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至尊袖袍轻扬，虚空如水波般漾开一道幽邃门户，内里翻涌着混沌气流，隐约可见无数破碎星辰沉浮其间，时明时灭，仿佛亘古以来便悬于时间之外的深渊之眼——正是虚渊令所开启的界隙。
秦尉垂眸凝视那扇门，呼吸微沉。他手中白梨剑悄然嗡鸣，剑身梨花与菊花交映生辉，寒意与生机并存，金木二气在剑骨牵引下流转不息，竟隐隐勾动门外混沌气流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这并非错觉。七日前他以剑骨搬运剑灵、融汇冰魄剑气时，便察觉菊纹剑本体深处蛰伏着一缕极淡的“渊痕”，似是远古某位大能持此剑劈开虚渊时残留的意志烙印，沉睡百万年未散，如今被剑骨唤醒一线。
“跟紧。”白至尊声音清冷，身形已没入门户。
秦尉颔首，一步踏进。
刹那间天旋地转。脚下非土非石，亦非虚空，而是一片流动的灰白色“雾壤”，踩上去如踏凝胶，稍一用力便泛起涟漪状波纹，涟漪扩散处，竟浮现出瞬息幻象：一尊三头六臂魔神撕裂星穹；一座倒悬山峰上刻满梵文，山巅盘坐僧人肉身崩解，化作漫天金莲；还有半截断剑插在龟裂大地之上，剑身锈迹斑斑，却有龙吟自锈痕中透出……皆是虚渊内域过往劫数所凝之“影痕”，真幻交织，触之即散，却足以让合体修士心神震荡。
身后白婉云等小乘修士紧随而入，脚步沉稳，显然早有经验。唯徐江略显滞涩，踏入瞬间眉心一跳，袖中一枚青铜罗盘骤然发烫，指针疯狂旋转后“咔”一声断裂——那是他自灵界带来的唯一一件推演法宝，此刻竟被虚渊之力直接碾碎。
“莫分神。”白至尊余光扫过徐江，语气平淡无波，“虚渊不认来历，只认本源。你心念若乱，影痕便噬神。”
话音未落，秦尉忽觉掌心一凉。低头看去，白梨剑剑格处那朵菊花花苞正微微开绽，一缕极细的灰白雾气自花蕊中渗出，无声无息缠上他指尖。雾气所过之处，皮肤竟泛起淡淡玉石光泽，仿佛正在缓慢石化。与此同时，识海深处传来细微刺痛，似有无数细针扎入神魂缝隙，试图勾连记忆深处最隐秘的片段——幼时田埂上追逐萤火虫的欢笑、娘亲熬药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第一次握剑时虎口被割破的血珠……这些画面被强行抽出，在识海边缘凝聚成一枚枚半透明的“心茧”，茧壳上浮现出细密裂纹。
这是虚渊的试探。它不吞噬肉体，专噬心光。
秦尉心念微动，玄金剑骨倏然一震。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剑意自脊椎直冲泥丸，如春水漫过冻土，瞬间将指尖灰雾尽数裹住，反向牵引。那缕雾气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被剑骨吸纳入体，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渊髓”，沉入丹田剑骨根部。丹田内原本寸许长的剑骨表面，悄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的灰白纹路，如藤蔓攀援而上，纹路所至，剑骨色泽愈发沉凝，仿佛淬过万载玄冰。
“咦？”白至尊脚步微顿，侧首望来，眸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审视，“你竟能反哺渊痕？”
秦尉收剑入鞘，拱手道：“侥幸，此剑曾历虚无，与渊气略有相契。”
白至尊未置可否，只轻轻颔首，目光已转向前方。灰雾渐薄，视野豁然开阔。眼前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中的残破大陆，大陆中央矗立着一座千丈高塔，塔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顶端断裂处喷吐着幽蓝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符文生灭。塔基四周，散落着数十具骸骨，骨骼晶莹如玉，每具骸骨天灵盖处都嵌着一枚暗金色圆环，环面蚀刻着扭曲星图——正是虚渊令持有者陨落后留下的“锚环”，亦是此界唯一可辨识路径的标记。
