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199章 扬州真有共济会?
    朱慈烺面对着黄得功,神态自若,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把脸贴得快要鼻子碰鼻子了。
    “我帅吗?”朱慈烺坦然问道。
    “呃……”
    夜近凌晨,篝火赫赫。
    在一地狼藉的营地内,却是专门...
    胡守银的溃军如决堤浊流,裹着断旗、弃甲、折刃,在焦黑田埂与芦苇荡间疯涌南逃。朱慈烺立于车阵最高处那辆偏厢车顶,明盔下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攥着半截被铅子削断的箭杆,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是不追,是等。
    等缪鼎言的伏兵从查家渡北岸杀出,等晁霸的三百营骑兵自西面荒岗兜抄而至,等这溃势滚成雪崩,再推一把,便能碾碎胡守金整支后队。
    方枝儿策马近前,红缨避雷针盔在斜阳里泛着青光,她手中一卷油布包着的《淮安防尸营操典》已被汗水浸透边角。“殿下,缪总兵已发三支响箭,查家渡浮桥东侧烟起三柱。”她声音清亮,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晁把总部前锋距溃兵尾阵不足二里。”
    朱慈烺颔首,目光却钉在溃军最前头那匹无主枣红马上——马鞍悬着半截断缰,鞍鞯染血,马鬃被硝烟熏得焦黄卷曲。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一片低洼水塘:“传令骆举,带五十骑,绕过塘西芦苇,截断胡守金亲兵护送的骡车。”
    “骡车?”方枝儿眉峰微蹙,“胡营素来轻装,何来骡车?”
    “不是轻装。”朱慈烺嘴角一扯,冷得像铁匠淬火时溅起的星子,“是运粮的。胡守金昨夜劫了高邮湖西岸三座义仓,米麦豆粟混装八车,全用桐油布裹得密不透风——为防尸气熏染,他倒学得快。”他顿了顿,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可桐油布裹得住尸气,裹不住稻谷霉变的酸味。今晨我见他斥候在塘边饮马,马鼻翕动三次,蹄子刨地两回——那是饿极的牲口闻见陈粮才有的躁动。”
    方枝儿瞳孔骤缩,立刻调转马头:“臣这就去传令!”
    “慢。”朱慈烺忽伸手按住她马鞍,“你留在此处,记下:今日车阵初战,毙敌三百七十二,伤者逾四百,夺甲一百二十副、鸟铳五十三杆、柳叶刀六十七柄……”他语速极快,字字如珠落玉盘,“另,鲍投所佩铁胎弓一张,弓弰嵌银丝‘天启七年制’;胡守银坐骑左前蹄铁有‘靖远卫’三字凿痕;其亲兵所携皮囊内藏干枣十八枚,枣核皆被牙咬裂——此非边军惯习,乃陕西流民裹腹旧法。”
    方枝儿笔尖疾走,墨汁溅上腕间白绫:“殿下何以断定?”
    “因我昨夜翻过沈通明《防尸备事》补遗卷,第三页写得清楚:‘尸祸蔓延之年,饥民嚼枣核充饥,久之齿槽溃烂,咬核必裂。’”朱慈烺望向远处溃军扬起的黄尘,“胡守金麾下家丁,十之七八出自延绥镇溃卒。延绥镇去年大旱,饿殍塞道,活人食枣核,死人曝骨于野——沈先生当年巡边,亲手验过三十七具此类尸骸。”
    话音未落,西南角芦苇丛中忽爆出一声凄厉鹰唳。随即三道黑影腾空而起,翅尖掠过水面,惊起满塘白鹭。骆举的五十骑如离弦之箭,自芦苇隙间杀出,直插溃军腰腹。马蹄踏碎浮萍,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竟似无数碎金。
    胡守金果然在溃军中心。他胯下那匹乌骓马背上驮着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被粗麻绳捆在鞍前,小脸惨白;另一个不过三岁,裹在褪色的蓝布襁褓里,正哇哇啼哭。胡守金左手持缰,右手却攥着一柄青铜短剑,剑尖抵着大童颈侧,血珠顺着剑脊往下淌。
    “别动!”胡守金嘶吼,声如破锣,“谁敢上前,老子先剁了这崽子!”
