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秋粮舆图。
十三府疆界分明,各府之内,用不同颜色标着粮区、漕线、军仓、灾地。
“苏修撰,你上来看。”
苏秦起身,走到图前。
“你看北边这三府。”陆承的手指从图上划过:“云朔、定北、雄州。
这三府的秋粮,一半以上不入常平仓,征上来直接充军粮,随征随运,发往北境边镇。
征期比南边早二十天,船期卡得死死的,误一天,边镇的冬粮就晚一天。”
手指南移。
“再看江南这几府。粮賦随漕船起运,一年集中两次,征收的日子跟着漕期走,不跟着节气走。’
手指西移。
“山里这几个州县,田少山多,粮赋一半折成布,折成银,折色的价,一府一个章程。”
“还有。”陆承稷的手指点在几处标了灾情的地方:“有的县整县遭灾,有的县只淹了一条河两岸。灾册的造法,缓征的分寸,能一样吗?”
他放下手,回身看着苏秦。
“你稿子里写,县务五日一报。”
“我替你算一笔账。天下十三府,辖县四百余。五日一报,一个月六报,四百县就是两千四百份文书,顺着驿路涌进户部。”
“户部田赋司,连书吏带主事,三十一个人。”
“两千四百份文书里头,真正出事的,或许只有十份。可这十份,就淹在那两千三百九十份四平八稳的例行回报里。”
“等我们从纸堆里把它刨出来。”
陆承稷一字一字。
“人家的事,早办完了。”
厅中安静。
苏秦立在图前,没有急着辩。
他顺着陆承的手指,把那幅與图重新看了一遍。北地的军粮,江南的漕期,山地的折色,各处的灾情。
他昨夜拟稿的时候,眼前是南安府。
三个县,一种粮,一条河,一个府衙。
他把三个县的经验放大了四百倍,就当成了天下。
“大人指的这一层,下官认。”
苏秦回到案边,坦然道。
“下官昨夜拟稿,心里装的是南安府。稿子里的章程,是照着一个府的身量裁的衣裳,硬往十三府身上套,不是紧了,就是破了。
“五日一报这一条,下官收回。”
他顿了顿。
“但下官斗胆,也想请大人示下一层。”
“讲。”
“份例回报可以减,异常不能不报,
若改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平日无事,一季一份总册;
额数有超,灾情有变、争议有起,随时具文飞报。
如此,户部案头的纸少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件件都是要紧的。”
“这一条,可使得?”
陆承稷看了他片刻。
“使得。”
“记下来。”
苏秦提笔,在自己那份底稿上,把五日一报四个字划去,写上六个字。
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第一刀,挨完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许成谷。
这位田赋司郎中把稿子翻到中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苏修撰,你这一条,征后给付双联凭帖,纳户执一联,县衙存一联。”
“是。”苏秦道:
“百姓手中有凭,官吏手上有据。南安府试行八日,最见成效的就是这一条。”
“成效我看了。”
许成谷点头。
“方向,我也认。百姓怕的不是交粮,是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交完了口说无凭。你这一条,治的正是这个病根。”
“可我问你。”
他抬起眼。
“你这个双联凭帖,是新制的?”
“是。下官参照南安府粮房旧式,重新定的格式,两联骑缝,加盖征收之戳。”
“那我再给你算一笔账。”
许成谷伸出手指。
“天下四百余县,每县纳粮之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一户一帖,两联骑缝,天下一年,要印多少张纸?”
“每张帖子要有骑缝戳记,要书吏填写,要经手签押。
小县的粮房,统共三五个书吏,秋征本就是一年最忙的时节,你再压一套新帖下去,他们得过来吗?”
“誉不过来会怎样?我告诉你。”
许成谷的声音不高,句句都是从粮仓边上带回来的。
“第一样,图省事。帖子提前填好,数目照册誉,不照实收誉。你的凭据,成了废纸。”
“第二样,更糟。新帖要纸、要墨、要工。地方官一算,这是笔开销,开销从哪儿出?”
他冷冷一笑。
“从纳户身上出。每帖收工本钱两文。苏修撰,你这为民的凭帖,落到地方,成了压在百姓头上最新的一笔浮费。”
“名目还是你给的。”
厅中静了。
苏秦坐在那里,后背微微发热。
这一刀比头一刀更疼。
陆承稷指出的,是他眼界不够宽。许成谷指出的,是他好心可能办成坏事。
一条为了护民的章程,多走一步,就成了扰民的新由头。
他把这一条翻来覆去想了想,忽然抬头。
“许大人,下官请教。大周旧制里,纳粮之后,原本有没有给凭一说?”
