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主要是传染病院没见过这种寄生虫,一脸懵逼,上报卫生局,卫生局派人去协助、协调。
如果是别的,他们都可能不管,可这是寄生虫,真要一个不妥善处理导致传播,估计油田的卫生系统要被血洗一遍。
捏着鼻子也得认,要不还能咋整。
好在许文元有经验,从头教,把麦迪娜龙线虫的预防、治疗都告诉他们,还特意定了几条红线,以免临床粗心大意。
临走的时候,许文元特意威胁了几句,说一旦造成大范围传播会如何如何。
涉及帽子的事儿,尤其是还有许济打过电话,郑重其事的上报,卫生局的领导觉得很恶心。
怎么许家的人这么能折腾呢。
你许济沧不都退休了么,就不能在家养老?怎么就这么折腾人。
最后许文元都觉得卫生间和传染病院的院长看他的目光如刀,要把他凌迟了似的。
坐120车回医院,路上小护士搭话,许文元假装没听到。
所有圈子里的人和事儿,许文元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吃窝边草呢。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班了,十月的江北省天黑的很早。
许文元也终于接到了电话。
王晰打来的。
本来想要十一约着见一面,但许文元去了燕京。
王晰还是个学生,没有手机,联系起来相当不方便。
不过也就许文元觉得不方便,王晰毫无觉察。
许文元有想过给王晰买个小灵通,但斯康达现在业务应该是刚做起来,只在江浙那面,《重生宝典》里有写。
要是早重生两年,去本子那面购买“过时”的技术回来做小灵通是很重要的。
不过许文元也就想一想,至于手机压根就没想过给王晰买。
现在的治安可不好,给王晰买手机炫耀,那是取祸之道。
约了时间,56秒的时候王晰匆匆说了再见,约好校门口见便挂了电话。
许文元没这个意识,看着通话时间,才隐约想起来现在的电信之类的特别不是人,资费嗷嗷贵。
具体便宜下来,还要等巨大中华四家公司厮杀,只剩下华为和中兴之后才能好一些。
许文元又跟李怀明汇报了一声,表面工作做的特别光滑。
可李怀明看见许文元就觉得肉疼,那管英雄钢笔就这么被许文元祸祸了。
换了衣服,刚要走,许文元看见周晚站在走廊里。
许文元想起王鑫童说现在强生满世界调钛夹,心里哈哈一笑。
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周经理,你找我。”许文元走过去,笑吟吟的看着周晚。
虽然一周没见她,可许文元觉得周晚看着有点憔悴,有些......疲惫。
甚至觉得她就这么几天变得成熟了起来。
“许医生。”周晚微笑,“您下班了,我一直在等您,准备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一边走一边说。”许文元往出走,“是钛夹么?”
周晚跟在许文元身边,步子迈得有点急,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的。
“许医生,钛夹的事,我跟您汇报一下。”
许文元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全球现在每个月产量也就几百个,咱们油田这一个月的用量,占了大头。”周晚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总部那边一开始不同意,说二期临床试验有严格的病例数限制,不能这么用。”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许文元的侧脸。
见许文元面无表情,周晚的心情有些小复杂。
“我跟他们争了三天,争取来了100枚。
一百枚。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这么大的数字,周晚都觉得像是闹着玩。
可她就这么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囫囵个的砸了进去,跟中了邪似的。
“二期临床的数据,全球都在盯着。您这边出的病例,质量最高。”她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但......许医生,一百枚,咱们多久能用完。”
许文元还是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从她脸上滑过去,又落回前面的路。
他,竟然毫无表情!
一股子失落萦绕周晚全身。
自己压上了职业生涯,许文元竟然一点都不感动?
许文元许医生不懂么?
不!他特么比谁都明白。
周晚心里已经开始骂脏话,许文元门清儿着呢。
有关于钛夹的审批,自己压上职业生涯是一部分动因,主要还是许文元提供的资料简直太完善了,比林总经理说的还要全。
哪怕是总部研究所的那些洋鬼子都挑不出来毛病。
但!
他!
