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大道死去之后 > 第九十四章林胧月: 请将军救我
    萧长律和袁渊之间的大战足足持续一刻钟光景。
    那等境界的交锋,已非凡俗目力所能及。
    灵气血碰撞的余波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所过之处云海倒卷,声如雷。
    沅江的江水被激得逆流而上,烛照河畔的芦苇荡被连根拔起,卷入虚空,又在刀光与学劲的绞杀下化作齑粉。
    陈灵洗立在数十里外一座无名山丘上,借着席慕以雾气凝出的冰镜勉强窥见战场一角。
    “入玄。”
    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诸多纷乱的念头,转过身去,大步往远处走去。
    他行得极快,藏锋法在体内无声流转,将周身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席慕则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缀在他身后数丈处,便如一道忠实的影子。
    “暂时不能留在这沅江府。”
    陈灵洗心中思索。
    沅江府周遭必将大搜查,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杀了云和郡主、楚霖紫、杨逐日这诸多人物,今日更是生出了萧长律刺杀贵妃这一桩泼天大事,这沅江府只怕已然翻了天。
    待在这里,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需得暂避锋芒。”他在心中暗想。
    沅江府西南方向,出了城约莫三百余里便是庐南州地界。
    庐南州山多田少,地势偏僻,自来便不如沅江府繁华。
    庐南州南矩一带有一片连绵大山,名为南矩十二山,山势险峻,林深草密,常有虎豹出没,寻常百姓极少踏足。
    官府也懒得管那等荒僻之地,只在山外设了些卡子,盘查过往商旅,却并不入山。
    这等所在,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栖身之地。
    三百余里路程,以他金身小成的脚力全力施为,便是走走歇歇,看些景色也不过半日光景便已踏入庐南州地界。
    他并不入府城,径直往南矩十二山的方向去了。
    南矩十二山,山如其名,十二座山峰连绵起伏,便如十二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上。
    陈灵洗走过几座山,又沿着一座山脊寻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座无名山岳的半山腰处寻到了一处合意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断崖之下,洞口被几株虬曲的老松与茂密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非他以灵炁细细探查,根本无从发现。
    “倒是处好地方。”
    陈灵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入了洞穴,又布下清妙枢气阵法。
    这阵法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布置起来便如行云流水。
    不过半个时辰,阵眼便已落定,铜灯中的青焰次第燃起,玉佩上青蒙蒙的光华流转不休。
    一股沛然的吸力从阵眼处传出,方圆数百丈之内的稀薄灵气被这股力道牵引着,丝丝缕缕地汇聚过来,在阵中凝成一团淡青色的灵气漩涡。
    陈灵洗盘膝坐在阵眼之中,感受着那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裹在当中。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自柳街巷得来的不死柳叶,吞入口中,闭目疗伤。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睛。
    “这柳叶的功效,属实一般,不过是些轻伤罢了。”
    陈灵洗心中暗暗失望。
    可旋即他又想到这柳叶是杀了两个凡夫,祭祀不死柳得来的,他便也释怀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度潜心修行。
    “便在山上闭关,直至伤势痊愈,然后再回沅江府。”他在心中暗暗盘算。
    沅江府中有林胧月体内的宝炁,还有那一面妖幡。
    这些机缘,他还需回去取。
    更不必说还有林宿日。
    见游神通还要落在林宿日身上。
    陈灵洗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沉心静气,运转六炁真法。
    气海中那道灵液溪流在清妙枢气阵法的灵气浸润下欢欣雀跃,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将那些精纯的灵气一丝丝地收拢,炼化、纳入溪流之中。
    时日便在如此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四十余日倏忽而过。
    已是新的一年。
    洞外飘着细碎的雪,将满山染成一片素白。
    陈灵洗盘膝坐在阵眼之中,睁开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枚灵石,那枚原本莹白如玉的石头此刻已黯淡无光,石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随着他最后一道吐纳落下,那枚灵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无声地化作一捧细灰。
    洞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灵气余韵。
    陈灵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肌肤之下,金光流转不息,骨骼深处金汤翻涌如潮。
    数十日苦修,又炼化了一枚灵石,他的修为又有精进,虽仍未能触及行炁五楼的门槛,却也比初入四楼时厚实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气血修为得益于灵炁时时滋养筋骨,滋养皮肉,已跨入金身大成。
    金身大成,紫金轮已成,周身骨骼已尽数化作纯金之色,金汤气血奔涌如汞。
    “修为进度比我想象中更快些。”
    “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了两句,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周身骨骼噼啪作响,便如爆豆一般,在这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脆。
    他将阵法的铜灯与玉佩一一收起,纳入乾坤袋中,又将洞中自己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这才拨开洞口的藤蔓,走出洞外。
    外面的雪已停了。
    天穹之上铅云未开,沉甸甸地压在山巅,将这南矩十二山的莽莽山林衬得愈发肃杀。
    陈灵洗站在洞口,长长吸了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只觉通体舒泰,连日苦修的些许沉闷一扫而空。
    他整了整衣衫,大步下山,往沅江府的方向行去。
    如今的沅江府比从前戒备森严了不知多少。
    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出城的百姓都要被衙役与甲士层层盘查。
    陈灵洗入城,以他的修为,又有藏锋法傍身,自是十分容易。
    城中的气氛比之腊月时更加紧张了几分。
    街面上多了许多巡街的衙役与甲士,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陈灵洗在街边一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借着喝茶的功夫将周遭的议论听了个大概。
    “被那袁渊阻拦,淳贵妃看来未死。”
    原来淳贵妃遭遇变故,却未曾身死,已然回京。
    据说回京路途上,又遭遇了几次刺杀。
    这些前来刺杀贵妃的人物,大约本想在沅江府中行刺,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一个萧长律,搅乱了局面,便只能在回京路途上动手。
    只是贵妃身边护卫森严,又有那神秘的袁渊随行,刺杀自然无果。
    陈灵洗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了一声。
    这淳贵妃倒是命大,萧长律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入玄人物亲自出手都未能取其性命,往后要杀她只怕更难了。
    “也好,留给我来杀。”
    他就此回了客栈,闭目沟通神室。
    林宿日果已归来,就在宝素侯府。
    “嗯?林宿日又在闭关?”