许成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等的就是这一问。
“有。”
“《会典·仓廪格》,纳粮给串。粮串两联,是老制。收讫凭帖,也是老制。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二百年前就有。”
“那为何百姓手里没有?”
“因为条文只写了给串,没写不给串怎样。”
许成谷缓缓道。
“于是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富户纳粮,串是有的,人家认字,敢要。小户纳粮,书吏一挥手,下一个,串就省了。灾年图快,串也省了。
省着省着,二百年的老制,成了废纸,天下人只当纳粮从来无凭。”
“苏修撰,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苏秦明白了。
他缓缓地说:“病不在没有章程。”
“病在章程立在那里二百年,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小户百姓的手上。”
“下官不该另起炉灶,新造一套帖。该做的,是把旧制里本来就有的粮串,打死。”
他提笔,把新制双联凭帖一条整个划去,重新写。
写完,念给满厅听。
“纳粮给串,依《会典》旧制。
即纳即给,不分大户小户,不得扣留,不得收取工本。纳户无串者,不得令其离仓,当场补给。经手书吏于串上签押。”
许成谷听完,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笔。串纸由县衙粮房统一预备,费用从征收公廨钱内开销,明令不得转嫁纳户。”
“你不堵死这个口子,工本钱换个名目还会回来。”
苏秦一字一字记了。
记完,他朝许成谷拱手。
“多谢大人。下官今日方知,有时候不是天下缺章程。”
“是旧章程躺在架阁上睡了二百年,缺一个把它叫醒的人。”
许成谷摆摆手,翻起了下一页。
可苏秦分明看见,这位板着脸的田赋司郎中,嘴角松了那么一瞬。
第三个说话的,是薛端平。
考功司郎中把自己面前那页记满小字的纸,推到案中央。
“我说说扰民二字。”
“苏修撰的稿子里,扰民列了六类。额外加派,无据收费,暴力催征,强拘民夫,无凭收粮,压价强买。”
“列得对不对?对。南安府查出来的毛病,条条都在里头。”
“可我是管考功的。”
薛端平慢条斯理道。
“一条罪名要进考功档,就得经得起三样东西。地方官的辩,上官的核,多年之后翻案的查。”
“你这六类,是照着南安府的病开的方子。可天下的病,会自己换名目。”
“我给你举几个例。”
“你禁了脚力钱。好。明年他不收脚力钱了,收道路辛苦费。
你禁了仓耗钱,他改叫晒场折耗。
你禁官吏催征,他根本不出面,让乡里大户替他上门,粮照样多收,人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你追着名目禁,禁一条,人家换一条。你的通释一年一修,永远慢人家半步。”
苏秦静静听着。
这一层,纪观澜在问政堂点过一次。扰民不能是虚字,要钉成实证。他稿子里那六类,自以为已经够实了。
听薛端平这一说才知道,还不够。
六类还是名目。
名目就能被换。
“薛大人的意思是,不列名目?”
“列。但名目只做例示,不做边界。”
薛端平伸出三根手指。
“真正的边界,三条。三条都是死的,换什么名目都绕不开。”
“第一条,数。纳户实际交出的粮、钱、物、工,加在一起,超没超过法定额数。超了,不管那笔钱叫脚力还是叫辛苦,都是超。”
“第二条,凭。榜示了没有,给串了没有,经手人签押了没有。三样缺一样,手续即不完。”
“第三条,身。有没有殴打,拘押,强征人夫,扣人畜。伤在人身上的事,做不了假账。
“数、凭、身。”
“三条占一条,即录案,即复核。三条都干净,任凭百姓怎么写,官也站得住。
三条不干净,任凭他章程走得多漂亮,考功档上,给他记着。”
薛端平说到这里,说了一句让苏秦记了很久的话。
“考功不问他把坏事叫成什么。”
“只问他最后从百姓家里,多拿了什么。”
苏秦提笔,把六类挪作例示,把数、凭、身三条,写进了正条。
写完他忽然想到一层,抬头问。
“薛大人,三条实证,由谁来查?县里自查,是自己查自己。”
“问得好。”
薛端平道。
“所以三条实证的用处,不在县里,在事后。
百姓执串告到府里,府官依三条核。御史巡按到县,依三条查。将来考功大计,依三条覆。”
“三条就是三把尺子。尺子悬在那里,县官每次伸手之前,都得想想日后有没有人来量。”
“量不量得到是一回事。”
“他知道有尺子,是另一回事。”
三刀挨完,晌午已过。
部议小歇,茶换了一巡。
再开议,进了今日真正的深水。
灾户缓减。
许成谷把稿子翻到那一条,念了出来。
“受灾村户,依灾册核定,分等级征减征。”
“这一条,南安府行得通。南坪县受灾,在秋粮之外,缓一缓,减一减,是仓周转得开,府里得住。”
“可放到天下,我有一问。”
他看着苏秦。
“缓,是把日子推后,粮一粒不少,国库不过晚些时日,这个地方可以自定。”
“减呢?”
