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198章 大水冲了明王庙
    篝火舞动,引来飞蛾无数,扑入焰中,烧得肚爆流浆。
    然而这小小一丛篝火,却是被笼罩在草棚之下,三面用帘子罩住,以防走漏风声。
    端坐在篝火前,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老人眼凸圆瞪...
    鲍投的尸身轰然栽倒,连人带马砸在泥泞的河滩上,溅起一片暗红泥浆。他手中那柄未及挥出的柳叶刀斜插进半腐的芦苇根里,刀柄犹自震颤不止。
    身后三百余铁甲家丁霎时如被抽去脊骨的蛇,齐齐勒缰,马蹄在砂石上刮出刺耳锐响。前排几骑收势不及,竟撞在同伴马臀上,人仰马翻,甲叶相击之声哗啦作响,混着惊惶嘶吼,在渡口南岸炸开一片死寂。
    “鲍——投——!”
    胡守金的声音撕裂空气,不是怒吼,而是喉头迸血的呜咽。他胯下枣红马人立而起,双臂青筋暴凸,攥着缰绳的手背绽开数道血口,指甲深陷皮肉。他亲眼看见那支箭——不是箭,是三支!第一支擦过鲍投左耳,削飞半片耳廓;第二支钉入右肩胛骨缝,卡在锁子甲与皮甲夹层之间;第三支……第三支在他抬眼瞬间,已没入鲍投眉心三寸,箭尾白羽兀自嗡嗡震颤,如毒蜂临终振翅。
    可那不是箭。
    是铳子。
    三钱鸟铳绝无此等贯穿力,更无此等爆裂之效。那是——重膛线铳?不,线膛尚未普及,连京营匠作坊都只试制出两杆样铳,尚在沈通明处校验。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朱慈烺改良了火药配比,加硝、减硫、增炭,又以桐油浸纸裹铅子,压成锥形弹头,再配以加长药室与厚膛壁的特制铳管……这哪里是火器?这是活尸啃咬之后,人脑里长出来的獠牙!
    胡守银策马冲至兄长身侧,一掌按住胡守金颤抖的肩甲:“哥!别看!稳住阵脚!”他声音发紧,却强作镇定,“鲍投中的是散弹,不是独子——太子用的是三管并联铳,一发三子,呈品字形,专破重甲接缝!”
    话音未落,车垒方向忽又响起三声短促爆鸣,节奏精准如鼓点。三团白烟腾起,三道黑影掠空而至。胡守银本能侧首,左耳一热,温热液体顺颈而下。他伸手一抹,满掌猩红,耳垂已被削去小半。
    “退!全军后退五十步!”胡守银嘶吼,声音劈叉,“弓手压阵,盾牌手举盾,民夫填沙袋!快!”
    胡营阵脚大乱。推车士卒弃车奔逃,木板翻倒压断小腿者哀嚎遍野;辅兵慌不择路撞进水田,泥浆没膝,稻秆割得脸颊血流;几个胆大的老兵想抢回鲍投尸身,刚扑到河滩边,车垒上又是三声铳响,三人膝盖齐齐炸开,惨叫着滚进浑浊河水,眨眼被漩涡吞没。
    朱慈烺立于车垒最高一辆偏厢车顶,玄色披风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未持弓,未握铳,只将右手搭在腰间绣春刀鞘上,指尖轻叩刀镡,一声,两声,三声。每叩一下,车垒内便有一队火铳手齐刷刷蹲下装药,搠实,点火,动作如一人所为。硝烟未散,第二轮铳口已再次抬起。
    方枝儿立于他身侧,红缨避雷针盔在烈日下灼灼生光。她左手捏着一卷《皇明军律辑要》,右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墨汁,正欲记录战况,忽见朱慈烺叩刀,便即刻收笔,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凑唇吹响。
    “哔——!”
