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素侯府,北院一侧。
最为不起眼之地,竟有一座小小的道观。
那道观虽然小,却极有道家气韵。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石匾。
【玄同观】,三字刻得极为工整,笔力清瘦,透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两侧又有一副对联。
上联写的是“斩却三尸得道修”,下联写的是“炼得玄同入玄门”。
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仿佛这小小的道观之中,真就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道家真传。
陈灵洗立在一处矮墙后,借着几株老松的遮掩,远远望着那间道观。
正值晌午,宝素侯府仍然为了迎接淳贵妃而忙碌着。
可绝大多数人都集中于东院,北院里反而没有什么人了。
他从矮墙后闪身而出,藏锋法在体内悄无声息地流转,气海中的灵液被那层无形屏障裹得严严实实。
他翻墙入院,便如同一只狸猫般无声无息,隐入北院深处。
道观的门扉紧闭,陈灵洗静静感知周遭。
踏足行炁四楼,他的感知越发敏锐了。
此刻他微微皱眉,眼露惊奇。
只见那玄同观上空,竟有在流转,浑浊而污秽。
那炁极为淡薄,修士若不以观炁之法一类的秘法细察,根本察觉。
它从那道观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便如一缕极细的黑烟,在虚空中缓缓盘旋,凝而不散。
“是那妖幡散发出来的?”
陈灵洗施展藏锋法愈发谨慎,悄然翻墙入院。
这院中看似寻常,墙角种着几株矮松,青石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
可在他看来,却处处弥漫着这诡异的炁。
那些污浊的气息从道观的东侧墙壁中渗出,便如有活物,在砖缝间缓缓蠕动。
陈灵洗皱眉思索片刻,随即身形无声地滑到院中一棵老槐后,借着那粗壮的树干遮掩,手脚并用如一只蜘蛛般爬上高墙。
他攀到道观东侧那面高墙之上,透过侧面那极小的窗户朝里看去。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微缩。
只见这道观内部极为奇怪。
寻常道观供奉乃是道家神灵。
可这玄同观的正殿之中,供奉的竟然是一面大幡。
那大幡漆黑如墨,不知是以什么材质制成。
幡身极大极高,从殿顶垂至地面,便如一道黑色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倒挂下来。
幡面上刻画着无数符咒,那些符咒的纹路极为繁复,层层叠叠,彼此勾连,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令陈灵洗惊异的,是那些符咒竟然像是活的!
它们不是寻常的朱砂墨迹,而是像某种深红色的液体,在幡面上缓缓流动。
便如血管中的血液,从一处纹路流向另一处纹路,从一道符咒流向另一道符咒。
陈灵洗屏住呼吸,将灵炁催动到极致,以观炁之术仔细探查。
然后,他察觉到了。
那妖幡上,竟然充斥着浓厚的灵气!
“看来并非鼎器残片,倒像是一件诡异的宝物。”
陈灵洗在心中暗忖:“却不知这妖幡能否被我炼化?”
他有炼化灵箭的经验,明白是否能够掌控这种奇妙的宝物,关隘在于能否炼化其中的法阵。
这妖幡能够延命,其中又有如此浓厚的灵气,必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异宝。
若能得之炼化,消弥其中的污秽,应当会变成不小的助力。
恰在此时,高殿侧门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陈灵洗立刻将身形缩得更紧,整个人便如一块长在墙上的苔藓,与那面高墙融为一体。
他透过墙上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人已经极为老朽,看起来颤颤巍巍,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便如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脸上满是深如沟壑的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瘪得包不住牙床。
可就是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手中却端着一大盆血肉。
那血肉还冒着热气,腥气扑鼻,从那盆沿上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湿痕。
老人走到殿中那面大幡前,将手中那盆血肉放在祭台上,又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顿时之间,那大幡上的符咒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深红色的丝线从幡面上进射而出,便如万千条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疯狂舞动。
那些丝线探入那盆血肉之中,便如饿狼扑食一般,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血肉。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被那些红色丝线抽丝剥茧般吸干,最终只剩下一堆惨白的骨渣。
骨渣也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陈灵洗瞳孔一缩。
因为他看到了————一那些血肉中,有一截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片丹蔻。
那丹蔻是极淡的粉色,在这昏暗的殿宇中却格外刺目。那是女人的手指,而且是年轻女人的手指。
他只来得及看了这么一眼,便被那面上的红色丝线吞没得干干净净。
“这血肉......”陈灵洗眼眸微微眯起。
恰在此时嗯嗯,那颤颤巍巍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然忽然间诡异转头,望向那小小的窗户,望向陈灵洗!
老人浑浊的眼眸中,此刻竟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嗯?他感知到我了?”
陈灵洗心中顿时警兆大生!
下一瞬间,老人身上气血萦绕,恐怖的力量骤然爆发!
