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博暂时还没适应,他缓了缓。
张伟地都能跪,自己为什么不能?孙博心里安慰着自己。
对,为什么不能?
张伟地跪了之后,日子过的老自在了,自己也想像张伟地一样悠闲自在,像张伟地一样有钱。
孙博想明白后,满脸堆笑,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他的腰就弯一点。等来到许文元面前的时候,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孙老师,坐。”许文元拿着笔,又拿来病历本,看也没看孙博开始说道,“有些工作要你弯成。”
“啊?”
许文元把病历本翻开,笔尖点在纸上,没看孙博。
“第一个患者,升结肠两个息肉,0.6和0.8公分,用两枚钛夹。
第二个患者,横结肠一个息肉,1.2公分,用三枚钛夹。
第三个患者,降结肠一个息肉,0.5公分,用一枚钛夹。
许文元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一边说。
“这是器械使用记录————患者姓名、病历号、手术日期,术者、器械型号、批号、使用数量、植入部位、术中情况,一样不能少。
孙博弯着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许文元头也不抬,“每个患者术前术后的影像资料,肠镜照片,要留全。同一角度,同一视野,术前一张,术后一张。照片背后写上患者姓名和日期。”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知情同意书,签好的,患者签名、日期,旁边附上伦理委员会的备案号。这三个患者都是本院职工,伦理号好办,找谭主任要。”
“病例报告表,按强生的模板填。患者基本信息、病史、诊断依据、手术过程、器械使用记录、术后观察——一样不能缺。尤其是器械追溯信息:批号、型号、使用数量、有无异常。”
“不良事件报告表,”许文元抬起眼睛看了孙博一眼,“没有出血、穿孔、夹子脱落,就写未见异常。有的话,24小时内报。”
孙博的腰又弯下去一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
“还有,”许文元把笔放下,“随访计划。3个月、6个月、1年,提前一周提醒我。随访的时候问清楚,有没有腹痛、便血、排便习惯改变。有的话,随时联系。”
“这三份资料,今天下班前整理好,我看一眼。”
孙博咽了口口水,面露难色。
“孙老师。”许文元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脚尖擦过孙博的腿,孙博感觉自己被踢了一脚,隐隐作痛。
许文元这张狗脸要变?
孙博怔了一下,这脸变的也太快了吧,至于么。
你许文元是周扒皮?
“孙老师,你是大医院那面不要被踢过来的,这事儿我没什么好隐晦的,实话实说。”许文元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别人怎么说你,估计你心里也都知道。
孙博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大医院的老宫主任,去年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许文元看着他,“孙博这个人啊,手术做不了,病历写不好,就会陪人打麻将。要不是看在老李的面子上,你们油二院也留不下。”
孙博的脸色变了。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他疯了么?孙博想要翻脸,可没等他缓过劲儿来,许文元没停,继续说道。
“油二院为什么收你?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李怀明缺个跟班的,缺个帮他写病历的,缺个麻将桌上凑人数的。
你以为你是医生?你他妈就是个打杂的。”
孙博的腰直起来一点,又弯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今年四十七了吧?”许文元看着他,“四十七岁,副主任医师,手里一台像样的手术都拿不下来。
科里,医院里的人叫你一声孙老师,背后怎么说的你知道吗?那个废物、李主任的狗,除了打麻将啥也不会。”
孙博的脸白了。
这都是事实,孙博不喜欢,却也无能为力。平时,假装自己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自己。
反正也不会掉块肉,何必较真呢。
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许文元偏偏要拿出来说事儿,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
许文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杵,孙博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没仰,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许文元的鞋尖。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许文元的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收几个患者,写几份病历就想把日子过好,这么简单的话别人不能干?”
“别人能干,凭什么给你。”
孙博的肩膀抖了一下。
“手术?你上了台手都抖。病历?你写的那叫病历?打麻将?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许文元低头,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孙博。
目光如炬。
“孙老师,我就问你一句——你这辈子,想不想让人正眼看你一次?”
