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钦淮很清楚,这一趟,他必须来。
哪怕身上有伤,他也得来。
否则的话,这个男人会让他连医院都住不成。
只是陆钦淮没想到的是,舒冉也会跟着一起过来。
陆钦淮拉了张椅子慢腾腾坐了下来。
“向总,不介意我坐吧,我身上还有伤,站不住。”
一直背对着他直立的人缓缓转过了身子,出口的话透着刺骨的冰凉感。
“我们的账,该算一算了。”
陆钦淮无所谓一笑,“之前的账可以算,但今天早上的这条新闻,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傻到......
简茉点点头,目光已越过向锦华,径直落在婴儿房门口。
绥绥正趴在小床栏杆上,穿着米白色连体哈衣,小手攥着一只毛绒小鹿的耳朵,听见动静,忽地扭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两颗星星,小嘴一咧,咯咯笑出声,蹬着小腿就往床边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麻……麻……”
向锦华连忙上前托住他腋下,把他抱起来,轻轻颠了颠:“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认出你妈来了!”
绥绥却挣扎着朝简茉伸出手,小身子前倾,脚丫子在空中蹬啊蹬,喉咙里咕噜咕噜冒音儿,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样,看得向锦华直乐:“瞧瞧,这孩子心里有数得很!”
简茉快步上前,从向锦华怀里接过来。绥绥一入她怀,整个人立刻软成一团温热的棉花糖,小脸埋进她颈窝,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耳后,奶香混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气息,一下一下,熨帖得人心尖发颤。
她低头吻了吻他额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想妈妈了?”
绥绥不答,只把小手伸进她衬衫领口,五根粉嫩嫩的手指攥紧她锁骨下方的衣料,力道不大,却固执得不容挣脱。
向锦华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他没说话,只默默退开半步,抬手示意老俞带佣人下去。
门一关,书房只剩他们三人。
简茉抱着绥绥,在窗边藤椅坐下。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她裙摆投下细长的光影。她微微侧身,让绥绥面朝窗外——初夏的梧桐枝叶茂密,风过处,碎金般晃动。
绥绥安静了,小手松开她衣领,转而揪住她一缕垂落的发丝,绕在指尖,又松开,再绕,反反复复。
简茉任由他玩,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婚戒,此刻在光线下流转着幽邃的冷光,仿佛一颗凝固的深海之心。
向锦华端了杯温热的玫瑰红枣茶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几上。
“阿珩没陪你来?”他问,语气寻常,却暗藏试探。
简茉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热气氤氲上她睫毛,微微一颤:“他刚惹我生气。”
向锦华顿了顿,没接话,只伸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绥绥的小脚丫。孩子咯咯笑起来,脚趾蜷缩着缩回去,又试探着往外探。
“他小时候,也这样。”向锦华忽然开口,“三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他哭,不是因为摔疼,是因为你妈病中说了一句‘阿珩以后要替爸爸照顾好妹妹’,他当场就绷不住了,躲在书房柜子里,谁叫都不出来,整整一天,只让冯妈送进去一杯温水和两块奶糖。”
简茉怔住。
她从未听向珩提过这事。
向锦华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沉缓如古井:“那孩子心太重,重到把所有人的委屈都吞进自己肚子里,再用十年、二十年,一点一点,熬成骨头里的硬。”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目光深深落在简茉脸上:“可他对你,是真舍得把自己剖开来给你看。”
简茉喉头微哽。
她知道向珩爱她。十年守候,不是空话。可她更清楚,这份爱里掺着多少克制、多少隐忍、多少不敢言说的卑微。他从不逼她,从不索求,甚至在她怀孕初期因孕吐整夜难眠时,他只是跪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一遍遍替她擦汗,把毛巾浸透冷水再拧干,贴在她后颈,自己却连一句“辛苦了”都不敢说——怕她嫌矫情,怕她烦。
原来他早把最柔软的部分,交到了她手里。
“爸……”她声音有点哑,“今天的事,是我太小气了。”
向锦华笑了,眼角褶皱舒展如菊:“小气?我倒觉得你清醒得很。”
他俯身,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简茉一愣。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金戒指,素圈,内壁刻着极细的英文:*My moon, my light.*(我的月亮,我的光)
是向珩的婚戒。
“他昨晚睡前,让我保管这个。”向锦华嗓音低沉,“说万一哪天你真不要他了,至少这枚戒指,得留在你手上。”
简茉指尖骤然发烫。
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热:“他……说什么了?”