怎么都应该感动一下吧。
周晚恨的牙根痒痒,随后一股子失落笼罩全身。
上了电梯,许文元瞥了周晚一眼,“周经理,怎么感觉你没休息好。”
周晚心底委屈一下子潮水般涌上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电梯里人多,周晚低下头,好让自己别出丑。
等下了电梯,许文元似乎并没觉察到周晚的情绪,径直走出住院部。
周晚跟在许文元身后走出住院部,风迎面扑过来。
冷的。
不是深冬那种扎人的冷,是凉的,干干的,像流氓一样从领口往里钻。
天已经快黑透了,路灯还没亮。
住院部门口那几棵老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的发干,风一过就哗啦啦响。
地上铺着一层落叶,厚的,踩上去沙沙的。
风又过了一下,把几片叶子从地上卷起来,打着旋往前跑,跑了几步又落下去,落在路边的冬青丛上。
远处抽油机的闷响传来,一下一下的。
“周经理啊。”许文元见没有出租车,便站住,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应该买台车了,要不这也太不方便,嘴里和周晚说道。
“呜呜呜~~~”
刚打个招呼,周晚却哭了出来,把许文元弄一愣。
“你这是干嘛?”许文元问。
“我......我......”周晚抽噎着。
许文元也不是不懂,转念一想便豁然了解。
这是钛夹申请的太多,一旦用不掉或者有什么问题的话,周晚就要在强生里背锅。
“瞎。”许文元站着笔直,没有伸手摸摸周晚的肩膀,而是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周经理,你想多了。”
“什么想多了?”周晚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崩溃,也是最近一周睡眠时间不超过30个小时折腾的,整个人都脆弱。
“100枚钛夹,只够我省吃俭用用几天的。我爷爷今天出门诊,约了俩肠镜患者,明天要做肠镜。”
"???"
他爷爷?
周晚想起家里那个白发白须的老头。
“明天你跟着看看,你们这帮销售啊,一个比一个没有信任。咱们之间的信任,建立起来就这么难么。”许文元叹了口气。
“许医生,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这次林总经理说什么都不肯,我拍着胸脯说……………”
周晚顿了一下。
拍着胸脯?
许文元看过去,也不知道是真的拍着胸脯还只是一个形容。
挺大的,要拍上去的话估计手感不错。
许文元心里有底,脑海里想着乱七八糟的。
“我说......我说......”
“你到底说什么了。”许文元好奇的看着周晚。
“我说了您别生气。”
“那你先说。”许文元微笑。
“我扯虎皮拉大旗,打着您的旗号说,要是不给,您就要带着我去奥林巴斯。
“哈哈哈哈。”许文元大笑。
他竟然没骂自己?周晚在欣慰的同时心里怅然若失。
“跟你家林总经理说,不光是奥林巴斯,美敦力收购了Auto Suture Company,上线很久了。而且吧,它们的设备更好用。”
周晚一下子怔住。
怎么这些跨国大厂在做什么,许医生这么熟悉?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名江北省的基层医生,反而像是国际投行的金融精英。
主要是美敦力在江北省没有代理,还没开发这面的市场。
“要是强生不配合,我带着你去美敦力,美敦力不行就奥林巴斯。”许文元道,“放心,我不画饼。有技术,还能怕这些?你说是吧。”
“画饼?”
“就是不说大话,我带你用美敦力的设备,奥林巴斯也行。他们没有钛夹,我可以给他们设计,还有专利呢。跟强生做,连专利都没有,你以为我喜欢啊。
“我就是懒得麻烦,我也不缺钱。”许文元道,“所以呢,你跟你家经理说话尽管大胆一点,要不你偷偷的给我找你们总部涉及钛夹的主管人员的电话,我跟他们说。
“啊!”
周晚被许文元的霸气彻底镇住。
她是万万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要绕过大中华区,去和总部联系。
“除了你,我谁都不认,放心。”
一台出租车远远的过来,许文元招手。
“你说你也是,刚开始的时候看你挺有上进心的,还知道去我家扫地。”许文元道,“都跟你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让你站起来不是让你去扫地的。”
“都顶半边天了,这么点压力还扛不住么。”
“好好干,你最近做的不错。对了,回家跟你们林总经理说,100枚不够,要是断货,我马上带你走。”
许文元说着,已经坐上车。
周晚看着出租车扬长而去,心中一片惘然。
真的假的?
他有本事一口气用100枚钛夹?
那玩意可是强生独家研究的,据说在技术上领先美敦力现有产品、奥林巴斯储备技术1-3年。
可许文元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能用,而且看那口气应该可以无限用。
2期临床!
这他妈可还在2期临床,谁给他的胆子!
出租车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路口,消失的无影无踪。
风还在吹,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前跑。有几片落在周晚脚边,又跑远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呆呆的看着许文元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股委屈——压了三天的委屈,被许文元那几句“拍着胸脯”的保证给勾出来的委屈————还在眼眶里转,一直都没散。
可心里那块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暖洋洋的。
那种暖意从心底最深处往外渗,像冬天的早上喝下第一口热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胸口,爬到脖子,爬到脸上。脸上的冷风还在吹,可那点暖盖在上面,把冷隔开了。
他说要带着我。
不是那种你好好干的客套,不是那种给你升职的画饼,而是直接说带着自己走。
要是不满意就带着我去美敦力,带我去奥林巴斯......