    尖锐哨音穿透硝烟,直刺云霄。
    车垒南侧缺口处,三百营骑兵骤然动了。不是冲锋,是散开。如墨滴入水,三百骑分作三股细流,贴着水田边缘疾驰,马蹄踏碎浮萍,惊起白鹭千行。他们绕过胡营溃兵,绕过倾覆木车,绕过哀嚎伤卒,直扑查家渡北岸渡口——那里,胡守金为防备侧翼,只留了二十名老弱守船,此刻正瘫坐在柳树荫下,呆望南岸血火。
    “卢琬丹!”朱慈烺忽喝。
    “在!”女将应声而出,手持小明忠诚棒,甲胄上还沾着方才泼洒的绿豆汤渍。
    “率五百步卒,沿河滩东侧突进,夺渡口东岸栈桥。遇抵抗,格杀勿论。夺桥后,立旗。”
    “喏!”卢琬丹转身,棒尖顿地,震得砂砾跳动,“甲字队,跟我来!”
    五百新卒轰然应诺,甲叶铿锵,如潮水漫过河滩。他们不再惧怕——方才鲍投脑浆喷溅的刹那,恐惧已被更原始的东西烧穿:一种混杂着呕吐与亢奋的战栗,一种目睹神祇亲手撕碎凡俗铠甲后的敬畏。他们跑过鲍投尸身,有人踢飞他掉落的护心镜,镜面映着血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胡守金终于崩溃。他一把扯下头盔,掼在地上,钢盔凹陷,如被巨锤砸扁的柿子。“撤!过河!全部过河!”他嗓子已哑,吼出的字句带着血腥气,“传令旧县集,调刘良佐部火炮营!调淮扬镇水师战船!调……调所有能调的兵马!老子要屠了这车垒!屠了这太子!屠了这……这吃人的鬼地方!”
    胡营如溃堤之水,向查家渡涌去。民夫推着最后几辆木板车堵住渡口,士兵踩着同伴肩膀攀上船舷,刀鞘互撞,哭骂声、落水声、船板断裂声混作一团。一艘载满士卒的乌篷船刚离岸三丈,车垒上忽然升起十余面黑旗,旗面绘着狰狞尸首,口中衔着燃烧火把。
    “火箭准备。”朱慈烺声音平静,像在吩咐午饭添碗。
    三十具斑鸠脚铳被架上特制木架,枪管斜指天空。每杆铳膛内,塞着一支裹油布的竹筒,筒尾插着引信。火药量加倍,药室塞满三倍硝磺,引信捻得极细,只待火星一点。
    “放!”
    轰——!
    不是单响,是连环炸裂。三十道赤红火线撕裂长空,拖着浓密黑烟,如毒蟒俯冲。第一支火箭坠入船舱,油布炸开,火舌舔舐船板;第二支射穿船篷,火星溅上桅杆麻绳;第三支……第三支正中船尾舵轮,炸得木屑横飞,舵手半条手臂飞上半空。
    整条船瞬间化作火炬。火势借着桐油船漆疯长,蔓延至邻船。胡营士卒在烈焰中翻滚,皮肉焦臭弥漫河面。有人跳水,却被下游早已埋伏的三百营骑兵用长矛戳穿脊背,沉尸水底;有人攀住船帮求饶,卢琬丹策马至岸边,小明忠诚棒高高扬起,棒头镶着的铁蒺藜狠狠砸下,颅骨碎裂声清脆如冬瓜坠地。
    胡守银浑身湿透,抱着半截断刀游上北岸,回头望去,查家渡已成炼狱。七艘船焚毁,两艘倾覆,仅剩一艘小舢板载着胡守金与十余亲卫仓皇北遁,船尾拖着长长血线。南岸,车垒纹丝不动,偏厢车顶,朱慈烺负手而立,玄色身影在火光中凝如山岳。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至车垒前,甲胄尽裂,左臂血肉翻卷,“旧县集……旧县集急报!刘良佐部先锋千骑已出城,距此不足十里!其前锋携佛郎机炮六门,小威远炮两门,火药车十二辆!另……另闻广昌伯刘泽清亲率三千标营,自凤阳启程,日夜兼程,预计明日午时必至!”
    车垒内霎时一静。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新卒,脸上的亢奋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恐惧。佛郎机炮?小威远炮?那是能一炮轰塌土墙、将偏厢车掀翻的巨兽!广昌伯亲至?那可是连洪承畴都需礼让三分的老将,麾下标营人人披双层铁甲,马槊寒光能照见人脸!