“减是什么?减是这笔粮,从此没有了。
国库的册上,凭空少一块。天下四百县,若县县可以自行核减,今年这里减三成,明年那里减五成,户部的岁入,成了一张任地方裁剪的纸。”
“减出来的缺口,谁补?”
许成谷的声音沉下来。
“北境的军粮不会减。河工的料钱不会减。京师的俸禄不会减。地方减掉的每一石,最后都要从别处找回来。”
“从哪儿找?“
“十有八九,摊到没受灾的县,没受灾的户头上。”
“到那时,受灾的百姓是护住了。没受灾的百姓,平白替人背了赋。这算护民,还是算换一拨人扰?”
这一问极重。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林卓在侧席坐了半日,此刻开了口。
“许大人这一问,老夫在地方上,是从另一头挨过的。
“老夫任南阳知府时,治下遭过一回雹灾。三个县,伤了六成的麦。老夫具文报户部,请减当年夏赋。”
“文书往返,核查,复议,批复。
“四个月。”
林卓缓缓道。
“批文下来的时候,写得极是体恤,准减四成。可那三个县的百姓,等不了四个月。他们在第二个月里,就把耕牛卖了,把口粮田典了,把来年的种子吃了。”
“减赋的恩典到的时候,地都不是他们的了。”
“所以老夫也有一问。”
他看向许成谷。
“地方全然无权,事事报核。核的章程再严密,时辰上就是救不了急。
这缓减二字,若只握在千里之外的部堂手里,落到灾民头上,永远是一句迟到的仁政。”
“许大人护国库,老夫都懂。”
“可国库收上来的每一粒粮,来路也是这些人家。今年逼死了他们,明年这一块的赋,一样是空的。”
两边的话,都摆在了案上。
一边是国用,岁入,边饷,漕运,四百个县不能各行其是。
一边是灾民,时辰,典田卖牛,四个月的公文救不了两个月的命。
两边都对。
满厅的目光,渐渐聚到了苏秦身上。
释令是他拟的。这个结,该他来解。
苏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和稀泥,也没有站到哪一边去。他把两边的理,在心里各自过了一遍,过完了,发现这两个理,其实不在一个字上。
许成谷守的,是减。
林卓争的,是缓。
两边吵的,看着是一件事,拆开了,是三件事。
他抬起头。
“两位大人,下官斗胆,把这一条拆开来说。”
“缓,减,免,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先说缓。”
“缓者,展限也。粮额一粒不少,只是交的日子推后。国库损的不是数,是时辰。而地方最急的,恰恰是时辰。所以下官以为,缓的权,可以放给地方。依灾册核定,分等展限,县定,府核,报部备案。但缓要有尽头,最迟
不得过来年夏收,过期照追。”
许成谷想了想,点头。
“缓,可以。展限有期,备案在部,这个口子放得。”
“再说减。”
苏秦继续。
“减者,蠲免其一部也。这一减,国库的册上就真少了一块。这个权,县府不能自专。”
“不是不信地方。”
他看了林卓一眼。
“是这笔账该走明路。朝廷要体恤灾民,这份恩典的成本,应当由朝廷明着担下来,户部核明数目,岁入之册上明白记一笔某府灾蠲若干。”
“绝不能县里悄悄减了一头,回头摊派到邻县邻户头上,让没受灾的人,暗地里替朝廷行了这个善。”
“恩要明施。
“账要明亏。
陆承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八个字,抬起了眼。
“最后说免。”
“免者,全蠲也。本年颗粒不征。这是最大的恩,也是最大的口子,非朝廷明诏不可。释文里一个字都不能碰,谁在释文缓减二字里夹带全免,即为越权。”
“缓放地方,减归户部,免待明诏。”
苏秦收束。
“三层分开,各走各的门。地方救急有权,国库出入有数,朝廷恩典有名。”
“至于林大人说的四个月。”
他转向许成谷。
“下官再请一条。灾蠲的核批,户部可否单立急程?次册随文,限文到十日内核复。逾期未复,准地方先行按缓字办理,粮暂不征,减与不减,待部文而后定。”
“如此,户部的权一分未让,灾民的时辰,也不至于全耗在驿路上。”
厅中静了片刻。
许成谷同承稷对视了一眼。
陆承稷缓缓开口。
