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静,不戴听诊器什么都听不见。
可周晚感觉还不如声音大一点,总觉得许医生跟那姑娘说什么挣钱的方式了,戴上听诊器觉得不好,不戴又像缺了点什么。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敲门声响起,和上次一样一样的。
该不会是许文元吧。
他要干嘛?
“谁呀!”周晚问。
没人说话。
是手机响,不是敲门。
周晚接通电话。
“是我,你还没起?今天的肠镜,你跟着看一眼。怎么还不起床?有工作不知道?”
!!!
听见许文元朝气蓬勃,元气满满的声音,周晚哑然无语。
“你抓紧洗漱,八点半,胃肠镜室。”
周晚从床上弹起来。
脚刚落地,人晃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稳住,踉跄着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那张脸把她吓了一跳。
眼圈有点黑,眼睛里全都是血丝。
周晚愣了一秒,伸手按了按眼眶底下。
可恶的许医生,昨天自己熬了个夜,他却什么都没说。
讲一讲燕京哪里拆迁也是好的么,周晚泼了一把冷水,精神了一下后心里想到。
许文元吹着口哨来到医院。
很开心,心情很好。
来到住院部,迎面看见许济正在和孙博一起正在准备查房。
???
许文元一怔。
“文无,换衣服,一起看眼今天要做肠镜的患者。”许济沧招呼道。
许文元吁了口气,爷爷还真是,强迫症比自己都要重。
其实许文元觉得没必要,只是肠道息肉而已,重点在于术前术后的脉象改变以及用钛夹把息肉夹掉。
一个肠道息肉,患者本身都没什么感觉,有什么好看的。
但这是一名医生多年积累下来的习惯,许文元马上跑去换衣服,随后跟在爷爷身后去查房。
只是。
孙博怎么这么上心?
许文元有些疑惑,但没表露出来。
查房,交班。
李怀明肉眼可见的特别不自在,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许济沧。
这么一尊大神在科里,换谁都会觉得别扭。
更何况一直和李怀明对着干的许文元,是这尊大神的孙子,亲的。
患者已经灌了肠,做了各种检查,很标准。
不过三名患者都是本院职工。
上台的时候,孙博先带患者去胃肠镜室,许文元陪着爷爷走在后面。
“爷,怎么都是本院职工?”
“我说出诊,专家号没多少,都是本院的人来找我。昨天号脉号到了五点半,还剩一堆人约了今天下午。”
啧,人的名树的影。
许济沧重新出山,最先得到消息的肯定是油二院的医护人员。
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爷,你身体怎么样?”许文元问。
“我身体没问题,倒是你,别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许济沧瞥了一眼许文元,淡淡说道。
“不会,我有节制。”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一会做手术你看眼就知道了。”
坎离交济,水火既昌。节之有度,则精不亏而神愈旺。
这些是罗浩身边的那个一身栀子花香的助手教自己的,用起来很不错,许文元没什么担心的。
许济沧也没多说什么,“文无,脉象你号过了,怎么样。”
“没误诊,都是息肉。但有一个是良性的,爷爷你认为是哪个?”
“第一个患者,脉象弦滑,按之有力,滑多于涩,滑中带涩。”许济沧悠悠说道。
“滑是痰湿,涩是瘀滞,但滑占上风————这是湿热蕴结,痰湿为主,正气未虚。那东西在肠膜上浮着,没扎根,推之可动。病理出来,多半是炎性息肉或者增生性息肉,良性的。
“第二个患者,脉象沉细,尺部尤弱,涩中带滑,但涩多于滑。”
“沉细是虚,尺弱是肾阳不足。涩是瘀,滑是痰,但涩占上风————这是脾肾阳虚,痰瘀互结,正气已虚,邪气深伏。
那东西在肠壁里扎了根,推之不移。这种脉,多半是腺瘤性息肉,而且是那种基底宽的,容易往坏里长的。”
“第三个患者,脉象也是涩中带滑,但那个涩,不一样——不是那种扎了根的涩,是另一种涩,像......”他想了想,“像有什么东西在脉管里拱,想拱出来又拱不出来。
涩中带滑,滑中带涩,滑涩交争,乍疏乍数。这是浊毒内伏,正邪相搏,是已经往坏里走的征兆。
许文元心中感慨,自己摸索了几十年的东西,爷爷几乎一夜之间就掌握了。
的确是这样。
虽然许文元也知道那层窗户纸是自己捅破的,但其实也并不能全算是自己的功劳,主要还是器械越来越好。
像爷爷年轻的时候即便有胃镜也没大规模开展,哪里有现在好,看见之后能切下来,还能做病理。
往前推几年,老美都没钛夹这东西。
现在强生这种大公司还在做2期临床。
不过又不是出门诊和患者讲解,两名老中医之间的交流没必要说太多,比如说舌苔之类的。
单纯的交流脉象就足够了。
“是这样,第一个是良性的。”许文元道,“病理那面......”