    南院东堂中,林宿日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
    他手中捧着一盏明灯,那明灯正是那日在见游中所见之物。
    灯盏燃烧,散出点点灵光,那灵光中蕴含着厚重的灵气,弥漫而出,又落入林宿日身躯之中。
    灵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迷离的光晕之中,衬得他那张生得极白的脸愈发如同玉雕。
    那气息越发深不可测,比起数月前见时沉厚了许多,便如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陈灵洗在心中暗暗估量了一番,只觉得林宿日如今的气机,距离行炁七楼只怕已然不远了。
    行炁七楼,便是上三楼的门槛。
    一旦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前次见游之中,林宿日那一道意识去往大世界,那红衣女子曾说他转世入往生池来得太迟,只不过二年光阴,与其他寻真之人相比,时间上落后了极多。
    可如今看来,便是再落后,这林宿日也已赶上了,甚至隐隐有超出的势头。
    他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等天资,确实称得上是金阙之机,令人羡慕。”
    “不过这道下学宫的手段,倒是与其他宗门、宗族略有不同。”他在心中暗忖:“其他大天地修士入往生池走一遭,都是投胎转世,将记忆封存,等到时机成熟,又或遇到什么契机,才会苏醒。
    可这林宿日,却似乎是夺舍,林宿日原身被彻底夺舍了,想来已经神魂俱灭。”
    陈灵洗摇摇头:“林宿日此次闭关,只怕要维持许久......如此也好。”
    “方便我做许多事。”
    见游破碎,陈灵洗静静等候。
    直至深夜,陈灵洗忽然睁眼,换上黑衣、面具,入了宝素侯府,来到林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
    他无声地推开院门,踏入院中。
    正堂的门也掩着,窗纸上映着几点昏黄的烛光。
    他走到窗下,透过窗户缝隙向内望去。
    林胧月不曾睡在闺房里,而是正侧卧在正堂那张花梨木暖榻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可眉头却紧紧锁着,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短短四十余日不见,她竟比之前更加憔悴了许多。
    陈灵洗微微皱眉。
    按照道理来说,云和郡主已死,那股污秽之炁的源头已断,林胧月被吸食精气的情况应当有所好转才是。
    即便不能立时恢复,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不再犹豫,无声地推开门,走入堂中。
    堂中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凝而不散。
    那香气本该是宁神静气的,可此刻闻起来,却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陈灵洗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林胧月那张苍白的脸。
    她睡着的时候,那股与生俱来的冷漠与威仪便淡了许多,倒显出了几分与她年纪相称的姿态来。
    他运转六炁真法,催动了【观点】之术。
    灵炁自气海而出,沿经脉一路向上,注入双目。
    霎时间,陈灵洗所见有变化!
    他看到林胧月的经络之中,那股污秽之炁仍在缓缓蠕动。
    它并未因云和郡主的死而消散,反而比从前更加广大了几分。
    更让陈灵洗心惊的,是林胧月体内的精气,灵气,都在被这张法阵一丝一丝地抽离,积蓄在法阵之中。
    “云和郡主已死,这法阵又是谁在维系?”
    陈灵洗微微眯起眼睛,甚至不需猜测太多。
    “是嬴池。”他在心中默念。
    云和郡主只是被嬴池传授了吞气之法,从中分润些许好处罢了。
    她死了,嬴池便亲自接管了这道法阵,继续从林胧月体内抽取精气与灵气。
    陈灵洗神色不改,目光重新落在林胧月身上。
    直至林胧月私有所觉,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林胧月便看到连带面具的陈灵洗。
    她那双眼睛望着他,一惊。
    “将军!”
    林胧月起身,她此时仅披上一层薄衣,露出姣好的身姿,下了暖榻,赤足站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走到陈灵洗面前。
    然后......她似乎略一思量,忽然盈盈下拜,朝他行了一礼。
    那礼数极为恭敬。
    陈灵洗佩刀而立,躯体挺直,气息深邃。
    他看着林胧月忽然问到:“你见过太子?”
    林胧月微微一愣,恭敬点头:“二十余日前,太子曾来芒羊山,又行斗兽宴,我曾与诸人受邀赴宴。”
    她说到这里,眼神中露出一些怀疑来,道:“云和那时也与太子极为亲近,难道......”
    陈灵洗直截了当道:“贵妃要以你入药,太子在你身躯中刻下法阵,要食你精灵之气,以此供养自身......你的修为是否倒退了?”
    “太子也………………”林胧月苦涩一笑,道:“将军明察,我的气血修为已然维持不知银骨大成,而且气力、气血甚至不如铜人物。”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头,乌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半截苍白削瘦的下颌。
    几息之后,她的眼神骤然坚定起来。
    然后,她再度盈盈下拜,继而恭恭敬敬地跪伏在陈灵洗面前。
    “还请将军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