“恩要明施,账要明亏。”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说到了户部的心坎上。老夫在户部三十年,最恨的不是灾年减赋。灾年减赋,天经地义。”
“最恨的是暗减。上头减得慷慨,下头摊得无声,册上永远是平的,苦的永远是册子外头的人。”
“这一条,依你。”
“十日急程,老夫回去就立。
第四刀,没有落下来。
结,解开了。
议到未时,大局已定。
可苏秦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被删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忽然觉得,还差最后一层。
他站了起来。
“诸位大人,下官还有最后一议。”
“今日议下来,下官发觉一件事。
这部通释,若还照下官初稿的路子,把所有章程一条一条写死,写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南安府穿着合身,云朔府穿着断线,江南穿着拖地。”
“十三府的粮情,根本不该穿同一件衣裳。”
“可若任由十三府各写各的,不出三年,同一句朝廷令,又是十三种私法,回到今日这一议的原点。”
“所以下官以为,这部通释,当分两层来立。”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白纸,当众写。
“第一层,天下总纲。”
“只立六条,十三府共守,一字不易。”
笔走极快。
“其一,正賦照章征收,毋得以上令为辞,擅停观望。”
“其二,毋得逾法定额数,毋得附收无明文之费。”
“其三,征前榜示额数于乡,征后依旧制即纳即给串,费出公廨,毋得转嫁。”
“其四,受灾之户,依册分等展限缓征;减征报部急程核定;全免待朝廷明诏。”
“其五,毋得暴力催征,强拘民夫,扣押粮畜。”
“其六、数、凭、身三证,占一即录案复核,入考功之档。”
六条写完,他另起一行。
“第二层,各府附则。”
“十三府各依本地粮情,军粮之期,漕运之序,折色之价,实册之式,自定执行细则。附则报户部备案,目录存吏部考功司。”
“但有一条铁律。”
苏秦搁笔,环视满厅。
“附则可以厚,可以细,可以十三府各不相同。唯独不得越总纲六条半步。凡附则与总纲相抵者,以总纲为断。”
“总纲立骨。’
“附则生肉。
“肉可以各长各的。”
“骨,不能歪。”
厅中安静了良久。
薛端平先开口,问的还是考功司的本行。
“附则备案,目录存档。日后地方若借附则之名,行私法之实,考功司依什么办他?”
“依总纲第六条。”苏秦答:“附则写得再花,落到实处,数、凭、身三把尺子照量。量出来超了额,缺了凭,伤了人,他的附则写成一朵花,也是扰民。”
薛端平笑了一下,在自己纸上记了一笔。
陆承稷最后拍板。
“就依这个骨架。”
他看了看厅外的日影。
“不过,苏修撰。”
“户部发各府的公文,今日西时封驿。
这部通释若今日定不了稿,就要压到三日后的下一班驿。
三日,北边三府的秋征就开锣了,通释追不上开征,追上的就只是一堆生米煮成熟饭。”
“现在,未时三刻。”
陆承稷看着苏秦。
“给你两个时辰。”
“就在这厅里改。改出来,当堂过议,过了,今日随驿发出。”
“改不出来。”
他端起茶。
“也不怪你。天下的章程,压三日的多了。”
苏秦长揖。
“两个时辰,够了。”
部议厅的偏案上,笔墨齐备。
苏秦坐下,把初稿十八条摊在左手,把今日议下来的所有条目摊在右手,中间铺一张新纸。
厅里没有人走。
陆承稷带着许成谷,就在主案上核算北三府的军粮船期,算盘声不紧不慢。薛端平在整理考功格式,预备通释一过,三证的格目就要发各府考功房。沈清渠坐在原位,喝茶,一眼都不朝偏案看。
林卓告了辞,临走在苏秦案边停了半步。
“老夫那四个月,今日讨回来一个十日。”
老知府低声说了一句。
“值了。”
苏秦起身相送,林卓摆摆手,走了。
坐回案前,苏秦提笔。
第一个时辰,删。
十八条初稿,先对着总纲六条过。凡是重的,并;凡是细的,降级为附则示例;凡是只合南安府的,删。