周晚有点飘,眼泪都变成甜的。
师范学院不远,过了商厦,又过个转盘就到了。
这里原来是这面的中心位置,北面是重点高中,中间是一家医院,油田第四医院,南面靠着路是师范学院。
师范学院门口的路灯在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刚好亮起。
王晰站在灯底下,抱着那本《黄金时代》,书脊朝外,封面贴着胸口。
她穿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毛衣。风衣的料子软软的,垂下来,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把她整个人衬得细细长长的。
马尾扎得高高的,黑亮亮的,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
王晰在往路口看,仔细的看着每一台来往的车。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一眨不眨。远处有车灯闪了一下,她脖子往前伸了伸,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看清不是,又缩回来。
许文元下车,冲着王晰挥了挥手。
王晰一下子蹦起来,冲着许文元跑过去。
马尾在身后一跳一跳的,风衣的下摆也跟着飘起来。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怕跑快了会错过什么。
跑到跟前,王晰喘着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导致的。
王晰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是攒了一周的光都在这一眼里头。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
那本书还抱在胸口,书脊朝外,贴着那件白毛衣。
“你来了。”
声音轻轻的,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可那三个字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嘿嘿。”许文元伸手,盘了盘王晰的头。
这个动作有些亲昵,王晰下意识的一躲,但终究没有动,红着脸让许文元揉了揉头。
“等多久了?”
“没多久。”
“天冷,抱歉啊,下班时间不好打车。”
“没事没事,哥,我写了三千字读后感。”王晰说着说着,声音变得缥缈了起来。
“呵,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还真写啊。”许文元一愣,笑眯眯的说道。
“我写了,写了,一会读给你。”王晰小脸蛋涨的通红。
许文元一下子来了兴致,这种书,读后感是什么样的呢?
“王晰,这就是你男朋友?”
忽然,一个男生跑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男生。
许文元的手还搭在王晰头上,没放下来。那几个男生跑过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滑步——脚跟先动,身体跟着往后,退了半步之后,整个人换了个角度站着。
原本正对着王晰,这会儿侧过来,半边身子对着那几个男生,不知不觉中把王晰挡在身后。
许文元的手从王晰头上滑下来,落在身侧。就那么垂着,什么都没做。
只是那只手垂的位置不太一样————比平时靠前了一点,指尖刚好对着那几个男生的方向。
手掌没攥成拳头,松松的,五指微微分开,指腹贴着裤缝。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然后他的身体又松了。
刚才那半步退完之后细起来的那点劲儿,这会儿没了。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几个小屁孩啊,脚步虚浮,连最基本的力量都没有。这种,要是不持械,许文元能打八个。
持械的话,许文元能打更多。
“怎么了?有事?”许文元微笑,问道。
“哥,你别理他们,他们是街舞社的,一直......追我。”王晰急匆匆的解释。
呵呵,这样啊。
许文元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个男大,嗯,1999年不这么叫,是大学生。
“你!”
“喂,你别指着我。”许文元笑眯眯的看着一马当先的男生,“小心我去住院,然后找到你辅导员和教导主任,让你没法毕业。
男大一下子愣住。
他以为的,是满腔热血,充满荷尔蒙的男性对抗。
孔雀开屏一样,谁赢谁能抱得美人归。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把软刀子,直戳在他的软肋上。而且许文元也没想要展示什么,直接把最卑鄙的想法说出来。
这么无耻么?
“大四,没办法毕业,回家你爸妈得揍死你们。不过那样也挺好的,省得我动手了不是?”
男大一下子愣住。
“打群架,要天黑,看不清脸,打完就跑,而且跑得快才行啊。”许文元扫了一圈,“你们就这么来了?碰一下我就报警,你们教导主任不把你们都开除了,我跟你们姓。”
吓唬小孩子真有意思啊。
许文元见几个男生一下子愣住,往后退,又怕丢了面子;往前冲,又怕真的被退学。
教导主任!
这四个字堪比大明咒,把他们直接镇压。
几个小屁孩,啧。
许文元鄙夷的扫了他们一眼,要是这帮人把矛头从自己身上挪走,对准王晰的话,那他们就倒霉了。
对付一身都是破绽,软肋的大学生,许文元有一百种办法。
一百种比较夸张,至少比李怀明更好搞定。
“你,无耻!”为首的男生愤怒的看着许文元。
“瞎,那要怎么不无耻呢?”许文元问道。
问题轻飘飘的,好像和男生的斥责没有任何逻辑关系,男生被直接问惜了。
可下一秒,懵逼的是许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