“我找了小迟,让他第一时间给我出术中冰冻。”
啧~~~
爷爷面子就是大,迟主任这种在自己就要老老实实的去求人,换爷爷的话就是打个电话————小迟啊,明天我有几个术中冰冻,你抓紧给我结果。
完事,齐活。
来到胃肠镜室门口,周晚迎上来。
许济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爷,这是强生的周经理。”许文元介绍道,“你见过,现在有点特殊情况,钛夹是2期临床试验阶段,伦理委员会这面咱们缺失,需要厂家的人进来看,做个担保。要不科研程序上,还是有问题。”
许济沧的神色缓和,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更衣室。
“周经理,电话要来了么。”许文元问。
“???”周晚一愣。
随后她想起来昨天许文元说得话。
“抓紧时间,100枚钛夹是真不够。”许文元心情好,也没苛责周晚,“换衣服去吧。”
许文元转身进去换衣服,随后和许济沧进了肠镜室。
患者已经躺在床上,一脸忐忑。
“没事,放轻松点。”许济沧安抚了一句,便开始和许文元一起做肠镜。
许文元站在操作台前,接过护士递来的肠镜,低头看了一眼镜头。许济沧站在他旁,充当助手。
许济沧多少年没站在手术台上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可站在这里,他的腰杆子就笔直,像是回到了三十岁。
许文元把镜身举起来,挤了些石蜡油在纱布上,从镜头往后抹,抹了半尺长。
抹完,他把镜身递过去。
许济沧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许文元把镜身放在一边,转身去看患者。
患者侧躺着,背对着他,两条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他伸手按了按患者的腰,又按了按臀,确认体位。
许济沧抬头,盯着监视器的画面。
画面里白茫茫的一片,但许济一直在看着,好像在看西游记似的那么认真。
许文元拿起镜身,左手扶着镜身,右手握着操作部,拇指搭在上下旋钮上。
他看了许济沧一眼,许济沧点了点头。
镜身进去。
许文元的眼睛盯着屏幕,那上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世界。
肠壁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的右手拇指轻轻动着,镜头的角度跟着变,顺着肠道的走向往里走。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扶着管子,让许文元少做一些没意义的操作。
每到一处弯,许文元就停一下,让镜身自己滑进去。滑不动的时候,他左手轻轻一旋,换个角度,再送一点。
过了乙状结肠,降结肠,脾曲。
镜身到了脾曲,停住了。屏幕上,肠道在这里拐了一个陡弯,角度几乎成直角。
许文元盯着那个弯,没动。
许济沧右手扶着管子,左手按在患者的左下腹,往里,往上推了一把。
许文元的右手顺势一旋,镜身往前一送。
镜头过去了。
许济沧松开手,双手扶着管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
爷俩同时感觉到顺畅。
那种术者和助手之间配合默契的舒畅,没有言语上的沟通,哪里重要,哪里高难度,对方心知肚明。
而且对方需要什么,自己要做什么,双方心里也都很清楚。
遇到一台配合默契的手术,比喝一壶老酒更让人舒心。
就像是现在。
许文元继续往前推。过了横结肠,肝曲,升结肠,盲肠。
他开始往回退。
退到升结肠中段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圆圆的,粉白色,表面光滑,像一颗米粒嵌在肠壁上。
许文元停住,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两秒。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许文元换了器械。
一把长长的钳子伸进去,钳头上装着一个小小的钛夹,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钳子尖顺着肠镜的通道往前送,一直伸到那个息肉旁边。
许文元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息肉,盯着那个钳子尖。
许济沧也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息肉,盯着那个钳子尖。
钳子尖张开,对准,夹下去。
隐约有一声极轻的响声——咔哒。
钛夹钳死在息肉根部。
银白色的,两个小耳朵露在外面,紧紧夹着那一小片组织。
许文元松开钳子,退出来。又换了一个新夹子,夹在第二个息肉上。
咔哒。
就两个息肉,许济的白眉在无菌帽下动了下,似乎在与脉象相互参详。
息肉的位置,脉象的细微差别,一切的一切在老中医的眼中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没耽误冲洗。
许文元拿起吸引器,伸进去吸了吸——没有出血,没有渗液。许济沧又换了冲洗管,用温盐水冲了一遍,许文元再吸干净。
屏幕上的画面干干净净的。
镜头往出退,一台手术就这么做完了。
孙博看的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的。
几分钟?