五日一报,删,换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新制凭帖,删,换成依旧制给串,费出公廨。
一律缓征,早在前日就删了,今日再落定为缓、减、免三层分立。
十八条删完,剩了九条。九条再并,总纲六条,附则规程三条。
第二个时辰,磨字。
总纲要发到四百个县,几千个里正嘴里。每一个字,都得按着那个不识字的老农的耳朵来磨。
毋得逾额,会不会被念成可以顶着额收?加一句,额数以户部所颁红册为准,红册之外,一文即超。
分等展限,等怎么分?附灾册三等之式于后,重灾展至来年夏,中灾展至本年冬,轻灾减期一月。
数凭身三证,谁都能援引么?写明,纳户执串可诉于府,御史按临依此三证查核,考功大计依此三证卷。
酉时前一刻,最后一笔落定。
苏秦吹干墨,把定稿捧到主案。
“请诸位大人过议。”
许成谷接过去,第一个看。这一回他看得极慢,一条一条,用他那二十三年的粮仓眼光,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看到给串一条,他停了停,看到费出公廨四字,点了点头。
看到灾蠲十日急程,他抬眼同陆承确认了一眼,陆承頷首。
全篇看完,许成谷把稿子放下,沉默了片刻。
“苏修撰。”
“你早上带进来的那一稿,是状元文章。”
他一字一字。
“这一稿。”
“是部文了。”
薛端平接着核,三证格目录案程式,考功衔接,逐条对过,无异议。
陆承稷最后看。他看得最快,因为他只看数。额数,期限,缓减的口径,国库的出入。看完,他合上稿子。
“骨立住了。”
“过议。”
沈清渠自始至终没有动那份稿子。此刻他只问了一句。
“原令四字,动了没有?“
苏秦答:“不得扰民,四字原文,一字未动。通释全文,皆在四字之内。”
“好。”
沈清渠起身。
“用印。”
用印,在部议厅正中的大案上。
通释定稿,以黄麻纸营正,天下政令的规制。普正本铺开,足有五尺长。
书吏在末端拟稿一栏,空出一方印位。
“苏修撰。”沈清渠道:“拟稿之印,你先落。”
苏秦净手,取出官印。
七品天官,实习之印。
这方印落在这样一份文书上,分量之别,苏秦心里清楚。他的印不决定通释行不行,只承认三件事。文为他所拟,义与原令不悖,条目自治无矛盾。
印落。
一层温润的印光渗进纸纹,像水入了田。通释全文的字迹,极轻地亮了一遍,又归于沉静。
法则认了这份文字的来路。
而后,沈清渠落印。
吏部右侍郎,三品之印。
印光落下的一瞬,通释上有关考功、录案、复核的条目,一行一行,泛起沉沉的青光。吏部所辖的那一部分法则,入了文。
最后,陆承落印。
户部左侍郎之印压下,有关额数、给串、缓减、急程的条目,泛起厚重的黄光,如秋熟之色。
三印落定。
异象起了。
不是冲霄的光柱,不是震殿的轰鸣。
那一纸通释之上,黄两色的法则之光缓缓交融,而后自纸面升起,凝成十三道流光。
十三道光,悬在部议厅的半空,各自微微一顿,像在辨认各自的去处。
厅侧的架上,悬着十三枚府印的虚影,那是户部行文天下的驿枢。
十三道流光,一道一道,没入十三枚府印。
苏秦站在案边,亲眼看着。
流光入云朔府印时,光色转沉,凝出几分军粮的肃杀。入江南三府时,光随漕水,柔了几分。入山地州府时,光纹里折出布帛银钱之色。
十三道光,入了十三府,颜色各异,形态各改。
可每一道光的芯子里,那六条总纲的纹路,清清楚楚,分毫未变。
肉,各生各的。
骨,一根未歪。
苏秦望着最后一道流光没入府印,忽然想起一事。
这样一份行于天下的章程,自拟稿至颁行,过了他的印,沈清渠的印,陆承稷的印。三方印,三重职分,一道核算,一道校责,一道定夺。哪一方越了界,文就发不出。哪一方懈了责,印就落不下。
一份天下之令,原来不是谁一个人写成的。
也不该由任何一方印,独自说了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他没有多想,把它轻轻收了起来。
散议之前,书吏捧来吏部的拟稿簿,当众录档。
苏秦凑近看了一眼通释普正本的文尾。
正文的落款处,只有一行。
户部、吏部会同释行。
没有他的名字。
苏秦怔了一瞬。
不是计较。只是这份稿子从初拟到定稿,一笔一笔皆出他手,文尾无名,同他想的不一样。
