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外面天色骤变。
电闪雷鸣,风雨如晦。
无数细雨飘落在安魂崖上,绵绵细雨让灰寂、黯淡、寒冷的安魂崖似多了一丝生机,竟逆转了数千里的整个天象变化。
秃鹰王面容剧变,他...
万岁狐王闻言,神色微凝,眉宇间浮起一丝久违的惊异。他缓缓放下手中拐杖,拄着地面,似在思索什么极为久远之事。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纪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木魄珠……四天清气神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青丘暮云,又落回纪成脸上,嘴角竟浮出一缕苦涩笑意:“纪道友,此二物非是寻常仙材,木魄珠乃上古青帝遗脉所凝之精魄,百年不生一粒,千年难成一珠;四天清气神髓更是自九天罡风层中剥离而出,需以太乙金精为引,引动四象清气交汇七日七夜,方得一滴……此二物,早已绝迹于三界典籍之中,连天庭藏经阁的《玄穹宝录》残卷都只记其名,未载其形。”
青年道人忽而轻笑一声,拂尘轻扬:“老狐狸,你倒记得清楚。不过——”他指尖一弹,一缕金芒掠过殿角悬垂的琉璃灯盏,那灯盏骤然映出一道淡青虚影,竟是一株盘根错节、枝叶如龙的古木,树心处嵌着一枚青光流转、内蕴山川草木之息的浑圆珠子。
“此乃木魄珠投影。”青年道人收手,灯影散去,“吾师曾于蓬莱墟市偶得半枚,今借光显形,只为印证纪师弟所言不虚。”
万岁狐王瞳孔一缩,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他死死盯着那灯影消散之处,喉头滚动,良久才哑声道:“……原来真有此物!”
他猛地转身,朝向洞府深处一座嵌入岩壁的青铜巨门,抬手打出三道赤金符印。符印没入门中,嗡鸣震颤,整座洞府仿佛活了过来,石壁簌簌剥落碎屑,露出其下幽深玉阶。一股混杂着腐朽与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千万年未曾开启的封禁之气。
“暮云,扶我。”他声音陡然沙哑,却不容置疑。
青丘暮云连忙上前搀住父亲手臂,指尖触到他腕骨,竟觉其肌肤冰凉如寒玉,筋络之下隐隐搏动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暴烈气息。她心头一紧,却不敢多言,只默默随他踏上玉阶。
纪成与青年道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步履无声,跟入其中。
玉阶尽头,并非密室,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环形浮岛。浮岛中央,一方青玉池静静荡漾,水面如镜,倒映着上方不知何处投来的星辉。池中无水,唯有一泓澄澈如液态月华的银白清气,在池底缓缓旋绕,时而聚作四象之形——青龙盘首、白虎踞尾、朱雀展翼、玄武负碑,四象轮转,清气不散。
池畔,一座紫檀木架静静矗立。架上仅存两物:一匣,通体墨黑,匣盖缝隙间透出丝丝缕缕青翠光晕;一樽,形若古鼎,鼎腹铭刻“太初四象”四字,樽中盛着半樽乳白色浆液,浆液表面浮沉着细碎如星砂的微光。
万岁狐王驻足池边,望着那樽清气神髓,久久不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此池,名‘归元’。四天清气神髓,是我族先祖自天外陨星中剖取,镇压于此,已历八千二百六十三年。木魄珠……”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墨黑匣子,“是我族第三十七代大祭司,以本命青帝木灵焚身炼化,凝成九枚,存于匣中。如今……仅余三枚。”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一缕暗红血丝,血丝落地,竟发出“滋啦”轻响,蒸腾起一缕腥臭黑烟——那是血煞反噬之兆。
青丘暮云慌忙掏出一方素帕为他擦拭,指尖触到那血渍,却觉帕子瞬间焦黑蜷曲,似被无形毒火灼烧。
纪成目光一沉,一步踏前,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三道青金符箓,符成即燃,化作三缕清风拂过万岁狐王周身。那黑烟立时被风裹挟,盘旋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只狰狞鬼面,嘶吼挣扎,却被符风寸寸绞碎,化为齑粉飘散。
“老居士,煞气已深种命宫,再拖不得。”纪成收手,语气平缓却重逾千钧,“木魄珠主生发,可重塑被煞气蚀损之本源;四天清气神髓主涤荡,可洗炼血煞妖煞之浊滞。二者缺一不可,且须同炼——以木魄珠为炉鼎之基,以清气神髓为熔炼之火,再辅以吾所授《太乙归真诀》三十六式导引法,方能将煞气逼至体表,化为可驱之垢。”
他话音落下,青年道人已抬手一招。那墨黑匣子自行飞起,匣盖“咔哒”弹开,三枚青光莹莹、内里似有森林奔涌的珠子静静悬浮。他指尖轻点,其中一枚倏然离匣,滴溜溜旋转着,悬停于万岁狐王眉心前三寸。
“老狐狸,闭目。”青年道人声音陡然肃杀,“此珠入体,如万针攒刺,你若运功抵抗,珠碎人亡。信得过,便任它沉入泥丸宫,任它扎根!”
万岁狐王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颔首。
青光一闪,木魄珠没入他眉心,不见踪影。
刹那间,万岁狐王身体剧震,皮肤下泛起层层叠叠的碧色涟漪,仿佛有无数新芽正疯狂破土、抽枝、蔓延!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只是双手死死扣住身侧玉栏,指节惨白。
纪成毫不迟疑,右手虚按池面。那泓银白清气神髓受感,骤然沸腾!整座归元池化作巨大漩涡,银白清气如天河倒灌,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光流,轰然冲入万岁狐王天灵!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撕裂寂静!
