代表了关陇和河北两家士族的争端。
“本王只需要派一个人,就能平息安西动乱,让安西四镇固若金汤。”
崔日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皇帝则是立刻开始充当捧哏。
“隋王怎么说?”
“突其施娑葛向来对大唐示好,只需要派一使者,册封他为新的十姓可汗,让他名正言顺的统率西域部众。”
“荒谬!”
崔日用皱起眉头,道:
“西域一带本有突厥王族,这是贞观朝传下来的祖制,现在擅自封一个小部族为可汗,不仅是违背祖制,更是坐视突其施吞并突厥残部,这让其他部族怎么想,若是知道大唐庇护不了他们,谁还会愿意做大唐的臣子?”
“崔公为何要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杨慎吃惊。
崔日用:“?”
说不过就开始乱扣帽子?
“本朝太宗文皇帝当年出关中,收洛阳,平河北,难道河北当年投降,是主动寻求太宗皇帝的庇护么?
又或者说,
河北现在闹乱子,是因为觉得朝廷庇护不了他们,不想做大唐的臣子了?”
韦安石在旁边听着,觉得杨慎这张臭嘴让人好舒服啊。
杨慎继续道:
“太宗皇帝说,夷狄者,畏威而不怀德;大唐如何册封,如何选择盟友,那是大唐自己的事情,突厥人就算是不满,又与他们何干?”
“相反,身为臣子,则应体谅朝廷的难处,那些突厥人若是做不到,那他们也配做大唐的臣子么?”
杨慎说完这句,就等着对方讥讽“你对朝廷有什么贡献”,然后,自己就可以接过这个话头狠喷对方。
崔日用冷笑一声,低头不说话了,这狗日的帽子,他戴不住。
韦安石这时候才得意洋洋的跟着开口,准备开团:
“臣以为,隋王之言大是有理,现在朝廷之重,当在河北税赋,朝廷该派遣兵马......”
“臣杨慎同样只需一人,可以解决河北税赋之事。”
韦安石:“…………”
“臣举荐前北庭都护杨何,任其为御史中丞,率领多名监察御史,分头巡视河北民情,若是遇到当地确有灾情,此人可以便宜行事,若是遇到谎报瞒报,则当代行圣人之威。”
崔日用脸色微变。
崔府。
崔日用一回到家,吏部尚书郑愔随即赶来。
“难道他知道了?”
崔日用有些不安。
郑愔则是摇摇头:“我们昨夜才收了突厥王族的好处,替他们向朝廷请求出兵,可也没明说该不该帮他们,这杨慎又不是能会算的道士,怎么可能知道。
单纯判断,更像是杨慎对突厥人有纯粹的恶意。
两人对视一眼,崔日用有些头疼:
“可是该如何解决那个杨何呢?”
郑愔迟疑片刻,道:“让他病死道中,如何?”
宫城内,原本是有佛寺的,但是为了响应先前的王灭佛,皇帝拆除了宫城内的佛寺,将其改为道观,一应尼姑也全部做了坤道。
但在这些秃头道姑之中,有一名棕发褐眸的绝色女子,面貌像是胡人,却不伦不类穿着一身道袍,看上去别有风情。
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衣男子,小心翼翼地用汉话问道:
“尊贵的大唐王,奴婢是否有资格替你生下血脉尊贵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