沈清渠看出来了,淡淡道。
“通释是发给天下的,不是发给你的。
“县里的里正念它,村里的老农听它,人家不需要知道拟稿的是新科状元还是老书吏。”
“人家只需要知道,这纸上的话,做不做得了准。”
“政令立信,靠的是骨架,不是名头。”
苏秦躬身。
“下官受教。’
“不过。”
沈清渠朝拟稿簿抬了抬下巴。
“该记你的,一笔不少。”
书吏录毕,苏秦看过去。
拟稿簿上,一行墨字。
《秋粮征收通释》,翰林院修撰苏秦初拟,户部田赋司郎中许成谷核算,吏部考功司郎中薛端平校责,吏部右侍郎沈清渠、户部左侍郎陆承稷会定。某年九月十一,颁行十三府。
他的名字,列在第一位。
不在金榜上,不在救文里,不在天下人的口中。
在吏部的拟稿簿上,一行小字。
可苏秦知道,这一行字,同他从前得过的所有名头都不一样。
金榜上的名字,记的是他的才。
这一行,记的是他的政
将来任何人翻开这一部通释,追到源头,看见的头一个名字是他。
通释行得好,这一行是他的功。通释哪一条出了纰漏,这一行,同样是他的责。
名与责,钉在了一处。
这才是官。
酉时,通释随驿而发。
十三匹驿马,自皇都十三门而出,分驰十三府。
苏秦立在吏部大门外的石阶上,望着最后一骑的烟尘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修撰。”
身后,陆承稷的声音。
苏秦回身,长揖。
“今日多谢大人指点。
“指点谈不上。”
陆承稷负着手,看了他片刻。
“老夫今日删你的稿,删得不轻。你心里若有不服,是常情。”
“下官没有不服。”
苏秦如实道:
“下官只有后怕。初稿那十八条若原样发下去,五日一报能压垮田赋司,新制凭帖能养出一笔新浮费。下官昨夜还自以为周全。”
“知道后怕,就还教得。”
陆承稷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户部属官,捧着一摞册子上前。
七八册,摆起来一尺高。
“这是什么?”
“你看看。”
苏秦接过最上面一册,翻开。
(十三府去岁秋粮实征总录》。
第二册,《北境三镇边军岁需粮械册》。
第三册,《天下常平仓现存总目》。
第四册,《本年各府报灾初勘汇册》。
一般一册翻下去,苏秦的手,慢慢沉了。
这一摞册子里装着的,是整个大周的家底。
“苏修撰,你今日这份通释,教会了地方怎么征粮不扰民。”
陆承稷缓缓道。
“很好。老夫认。”
“可老夫再问你一题。这一题,你不用现在答。”
“你通释里写,受灾之户,依册展限。写得对。”
“那老夫问你,若今年秋汛比报上来的更凶,十三府的灾户,家家都照最宽的一等展限。展到来年夏收,今冬国库该入的粮,入不足七成。”
“北境三镇,十一万边军,今冬的粮,一日不能短。”
陆承稷看着他,一字一字。
“民生是命。”
“国用,也是命。”
“真正的难处,从来不是知道两头都要护。”
“是两头都缺的那一天。”
“你先护哪一头。
“又从哪里,替另一头,把缺的补回来。”
苏秦捧着那一摞册子,答不出。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答不出一道题的时候,心里竟不是慌。
是沉。
因为他知道这道题没有取巧的答法。答这道题,靠的不是文章,不是急智,是把那一摞册子一页一页读进肚子里的笨功夫。
“下官,答不出。”
“答不出就对了。
陆承稷难得地,露出一点近似笑的神色。
“今日就能答出来的,不是天才,是狂生。”
“这样。自明日起,连着七日,每日午后,你到户部田赋司观政。跟着许成谷,把这几本册子读通。他那个人,面冷,肚子里的实学,户部无出其右。”
“七日之后,老夫再问你这一题。”
“答成什么样,老夫不苛求。”
“老夫只想看看,读过天下账的苏修撰,同今日的苏修撰。”
“差多少。”
苏秦把册子抱紧了,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回到翰林院,天已黑透。
修撰厅里,苏秦点了灯,把那一摞户部的册子,在案头码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