万岁狐王仰天长啸,周身毛孔尽数张开,喷出滚滚浓稠黑雾——那不是寻常煞气,而是凝成实质的污血、碎骨、残魂、断戟……无数被他亲手斩杀之敌的怨念碎片,此刻竟被清气神髓强行剥离、提纯、压缩,尽数从他七窍、百骸中狂喷而出!
青丘暮云骇然倒退半步,只见那些污秽之物甫一离体,便在半空扭曲变形,竟化作数十个面目狰狞、手持兵戈的煞魂,齐齐扑向最近的青年道人!
青年道人冷笑一声,拂尘挥出,金光如瀑,瞬间将那些煞魂卷入其中。金光翻涌,煞魂惨嚎,不过眨眼功夫,尽数被碾为最纯净的灰白粉末,簌簌落下,竟在池边积成薄薄一层,散发出奇异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好!”纪成低喝,“暮云,速取三十六枚净玉符!快!”
青丘暮云如梦初醒,袖中飞出三十六枚温润白玉所制符箓,每枚皆刻有繁复的青莲纹路。纪成左手掐诀,右手如电,将玉符一枚枚贴于万岁狐王周身要穴——膻中、命门、百会、涌泉……玉符一触肌肤,便自动隐没,化作一朵朵微缩青莲,在他体表缓缓旋转。
青莲绽放,清光流转,与体内木魄珠的碧光、清气神髓的银光交相辉映,竟在万岁狐王体表织就一张流动的光网。光网所过之处,最后一丝顽固的血煞如沸雪遇阳,发出“嗤嗤”锐响,彻底消融。
万岁狐王身躯的颤抖渐渐平息。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因煞气浸染而泛着暗红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初春山涧,倒映着洞顶星辰,也映出纪成沉静的面容。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纹清晰,皮肉丰润,再无一丝枯槁衰败之象。更奇妙的是,他竟感到丹田深处,那团被煞气淤塞了数百年的妖元,此刻如解冻春江,汩汩流淌,温润而磅礴。
“这……”他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这感觉……像是……像是我初开灵智,吞下第一缕月华之时……”
纪成微微颔首,取出青皮葫芦,倒出三颗五气补元丹,递过去:“老居士,服下此丹,稳固新生本源。此后七日,需静坐归元池畔,引木魄青气滋养四肢百骸,导四天清气涤荡经络余浊。七日后,若无反复,万年大劫虽仍凶险,却已非必死之局。”
万岁狐王双手捧过丹药,指尖触到那温润丹体,竟觉一股暖流顺指尖直抵心脾。他郑重将丹药纳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五股清冽甘泉,顺喉而下,所过之处,疲惫尽消,神思清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不再混杂血腥与腐朽,而是带着雨后松林、晨露青苔、初生嫩芽的纯粹生机。
“纪道友……”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往日威严,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谦卑与滚烫,“此恩,万岁狐王姜清,铭记肺腑,永世不忘!”
他忽然双膝一弯,竟要向纪成行那叩首大礼。
纪成早有预料,袖袍轻拂,一股柔和之力托住万岁狐王双臂,令他无法下拜:“老居士,莫折煞在下。暮云既唤我一声郎君,你我便如一家。护佑长辈,何须言谢?”
万岁狐王怔住,望着纪成坦荡如砥的眼眸,又看向一旁含泪而笑的女儿,胸中激荡难言。他喉头滚动,终是重重一点头,不再坚持,只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尽数压进心底最深处。
就在此时,归元池中,那泓银白清气神髓,竟在万岁狐王气息平稳后,悄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升起一缕极淡、极细的金色光丝,如同游鱼摆尾,轻盈灵动,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
青年道人目光一凝,拂尘微顿:“咦?”
纪成亦望向那缕金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笑意:“老居士,此乃清气神髓涤荡污浊后,自然孕育的‘四象真炁’雏形。此炁虽微,却是突破妖圣之境的关键薪火之一。它择主而栖……看来,它已认你为主。”
万岁狐王愕然,低头凝视那缕在自己掌心盘旋不去的金丝,只觉一股浩瀚、苍茫、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伟力,正透过金丝,温柔地注入他新生的妖元深处。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望向纪成,声音低沉而坚定:“纪道友,姜清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此劫若渡,姜清愿率积雷山全族,奉玄门道教为上宗,永不叛离。”万岁狐王一字一句,字字如金石坠地,“非为报恩,实为……追随大道。”
纪成朗声一笑,笑声如清泉击石,回荡在归元池上空:“好!既是大道同行,何须宗门之名?待老居士功成之日,积雷山便是方寸山在外的……首席道场!”
话音落,归元池中,那缕四象真炁骤然暴涨,化作一条细小金龙,绕着万岁狐王手腕盘旋一周,随即倏然没入他眉心——那里,一点温润金光,悄然亮起,如星如焰,恒久不熄。
洞府之外,云海翻涌,一道金光自西牛贺洲深处破空而来,其速之疾,竟在云层上犁开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裂痕。裂痕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火焰熊熊、赤霞万里的山脉轮廓,以及山巅之上,一面迎风猎猎、绣着“平天”二字的巨大黑幡。
风声呜咽,似有千军万马,正踏着雷霆,奔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