“塔名‘归墟’，乃虚渊核心投影。”白至尊声音低沉下来，“每百年，塔顶蓝焰会凝成三枚‘烬心果’，服之可洗炼神魂，涤除心魔业障，助渡劫修士突破最后一关。但果实成熟前一刻，蓝焰会暴涨十倍，焚尽周遭一切生机。你们的任务，是护持秦尉登塔，取果。成，则各得一枚‘渊引符’，可保十年内不受虚渊影痕侵蚀；败……”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白婉云脸上停顿半息，“则锚环永锢于此，神魂化为塔基养料。”
众人面色肃然。白婉云指尖微颤，袖中悄然滑出一柄短刃，刃身映着蓝焰幽光，寒意凛冽。
就在此时，秦尉腰间储物袋突然剧烈鼓胀！袋口禁制“嗤啦”一声裂开细缝，一道漆黑剑气猛地窜出，直射归墟塔顶蓝焰！那剑气狰狞如活物，所过之处灰雾尽被撕裂，露出其后翻滚的暗红岩浆——竟是当日斩杀飞羽兽族大乘所得的飞刃残魄，一直被他以剑骨镇压于储物袋中，此刻竟被塔顶蓝焰气息彻底激发！
“孽障！”白至尊冷喝，素手一挥，三道银白光刃凭空生成，呈品字形斩向黑气。光刃触及黑气瞬间，黑气竟如活蛇般扭身避让，速度快得只余残影，反将其中一道光刃卷住，狠狠掼向地面！轰然巨响中，灰雾炸开，地面龟裂，裂缝深处涌出粘稠如墨的“渊涎”，散发出腐朽与暴戾交织的气息。
“是飞羽兽族‘蚀心刃’的残魄？竟还存有灵智！”白婉云失声，短刃横于胸前，刃尖颤动如蜂鸟振翅。
秦尉却瞳孔骤缩。他看清了——那黑气避开光刃时，轨迹竟与七日前他融汇冰魄剑气时，剑气在菊纹剑身游走的路线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黑气掠过他身侧半尺时，白梨剑剑格菊花花苞猛然盛放，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吸力迸发，竟将黑气边缘一缕逸散的腥风卷入剑身！剑身梨花簌簌摇落，花瓣落地即化为点点青光，青光中隐约浮现飞羽兽族振翅撕裂星河的虚影，一闪即逝。
“它在认主？”白至尊语带惊疑，目光如电射向秦尉，“你动过它的本源？”
秦尉心头雪亮。那日斩杀飞羽兽族大乘，他确实以剑骨攫取过对方飞刃核心的一丝本源煞气，融入自身剑骨淬炼。原来这缕煞气并未消散，而是与剑骨同化，成了白梨剑隐而不发的第二重剑意！此刻飞刃残魄感应到同源气息，竟本能地欲要回归！
“来不及解释了。”秦尉深吸一口气，白梨剑锵然出鞘，剑锋直指残魄，“请诸位护我三息！”
话音未落，他已主动迎向黑气！剑势不攻不守，唯有一道清越剑鸣响彻混沌，正是照影梨花剑昔日剑诀起手式《照影》——此式本为引动天地光影映照心湖，此刻却被他以剑骨催动，剑气离体瞬间化作千万道细碎梨花，每一片花瓣都映出秦尉此刻的面容，面容之上，却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笑意。
黑气猛地一滞。那无数张面孔，竟与飞羽兽族大乘陨落前最后的心念投影诡异地重叠了！它狂暴的冲势，硬生生被这“镜像心念”钉在半空。
就是此刻！
秦尉左手捏诀，右手白梨剑划出一道玄奥弧线。剑尖所指，并非黑气本体，而是其下方三尺处一缕被蓝焰灼烧得微微扭曲的灰雾。剑气如丝，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缕灰雾之中——正是虚渊内域最脆弱的“雾隙”！雾隙被破，整片空间法则瞬间紊乱，蓝焰受激，竟从塔顶倒卷而下，化作一条咆哮的幽蓝火龙，张口便向黑气噬去！
“吼——！”
黑气发出凄厉尖啸，再不敢挣扎，化作一道乌光，决绝地撞向秦尉手中的白梨剑！剑身菊花与梨花同时绽放，花瓣纷飞中，乌光没入剑格，与剑格菊花根茎融为一体。刹那间，剑身寒气暴涨，剑锋竟凝结出细密霜晶，霜晶之下，隐约可见黑色翎羽纹理缓缓游动。