“他说,”向锦华一字一顿,“‘只要她戴着它,哪怕转身走一万次,我也会追一万零一次。’”
绥绥突然仰起小脸,小手啪地拍在她手背上,溅起几滴茶水。他指着窗外,咿呀喊:“飞!飞!”
简茉低头,看见一只白鸽掠过梧桐树梢,翅膀划开澄澈蓝天,飞向远处云层。
她忽然想起初遇那日。也是这样的晴空,她在港城金融峰会后台撞翻一摞文件,纸页纷飞如雪。向珩蹲下来帮她捡,袖口滑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青筋微凸,手指修长干净。他抬头时,目光沉静如深潭,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整理吗?”
那时她不知道,这句话,他会用整整十年去践行。
“妈……”绥绥又推她手,小脸皱着,不满被忽略。
简茉吸了吸鼻子,把戒指盒合上,紧紧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弯腰,额头抵住绥绥滚烫的额头:“妈妈在呢。”
向锦华没再说话,只起身,轻轻带上了书房门。
楼下客厅,老俞已备好点心。红豆沙酿糯米糍,外皮软糯,内馅甜润不腻,是简茉幼时最爱的口味。
她没动,只将绥绥抱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听他小声哼唧,听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自己心跳一声声,沉稳而清晰。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没掏。
震动停了,又响。
第三次,她终于抽出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才点开。
是向珩发来的照片。
一张是壹号公馆书房桌面——那张写着“今日不见”的纸条,被压在玻璃镇纸下,旁边多了一支钢笔,笔帽开着,墨水洇开一小片深蓝,像未写完的句点。
第二张是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平安符,铃铛状,正面刻着“绥”字,背面刻着“茉”。
第三张,只有两个字:[等你。]
没有标点,没有语气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简茉盯着那张平安符看了很久。
那是她孕检那天,向珩陪她去庙里求的。当时他站在香炉旁,背影挺拔如松,僧人递来符时,他双手接过,低头念了句什么,眉宇肃然,虔诚得不像个在商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后来她发现,他总把它贴身带着,夏天塞进衬衫口袋,冬天藏进大衣内衬夹层。
原来他早把她的名字,和他的命,缝在了一起。
她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把眼睛,再放下时,眼尾微红,却已没了泪意。
她点开语音,声音清亮平稳:“向珩。”
那边几乎是秒接,呼吸声很轻,却绷得极紧:“茉茉。”
“绥绥在我这儿。”她顿了顿,“他在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刮擦声,紧接着是向珩压抑的、略带沙哑的笑:“……他认得我?”
“嗯。”简茉低头,看着绥绥正用小手指,一下下戳她手机屏幕上的他,“他刚才还指着你的脸,喊‘粑粑’。”
向珩的笑声终于松开了些,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他……会说话了?”
“会喊人了。”简茉把手机稍稍侧过去,让绥绥的小脸凑近听筒,“绥绥,叫爸爸。”
绥绥歪着头,眨巴着眼,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脆生生喊:“粑——粑!”