他那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便如一柄被埋在泥土中不知多少年的名剑忽然出了鞘,锋芒毕露!
他脚下青石地砖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寸寸龟裂,碎石飞溅!
他便如一颗炮弹一般,朝着那扇窗户撞来!
这一撞之力,气吞山河,便是金身圆满的赵雍全力一击,和这一撞比起来,也多有不如,浑然不像是这个老朽人物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
陈灵洗面色不改,依旧沉稳。
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探,金宝刀便已落在掌中。
他轻喝一声,喉间龙吟炸响!
龙呵之术!
那一声轻呵落入老人耳中,震得他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那两簇鬼火也晃了一晃。
可不过瞬息之间,老人便挣脱了龙之术的震慑,依旧朝着陈灵洗的方向冲撞而来。
但陈灵洗等得就是这瞬息之机!
龙呵之术落下的刹那,他已张口吐出一道紫真宝气!
紫光细如牛毛,却如日光一般刺眼,直直射向那老人的面门。
与此同时,陈灵洗双脚在墙上发力,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去!
他想借着这龙呵与紫真宝气双重攻势争取来的间隙,退出道观。
可那老人一拳击碎紫真宝气!
他那枯瘦的拳头砸在紫光之上,便如重锤砸上琉璃,紫光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消散在空气中。
龙呵之术也不过让他微微皱眉,根本伤不得他分享!
他的身躯冲破墙体,砖石飞溅如雨。
借那惊天之势,朝着退去陈灵洗凌空一掌!
这一掌拍出,虚空中竟生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一掌拍下,便如一座无形的肉山从天而降,要将陈灵洗镇压在掌下!
那学风尚未及身,陈灵洗便觉浑身气血骤然一滞。
陈灵洗骤然拔刀!
屠金宝刀出鞘的刹那,刀身上那层淡金纹路骤然亮!
细如发丝的雷霆自纹路中迸射而出,嗞嗞作响,沿着刀刃盘旋缠绕!
与此同时,青锋法的青色锋芒附着在刀身上,紫真宝气再度自他口中喷薄而出,金汤气血随之翻涌如潮!
雷霆、青芒、紫光、金血,四色交织,一刀斩出!
这一记绝杀与那老人的肉硬撼了一记。
刀掌相交的刹那,陈灵洗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上倒卷而来,便如被一座真正的山岳迎面撞上!
屠金宝刀上的雷霆与青芒被那风一压,竟寸寸碎裂,崩散为无数细密的光屑!
他手腕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可老人这一掌的力道,也被他这一刀化去了小半。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身形向后飘出数丈,闷哼一声,退出观外!
这可怕的炸裂之音惊动了银安院中的诸位客卿。
一道道气血、灵炁气息,颇有所动,从银安院的方向朝这北院急掠而来!
而那观中老朽之人却不曾再追,只是立在残垣之上,负手望着陈灵洗逃跑的方向,眼中那两簇鬼火缓缓熄灭。
陈灵洗跳出观外,藏锋法在体内疯狂流转,将周身气息裹得严严实实,一路向北掠去。
他自北院入沅江,借着江水的遮掩,一路飘然出城,又至错金山。
直入那崖壁上的洞穴,他才长舒一口气。
洞穴中,陈灵洗盘膝坐下,搬运灵炁,调息疗伤。
方才那一掌虽未打实,可那老人的气血太过强大,仅仅学风便已震得他脏腑翻涌,经脉隐隐作痛。
“那老人,最低都是一个玉气大成的人物。”
“却不知他为何不追,若是追击于我,我这一次彻觉,只怕便要破碎了。”
陈灵洗在心中暗忖。
赵雍金身圆满,催动金汤气血时金光灿灿如大日,紫磨金轮坚不可摧,已是极为强横。
可那老人的一掌之威,比起赵雍来强了何止数倍。
玉气境,气血化作玉质,内外通透,身轻如燕,可立于鹤背而不坠。到了玉气大成,更能将玉质气血凝聚为各种形态,或拳或掌,或刀或剑,威力无穷。
他捋顺了气息,又想起那面漆黑妖幡。
“那妖幡不是鼎器残片,却是一件宝物。
其中蕴含的重重灵气若能炼化,威能定然不凡。”
只是,那老人修为太过恐怖,以他如今行炁四楼,金身小成的实力,强行去夺便是送死。
“而且......我不曾看到那林钟鸣。”
陈灵洗皱眉,想起那大幡流出的诡异之炁。
被那等力量常年侵蚀,以此延寿......
“这林钟鸣绝不可忽略。”
陈灵洗摇了摇头:“看来还需用到赵雍那一颗大药。”
他不再多想,继续疗伤。
又过两日,陈灵洗忽然睁开眼眸,眉头微皱!
“灵炁波动如此浓烈,是有人再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