不到五分钟,俩息肉就这么被切下来了,患者没有丝毫的感觉,还在那忐忑呢。
这特么也太快了吧。
压抑着心里的惊讶,孙博一边带下个患者上台,一边送术后患者回病区。
虽然许文元说能走,但孙博还是准备了一台轮椅。
回到病区的时候,孙博见李怀明在走廊里。
“孙老师,来摸四圈。”李怀明招呼孙博。
孙博微微一怔,“主任,我那面还有俩肠息肉。”
李怀明像是被定身决定住了似的,孙博的语气平平,可那平平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拒绝,是比拒绝更让李怀明难受的东西。
是没往心里去。
是根本没把他的招呼当回事。
是因为许济沧的返聘,孙博心里多了一种选择。
李怀明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慢慢收回来。
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死了,只剩一个形状,僵在嘴角,在眼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博已经推着患者回病房,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和患者聊着什么。
背影越来越远,拐过病房门,不见了。
他在和患者说——俩息肉,处理的很干净,许老说是良性的,用三天药预防一下就可以出院。
李怀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博的话还在耳边转,转得他太阳穴发紧。
狗东西。
孙博什么时候开始把患者当回事了?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孙博,那个麻将桌上输钱从来不急的孙博,那个大医院踢出来的孙博。
他想起刚才孙博说这话时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的,像是理所当然。
可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比什么表情都让他难受。
孙博图什么,李怀明一清二楚。
科里的财权李怀明握在手里,没人能抗衡。但许济是个例外,人家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自己收的患者自己做手术,用药什么的李怀明也别想管。
李怀明忽然想起那个白须白发的老人站在走廊里,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想起许文元站在他旁边,笑眯眯的样子。
孙博今天一直跟着许济沧,跟着许济沧查房,跟着许济沧去胃肠镜室,跟着许济沧………………
李怀明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自己刚才招呼孙博时,用的还是以前的语气,以前的笑,以前的“摸四圈”。
可孙博回他的,已经变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变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孙博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孙博出来,礼貌的和自己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的去下手写医嘱。
李怀明等孙博走了,拿过医嘱本看了一眼,药果然是新的,不是自己的。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
三台手术,转瞬便做完了,孙博只是在病区和胃肠镜室之间奔走,送患者。
不过他愿意。
“爷,做完了,回去咱俩号脉看看。”许文元摘掉手套,啪的一声。
“嗯,你写,我抄下来。文无啊,你有时间练练字,这些东西是要留下去的,给后人看到你的字,丢人啊。”许济沧道。
许文元叹了口气,自己也想啊,可几十年没摸笔,最多就在术者那签名,后来就连签名都变成了电子版。
实在是没机会写字。
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字写的不错,怎么重生回来后,就不会写字了呢。
“也别着急,慢慢来。”许济沧似乎觉得自己的有点狠,安慰许文元。
先让爷爷去换衣服,许文元招手,把周晚叫来。
“周经理,看见了吧。”
周晚有点懵,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用了8个钛夹,术后相关的手续,我会整理好交给你。”
“找我爷爷号脉的人还在排队,油田有几十万职工,这是美国那面的资本家们不理解的。”
周晚还是有点惜。
“100枚,根本不够,你要是不方便说,我去给强生的上层打电话。”许文元道,“今晚五点前,短信把电话发给我。”
说完,许文元转身去换衣服。
周晚看着许文元的背影还在发呆。
他特么的折腾了一晚上,可做手术的时候,手稳的一逼。
不对,自己是世界上最好金牌销售,怎么能想这根大腿折腾一晚上的事情呢。
周晚连忙收敛心神,努力不去听耳边隐约回荡的那些靡靡之音。
这体力,是真好啊,周晚还是情不自禁的想到。
手术做的也好,一百枚钛夹已经几乎是极限了,许医生真要大规模开展?
她想不懂,完全无法get到许文元的思路。
“小周啊,中午别走,留下来一起吃饭。”胃肠镜室的护士长像是老友一样打招呼。
周晚马上恢复了金牌销售的精气神,“好啊,护士长您喜欢吃什么?我去打包。”
“我定就行。”
“送来都温了,我去买,开车回来,快得很。”
许文元没跟许济沧去门诊,而是回到病区。
孙博刚忙完,急匆匆的,手里捧着医嘱本准备下术后医嘱。
“孙老师,你来。”许文元坐在椅子上,大咧咧的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