向珩那边彻底静了。
良久,他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我马上到。”
简茉没应,只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身,将绥绥换了个姿势,让他面朝自己,小手搭在她肩上。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朴素,印着“港城儿童医院产科随访记录”。
她随手翻开最新一本。
第一页,是向珩的字迹,力透纸背:
【2023.4.12 妻孕12周。晨吐减轻,食欲恢复,喜食酸梅。B超示胎儿发育正常,胎心率152bpm。今陪她取报告,她签字时手抖,我把着她手腕写的。她说我手心全是汗。】
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2023.5.3 妻孕16周。开始显怀。夜里翻身困难,我学护士手法给她按摩腰背。她睡着后,我数她呼吸,共237次。】
【2023.6.18 妻孕22周。胎动明显。她把我的手按在肚子上,说‘你摸摸,他踢我’。我摸到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我的灵魂。】
【2023.7.29 妻孕28周。妊娠糖尿病确诊。她哭了一场,说怕对孩子不好。我抱她坐在阳台,看月亮。我说,月亮缺了会圆,人累了会歇,路长了会拐弯。你信我,我们一定走到头。】
最后一行,是三天前的日期,字迹稍显潦草,却依旧清晰:
【2023.8.5 妻孕36周。今晚她生气走了。我没拦。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走。她只是想看看,我敢不敢追。我敢。而且,我永远敢。】
简茉合上本子,指尖抚过封皮上被摩挲得微微发亮的边角。
她抱着绥绥,一步步走下楼梯。
阳光正好,铺满整个旋转阶梯。她裙摆轻扬,脚步不疾不徐,像踏着某种无声的鼓点。
老俞迎上来,欲言又止。
简茉却先笑了,眉眼舒展,唇角弯起一道温柔弧度:“俞叔,麻烦您,把向宅西边那间空着的影音室收拾出来。”
老俞一愣:“少夫人是要……”
“挂婚纱照。”简茉低头,亲了亲绥绥的额头,声音轻快而笃定,“就挂我和向珩的。还有——”她顿了顿,望向庭院深处那棵百年香樟,“让园丁把主路两侧的梧桐,换成香樟树。向珩喜欢这个味道。”
老俞瞬间明白,眼底迸出惊喜的光:“是!我这就去办!”
简茉没再停留,抱着绥绥,径直走向玄关。
门外,向珩的黑色迈巴赫正静静停在喷泉池畔。车门打开,他下车,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微松,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着淡淡青影,却掩不住眸中灼灼光亮。
他快步迎上来,脚步在离她三步远时,忽然顿住。
似乎怕惊扰什么。
简茉停在他面前,仰起脸。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
她没说话,只把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静静摊开。
向珩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深蓝色丝绒盒子,正静静躺在她雪白的掌纹中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
简茉便自己打开了盒盖。
蓝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映得她眼瞳澄澈如洗。
她抬起左手,将那枚婚戒,轻轻套回自己无名指根部。
尺寸分毫不差。
然后,她伸出右手,牵住了向珩微凉的手指。
“向珩。”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下次再惹我生气,我就带着绥绥,搬去港城总部办公。”
向珩怔住。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连同怀里的绥绥,一起拥进怀里。
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却在触到她后颈时,又瞬间收力,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抚。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侧,呼吸滚烫,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好……我跟你一起搬。我辞了京市这边所有职务,只做你一个人的助理。”
绥绥被挤得咯咯笑,小手胡乱抓向珩的领带,咿咿呀呀:“粑粑!粑粑!”
简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起,泪光潋滟。
她抬手,环住向珩的腰,指尖触到他西装后背微潮的布料——原来他一路狂奔而来,竟连汗都没顾得擦。
她仰起脸,在他下颌线落下轻轻一吻。
向珩浑身一震,低头看她。
简茉望着他眼睛,一字一顿:“向珩,我不是你的白月光。”
他瞳孔骤然收缩。
她却笑了,笑意温柔而锋利,像月光下悄然出鞘的刃:“我是你的太阳。你得学会,直视我,靠近我,燃烧我——而不是跪着仰望。”
向珩久久凝视着她,喉结上下滑动,最终,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额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好。我学。”
阳光慷慨倾泻,将三人身影融作一处。
喷泉叮咚,香樟新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港城,一封加急快递正被签收。
寄件人栏,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向珩。
收件人:安卉女士。
快递员离开后,安卉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向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给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系鞋带。女人微微弯着腰,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却遮不住她指尖轻轻抚过男人发顶时,那抹温柔至极的弧度。
照片背面,是向珩的字,冷静,克制,却斩钉截铁:
【安小姐,十年前我借月光取暖,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太阳。祝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