孙博昂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
“我这儿的活,累,操心。”许文元说,“这些东西,病例报告表、器械追溯、知情同意、随访计划,一样不能少,错了就得重来。周经理那边盯着,总部那边盯着,FDA那边也盯着。出一点错,我会揍你。”
“全球都盯着,不知道多少大资本挑毛病,不想让强生做成。”
许文元说着,顿了顿。
“但是,”许文元继续说道,“你把这些做好了,以后走出去,可以跟人说,强生那个二期临床,是我跟的。
柳叶刀那篇论文的数据,是我整理的。
许文元那小子,和许济沧许老,那几百上千台手术的文书工作,是我做的。”
孙博站在那儿,没动。
“不是谁的狗,是个正经干活的。”许文元看着他,“有尊严,能吃饱。不光能吃饱,还能吃的不错。”
孙博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响。
许文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下班前,我要看。”
“写得好就继续干,写不好,你给老子滚蛋,我自己干。’
许文元说完,转身坐下,拿起《体坛周报》抖了抖。
周晚站在门口,心里面不断地打哆嗦。
虽然许文元在骂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医生,可怎么自己感觉这么舒坦呢。
可许医生啥都不做,就这么看报纸......不对,许医生问自己要强生上层的电话,五点之前给他。
周晚马上转身,快步往家跑,生怕慢了哪怕一点点。
“小许,我这就做,但我没做过......”
“有一份标准格式的文件,是上个患者的。”许文元道,“你照着抄就行,格式有严格的要求,不要乱改。难度不大,就是磨人,我只是懒得做,不是不能做。”
“是是是是。”孙博连连点头。
“行啊孙老师,那你忙着,到时候把东西给我。’
许文元再也不看孙博半眼。
中午,许文元接爷爷回家,说什么都不让老头继续号脉。
这玩意耗心血,爷爷毕竟刚过了日子,总归是要休养一下的。
哪怕今天多了三点功德值的加持,看起来精神一些,但许文元依旧执意带许济沧回家。
“文无啊,今天有俩肺结节,五个息肉。”许济沧给术后患者号完脉,回家的路上和许文元说,“以前我没觉得息肉的患者这么多。”
“爷,那是你没注意。”许文元解释道,“很多都是良性的,也就错过去了,不做也没什么事儿,要癌变得十几二十年。有些是恶性的,年纪轻轻的肠癌患者,你也没少见,更没少做。”
许济沧颔首,捻须。
“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
禁微则易,救末者难。
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
“爷,后汉书你能全文背诵?”
“能啊。”
“嘿,还别说,逼格真高。”许文元想了想,“我回头也看看,以后要是有机会和人说,禁微则易,救末者难,单单这句话没什么逼格,前后文都加进来就好了。”
“瞎。”许济沧并没觉得许文元在阴阳自己,只是捻须笑了。
“不过这事儿太耗心血,也不着急,你回家歇歇。”
“其实我精神头还好。”
“那也不行,患者有的是,不管是肺小结节还是肠息肉,都属于防微杜渐。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么。”
“手术难度也不大,你跟着看几台也就会了。凡事别着急,事缓则圆。”
许济沧也没争辩。
孙子长大了,除了好色之外,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但血气方刚的时候不好色,要什么时候好呢。
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行啊,吃口饭,我睡个午觉,下午起来整理一下这仨患者的脉象。”许济沧感叹了一句,“脉象,胃肠镜,还真是有点道理。”
“脉象这东西,从前是闭着眼摸,摸着什么算什么。摸对了是本事,摸错了是命。”他忽然开口,声音悠悠的,“可现在有了胃肠镜,眼睛能看见肠子里头长什么了,再回头摸那个脉————就不一样了。”
许济沧顿了顿,捻须侧头看了许文元一眼。
“右关候脾胃,尺部候肾与二肠,这是《脉经》里的话,背了几十年,可从前摸到右只有异,只能猜是肠子出了问题,是寒是热,是虚是实,是有形还是无形,全靠那一点手感。
现在不一样了——看见息肉在那儿,知道位置了,再摸那个位置,就知道那东西长在哪儿的时候,脉是什么样。”
许济沧伸出右手,拇指按在左手尺部,比划了一下。
“息肉浮在黏膜上,没扎根,脉象是滑中带涩,滑是痰湿,涩是瘀滞,但那涩是浮的,按下去就散。
息肉扎了根,往肌层里长,脉象就不一样了——涩中带滑,滑中带涩,滑涩交争,推之不移。再往里走,那涩就活了,会在脉管里钻来钻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从前只知道滑主食,涩主血瘀,可滑到什么程度算有形,涩到什么地步算有毒,没人说得清。
现在眼睛看见了,心里就有数了——0.6公分的息肉,脉是那样的;1.2公分的,脉是这样的;炎性的、增生性的、管状腺瘤的,各有各的脉。
一步一步对着看,看多了,规律就出来了。”
说着,许济沧忽然站住,看着许文元。
“你那个梦里的东西,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差不多吧,爷。”许文元道,“试了试,你这不已经有了感悟么。话说你这几十年的行医生涯,还真是厉害啊,这些东西换别人几年都摸不到门槛。”
“嘻,我都琢磨多久了,笔记都写了那么多,但真是看不见啊。”许济沧感叹了一句。
“嗯,就算是号脉,脉象有变化,没有ct看肺结节,没有肠镜去找息肉,就只能用中药来辨证论治。看不见,摸不着,总归不能落在实处。”
许文元道。
许济沧颔首,示意的确是这个道理。
“治好了就是医术高明,治不好就是暴毙身亡,命不好。’
“文无,你这阴阳怪气的劲儿,跟谁学的?”许济沧问。
“实话实说,怎么就阴阳怪气了。”许文元笑道,“那就这样,我做口饭吃。要不明天,咱爷俩中午吃食堂吧。”
“也行,省事儿,吃完了回来睡一觉,下午就琢磨一下脉象和手术看见摸到的东西。”
“爷,那我把手术和出诊日分开?”许文元建议。
许济沧点头,无可无不可。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确在文无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看起来比较成熟的路径。
“爷,东油,师范学院,你都熟悉么?”