秦尉手腕一沉，剑势顿敛。再抬头时，眸中幽光一闪而逝，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瞳孔深处寂灭又重生。
“解决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粒尘埃。
白至尊静静看着他，良久，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好剑骨。”
其余小乘修士面面相觑，白婉云死死盯着秦尉手中长剑，指尖短刃寒芒吞吐不定。她忽然想起初见时，对方递来的那张被自己婉拒的剑符——那符纸边缘，似乎也绘着几笔极淡的缠枝菊纹？
归墟塔近在咫尺。塔基第一层石阶，由无数人面石雕垒砌而成，每张面孔皆痛苦扭曲，口中衔着一枚黯淡的星核。秦尉踏上第一阶，石雕眼中骤然燃起幽绿鬼火，无数惨嚎声汇成洪流，直冲识海！这并非幻术，而是真实存在的怨念，足以让合体修士神魂溃散。
白梨剑微微一震。剑格菊花根茎处，一缕黑气悄然渗出，无声无息缠上秦尉脚踝。鬼火触之即熄，惨嚎如潮水退去。秦尉步履不停，步步登阶。身后，白至尊等人沉默跟随，无人言语。唯有白婉云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柄剑上，落在那朵既非菊花、亦非梨花，而是二者血脉交融、根茎缠绕的奇异花苞之上。
塔内没有阶梯，只有向上蔓延的螺旋状光带，光带由纯粹的虚渊本源凝成，行走其上，如同踏在时间之河的逆流之中。秦尉每迈一步，体内剑骨便轻轻一颤，汲取一缕本源，那道灰白纹路随之延伸一寸。当第九十九步踏出，剑骨表面纹路已蜿蜒如龙，而塔顶蓝焰，已在咫尺之遥。
焰心深处，三枚核桃大小的果实静静悬浮，表皮覆盖着细密的蓝色脉络，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令人心神俱醉的宁静气息——烬心果，已至成熟之刻。
就在此时，秦尉怀中，那枚自灵界带来的、早已黯淡无光的旧剑鞘，毫无征兆地自行脱落。鞘身崩解为万千光点，光点汇聚，竟在蓝焰映照下，凝成一柄三寸小剑虚影。小剑通体素白，无纹无饰，唯剑尖一点寒星熠熠生辉——正是他幼时在灵界剑池所得，那把承载着虚空气息的古剑本源！
小剑虚影微微一颤，指向秦尉丹田。丹田内，剑骨深处，那道灰白纹路猛地活了过来，如游龙探爪，瞬间缠住小剑虚影！虚影剧烈震颤，发出无声悲鸣，随即被拖入剑骨深处，与灰白纹路彻底融合。
秦尉浑身一震，识海轰然洞开。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来：不是灵界，不是外域，而是比虚渊更古老、比星空更幽邃的所在……那里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剑海”，海中沉浮着亿万柄形态各异的古剑，剑尖皆指向同一方向——剑海尽头，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裂痕横亘天地，裂痕中，缓缓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箕张，正欲攫取剑海之心……
“原来如此……”秦尉闭目，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笑意，“我的剑骨，从来不是生长……而是归位。”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迷惘，唯有一片澄澈剑光。白梨剑在他手中轻吟，剑格花苞彻底绽放，花瓣层层叠叠，一半雪白如梨，一半金黄如菊，花蕊深处，一点幽蓝星火静静燃烧，与塔顶蓝焰遥遥呼应。
他抬步，走向烬心果。身后，白至尊的叹息轻如游丝，飘散在混沌风里：“……原来，是它自己选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