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现在,则成了长安百余座寺庙,一座座的被大火吞没,甚至还波及到了不少附近的宅邸。
出城的那些杨氏私兵则是用南卫卒的名义大肆彻查京畿一带的各家寺庙,举动大多类似。
事实上,哪怕他们只是浮于表面的查一查,各家寺庙被查出来的那些腌臢污秽,就已经臭不可闻。
杨慎用的是抓捕叛逆的名义,而且他这次没有再对着五姓七望或是关陇大族内部捅刀子,这双方虽然都和寺庙有些关系,但一时间竟有些此子懂事了的莫名感动。
因为火灾和此次事件的影响极为恶劣,次日,皇帝召全京六品以上官员参加朝会,在朝堂上首次当众训斥杨慎“粗蛮愚鲁”,然后罚俸一年,若是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散朝。
兵部的官衙书房内,桌案上,摆着两杯茶汤。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张九龄喃喃道。
“你没错啊。”
“下官先前在心里觉得,大王率军屠佛寺之举,实在是有些失于考虑,但是......”
张九龄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这些秃驴,皆该杀!”
“哦,可他们之中也有人很无辜啊。”杨慎说道。
张九龄:“......”
茶汤的香味今日格外浓郁,到处都是淡淡的茶味。
“大王说笑了,自武周朝以来,无论是天子还是达官贵人,都争着布施寺庙,无论是钱财还是良田,毫不心疼地全部送给寺庙。
长安城里诸如慈恩、西明、化度、圣善等大寺,甚至设有‘无尽藏,大肆吞吐钱财,官商勾结。”
杨慎笑了:“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这话说的可谓精辟至极,朝廷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碰到天灾人祸,就说左藏内帑没钱,既不能赈灾,也不能救人,但皇帝皇后,偏偏还把大量的资源送进寺庙里。
张九龄的眼神一动,随即又暗淡。
所谓无尽藏,便是寺庙的高利贷。
无论是民间、贵人甚至是朝廷官府都会借,可想而知寺庙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这已经成了一整套运作成熟的“金融体系”,然后,又在一天之内土崩瓦解。
“正是因为如此,入寺为僧尼,反倒是成了某种大好前程,官府签发的一张度牒,往往能在外头卖出极高的价钱,若真是有好人,谁会往这里面钻?”
杨慎看着张九龄,问道:
“那你觉得,后面抓到的这些僧尼,该如何处置?”
张九龄一字一句道:“自然是斩尽杀绝!”
“杀他们做什么?”
张九龄一愣。
“圣人都因此责罚本王了,本王自当是帮那些还活着的人重立几座寺庙,让那些还活着的僧人聚集回去,要不然他们一个个带着钱财逃走了,本王可没时间去找他们。
张九龄沉默,惊叹,以为妙绝。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宋之问的脑袋探了进来,随即被后面的陈希烈一个不小心强推了进来。
“在大王面前,不得无礼。”
陈希烈呵斥一声,随即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方才下官在皇城外头的时候,京畿一带各家道观派了几个道人找上臣,递了一张条子,请下官转交给大王。”
“写的什么?”
“京畿一带七十三家道观,因为近来天灾人祸频繁,深感当为朝廷尽些绵薄之力,所以,他们凑了三万贯的铜钱,数万石粮米和若干药材布帛,捐给朝廷。”
陈希烈顿了顿,又道:
“此外,他们还说天气热,将士们辛苦,又凑了二万贯左右的钱献给大王,给将士们买茶吃。”
“啧。”
杨慎倒是没有什么喜色,看向张九龄,后者会意,念道:
“长安城内外佛寺资产如下:现钱四十万贯,随着查抄只会更多......各类无尽藏的贷债、产业若干,未能折算成现钱.....此外,还有田产,预估至少能强征回五千顷良田。”
三个人都沉默了。
按照五十亩养一名府兵的待遇,这些新收获的良田,足以瞬间让朝廷补充出一支实打实的过万满额府兵军队。
“真该死啊!”陈希烈喃喃道。
“该死!”宋之问妒火中烧。
这笔查抄出来的数目,只会随着时间增长,变得越来越恐怖。
“大王。”
张九龄忽然开口道:“这些钱太多,佛寺与各家贵人都有关系,接下来,肯定会有人发难。”
杨慎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没过片刻,外头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书房的门推开,兵部尚书姚崇站在门口,很是不满道:
“隋王这是把本官这儿当家了么?”
“本王现在给你一百贯,你去把工部尚书张说和户部尚书韦安石喊过来。”杨慎说道。
姚崇转头就走。
杨慎摩挲着手指,思忖着这笔钱该怎么用。
正因为数目太大,杨慎反倒是绝对不能一口吞掉,还得筛选出几家势力,一起瓜分,尽可能地用于扩张自己的影响力,其次便是照顾皇帝,维持朝廷运作。
“你们三人先出去,在皇城外面等我。”
“下官告退。”
杨慎默默等着,看着张九龄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外头,紧接着,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姚崇拽着张说走进来,身后,户部尚书韦安石和礼部尚书宋璟两个人先后踏过门槛,走进书房里。
外头路过的兵部侍郎一眼看到书房里头坐着隋王和四名当朝尚书,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想再看一遍。
门,砰的关上。
这份临时清理出来的账簿在每个人手里都传了一遍,宋璟面露无奈,有一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其他三人则都是目露兴奋。
哪怕韦安石是如今京兆韦氏名义上的当家人,也绝对不会拒绝参与瓜分这么大一笔钱。
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山东河东士族出身的官员,一个都不在这儿。
“还给我。”杨慎敲了敲桌子。
姚崇双手捧着账簿递了过去。
“钱,现在就这么多,本王把你们找过来,一个个的也就别装模作样不懂接下来要干什么。”
杨慎晃了晃账簿,三名尚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本账簿动。
韦安石立刻开口:“隋王,你是知道户部的,先前赈济流民没钱没粮,若是能有一笔钱粮和田产支撑,户部的架子,就能继续撑下去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啊!”
张说重重咳嗽一声。
“隋王,你是知道工部的,大明宫和各处修缮的工钱还没发呢,除了做徭役的匠户,其余也有不少民夫还等着这笔钱,那些人拖家带口,也很可怜的。”
“兵部的事情难道就不重要了?”
姚崇喊道:“西边吐蕃人已经开始了试探,先前就传了一次烽火,河西安西的将士,也需要一笔犒赏!”
宋璟默默想着礼部能有什么开销,虽说礼很重要,但当今朝堂上的几位头面人物,又有哪个是在意“礼”的?
“各位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杨慎淡淡道:
“该交给朝廷的,一分不少全交上去,由圣人决定怎么调配。”
“本王呢,自然不能越庖代殂,替圣人决定各个衙门怎么做事,这可是僭越。”
姚崇皱起眉头:“那你还…………………”
“本王只是觉得各位辛苦,把上交朝廷后剩余的钱粮给各位分一分,这是归你们私人所有的,不涉及朝廷官衙,至于说你们怎么使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本王不管的。”
杨慎笑道:
“各位,千万不要让本王的这点意思,变成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