“熟悉,他们校长书记我都有电话。怎么了?”许济沧问。
许文元感觉爷爷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企图,但他也没什么好害羞的,熟悉就好。
“没事,就是问一下,有备无患。”许文元道,“对了,我对强生的钛夹不是很满意,想自己设计,申请专利。”
“哦,专利啊,我倒是涉及过,和总局的人也熟悉。”许济沧马上会意,和许文元说道。
许文元笑了,跟爷爷说话就是省心。
“快么?”
“你要是着急,我就托句话,抓紧点时间呗。咱是正经弄东西,就快一点有什么不行的。”
回到家,虎子在树上,带着那条铁链子哗啦哗啦响着扑下来。
许文元回家做饭,吃完把自己弄的专利项给了许济,然后看爷爷睡了,盘了一会虎子就去上班。
虽然上班也没什么事儿,就是看看报纸,和高露、宋雨晴聊会短信,但该去也是要去的。
下午三点半,孙博一脸便秘的把文献拿过来。
能看得出来,孙博是上了心,不过水平的确低就是了。好在许文元代教的时间长,什么水平的学生都见过,孙博还算是好的。
许文元耐心的修改,一点一滴的教。
孙博不知道是不是想懂了,准备做有尊严的医生,还是单纯为了挣点钱,也很虚心,不管许文元说什么,他都老老实实的记下来。
下班前,许文元接到短信,是周晚发来的。
看着那一长串数字,许文元笑了下。
他不是在威胁,而是说真的。强生真要那么傲慢,自己有的是办法把钛夹变成自己的专利,交给奥林巴斯去做,交给美敦力去做。
只不过许文元懒得折腾,现在挺好的,免费用钛夹,所有人都获利。
至于自己,也不缺钱。
下班,换衣服准备回家。电梯门口的红色硬塑椅子上,许文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有钱的小孩。
“王经理。”许文元见王鑫童正看着自己,便招呼了一声。
“早都不是经理了,许医生你七几年的。”
“七二年的。”
“那咱俩同岁,我射手座,应该比你小,叫你一声哥,你叫我童儿或者鑫童都行。”
“哦?看起来心情不错。”许文元道。
“哥啊。”王鑫童改口极快,而且很自然,仿佛这么叫过十几年。
“你算命真准。”
“哦?”
“我来主要是请你吃饭,听听你的意见。”王鑫童嫣然一笑。
“吃饭就免了。”
“???”王鑫童错愕的看着许文元,这狗东西真不知道自己的意思么?
不,他知道。
可他竟然直接给拒绝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他咋想的?
“我要回家陪我爷爷。”
王鑫童凝神想了想,“我家常菜做的也不错。”
“不必了。”许文元上了电梯,王鑫童一脸懵的跟了进去。
她完全无法理解许文元的脑回路。
说他是清教徒似的苦行僧?不可能,那天晚上许文元身上气血流转,光是闻味儿就知道他和女朋友约会做了些什么。
可自己上赶着来到油田,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还要自己怎么做?
王鑫童搞不懂许文元心里想的是什么。
下了电梯,两人走出住院部。走到医院北面的花园,许文元问,“王鑫童,网址卖出去了?”
“是,我前脚花一万美金买下来,马上就有人给我打电话。我要是稍微晚一点,估计李董事长就在美国人那买下来了。”
这个有钱的小孩的运气还真是好呢,许文元心里想到。
“那你准备怎么办。’
“哥,我想听你的。”王鑫童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我没什么意见,就是想听听八卦。”
“别。”王鑫童连忙打住,“哥,那台高位食管癌的手术我就发现你不是一般人,要不然我也不能失业的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寻求帮助。”
“说好听的没用。”许文元笑道,“王鑫童,你穿这么少,不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