    骆举勒马,五十骑齐刷刷停驻。马喷着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湿泥。骆举摘下头盔,露出半张被火药熏黑的脸:“胡将军,您绑的是淮安府衙户房书吏的幼子。昨夜我营医官验过他右耳后胎记——形如弯月,与您案头那幅《高邮盐税图》上标注的‘王氏遗孤’分毫不差。”
    胡守金手一抖,短剑划开一道浅痕。孩童脖子渗出血丝,却咬紧嘴唇不哭出声。
    骆举翻身下马,解下肩甲扔在地上,又将长柄大刀横插于泥:“您若真要杀,我骆举第一个跪下受戮。但请您想想——您劫粮时烧了王家祠堂,祠堂梁上还挂着您爹胡老栓的灵牌。王书吏没告您,只因您当年替他挡过一刀,刀疤还在您左肋。”
    胡守金喉结滚动,短剑微微下沉。
    骆举踏上一步,泥水没过靴筒:“您儿子胡承业,现押在扬州刑狱司。刑部批文昨夜到,斩监候。可若您此刻降了,太子殿下亲笔保状,三日内必换您儿一条命。”
    风突然静了。连啼哭的婴孩都住了声。
    胡守金盯着骆举眼睛看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撕裂暮色:“好!好!好!骆举,你记着——老子降的不是朱慈烺,是降你骆举这条汉子!”他猛地将短剑掷入水中,溅起尺许浪花,“去告诉太子,胡守金愿献三策:一,胡营残部编入御营,充作前哨;二,献出高邮湖水道暗桩图;三……”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牌面刻着九条纠缠的蛇,“这是‘九虺营’信物。沈通明当年在辽东剿尸,曾与九虺营联手——他们才是最早发现尸祸源头的人。”
    朱慈烺听罢,久久未语。他接过铜牌,指腹摩挲着蛇鳞纹路,忽然问:“沈通明死前,可提过‘尸蛊’二字?”
    胡守金浑身一震,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殿下……”他喉头哽咽,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里,“沈先生临终前烧了七匣手稿,只留一册《尸蛊考》藏于淮安府学魁星阁夹壁。钥匙……钥匙在我妻李氏梳妆匣底层胭脂盒底下。”
    朱慈烺将铜牌收入袖中,转身对骆举道:“收编胡营,凡愿降者,发米半升、盐三钱、伤药一包。胡守金随我回营——不必捆缚,赐座。”
    方枝儿策马跟上,低声问:“殿下信他?”
    “信三分。”朱慈烺步履沉稳,靴底碾过散落的箭镞,“但他不敢骗我——骗我的人,尸体会在三天内长出青斑。”
    暮色渐浓,车阵南侧拒马已被修复。新兵们正用桐油布擦拭鸟铳,火药味混着绿豆汤余香,在晚风里浮沉。朱慈烺经过一处射击口,见一名少年兵蹲在墙根,用草茎逗弄一只被硝烟熏晕的蜻蜓。少年抬头,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咧嘴笑了:“殿下,它翅膀破了,飞不高。”
    朱慈烺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半块腊肉烧饼掰开,将油润的那半塞进少年手里:“飞不高,就爬高。明日卯时,你跟我去查家渡——教新兵怎么辨认尸蛊虫卵。”
    少年低头啃烧饼,腮帮鼓动,忽然抬头:“殿下,尸蛊虫卵……长什么样?”
    朱慈烺望向远处查家渡方向腾起的狼烟,那里正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凝固的血,又像冻住的露珠。在暗处看,会自己发绿光。”
    方枝儿记录的手停了一瞬,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落,在“绿光”二字旁洇开一小片幽暗的蓝。
    此时,一辆蒙着桐油布的骡车悄然驶入车阵西侧。车帘掀开,露出缪鼎言棱角分明的脸。他跳下车,单膝点地,将一卷湿漉漉的图纸呈上:“殿下,查家渡浮桥已控。此乃胡营水道图——标红处共三十七处暗桩,其中二十一处……”他喉结滚动,“埋着尸蛊罐。”
    朱慈烺展开图纸,指尖拂过那些猩红标记,忽然问:“缪将军,你可知沈通明为何执意要建‘防尸营’?”
    缪鼎言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因他见过尸蛊破罐那一夜。三百户人家,鸡犬不留。可第二天清晨,所有尸体……”他抬头,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指甲缝里,都渗着同样的绿光。”
    晚风卷起朱慈烺袍角,猎猎作响。他将图纸递给方枝儿,转身上了偏厢车顶。远处溃军踪影已杳,唯余旷野寂静。他忽然拔出绣春刀,刀尖朝天,指向北斗第七星。
    “传令。”朱慈烺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全营休整两时辰。戌时整,点火做饭——蒸新麦,煮鲜鱼,炖羊骨汤。明日辰时,车阵开拔,直取高邮。”
    方枝儿笔锋一顿,墨迹在“高邮”二字上洇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