    方枝儿悄然靠近朱慈烺,低声道:“殿下,敌势太盛。我军……是否暂避锋芒?”
    朱慈烺未答。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被炮火熏黑的木片——那是鲍投座下战马鞍鞯残骸。木片边缘焦黑,中央却留着一行浅浅刻痕,字迹歪斜,却清晰可辨:“守金营,鲍投,崇祯十七年五月廿三”。
    他指尖抚过“五月廿三”四字,忽问:“今日何日?”
    “五月廿三。”方枝儿答。
    朱慈烺笑了。那笑极淡,却让身旁侍立的张国柱脊背一凉。他见过太子笑对尸山,笑对叛军,笑对文官群嘲,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笑意未达眼底,瞳孔深处,是冰封万载的寒潭。
    “好。”朱慈烺将木片收入袖中,“既然是五月廿三……那就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天。”
    他霍然转身,玄色披风扫过车垒木墙,发出猎猎声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扫过卢琬丹染血的忠诚棒,扫过方枝儿紧攥《军律辑要》的手指,最终停在远处查家渡熊熊燃烧的船骸上。
    “传令。”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晰贯入每个人耳中,“车垒……不守。”
    众人一怔。
    “撤。”朱慈烺吐出一字,随即补充,“全军,向西。”
    向西?西面是绵延丘陵,林深草密,无粮无堡,唯余乱石嶙峋。那是连流民都不敢久居的绝地。
    “殿下?”张国柱失声,“西面无路!”
    “有路。”朱慈烺指向西北方一座孤峰,峰顶怪石嶙峋,状如骷髅,“那里,有路。”
    方枝儿猛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鹰愁涧!”
    朱慈烺颔首:“十年前,淮安府志载,鹰愁涧底,有古盐道遗存。盐道宽三尺,凿山而过,贯通池河两岸。出口……就在查家渡北岸,距此十五里。”
    车垒内一片死寂。十五里?那岂非是钻进刘良佐前锋与胡守金残部的夹缝?是自投罗网?
    朱慈烺却已跃下车垒,牵过战马。他解下腰间绣春刀,连鞘递给张国柱:“替我保管。今日,我不用刀。”
    他接过一杆最轻的鸟铳,枪管冰冷。又从方枝儿手中取过那卷《皇明军律辑要》,翻至末页,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墨迹淋漓,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数字——竟是鹰愁涧全图!标注着每一处落石点、每一处渗水口、每一处可藏百人的岩穴。
    “晁霸、缪鼎言!”朱慈烺扬声,“率三百营,即刻出发,绕行西岭,于鹰愁涧东口设伏。记住,只放胡守金残部过涧,刘良佐前锋……一个不留。”
    “喏!”两员骁将抱拳,翻身上马,蹄声如雨点般远去。
    “卢琬丹!”
    “在!”
    “率五百步卒,携所有火药、桐油、干柴,随我……走正道。”
    “正道?”卢琬丹一愣。
    朱慈烺望向查家渡方向,火焰映红他半边脸颊:“对。我们走查家渡。”
    车垒内顿时骚动。走查家渡?那不是送死?北岸刘良佐前锋已至十里,南岸胡守金残部虽溃,却仍有数百人困守渡口北岸,手持火铳,虎视眈眈。
    “太子……”方枝儿声音微颤,“此乃……双面受敌。”
    朱慈烺终于转过身,直视她双眼。那目光如炬,烧尽所有疑虑:“方秘书,你读史。可知李陵五千步卒,为何能破匈奴八万铁骑于浚稽山?”
    方枝儿脱口而出:“因李陵善用地势,以车为营,以矢为刃,且……且诱敌深入,使其阵型拉长,首尾难顾。”
    “对。”朱慈烺点头,指向查家渡,“胡守金残部,是首。刘良佐前锋,是尾。而我……”他举起手中鸟铳,铳口黑洞洞,仿佛能吸尽天光,“就是那根,刺穿他们咽喉的矢。”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马鞭轻扬。三百新卒沉默列队,扛起火铳,背上干柴,腰间挂满桐油葫芦。他们不再高呼口号,只是默默跟上那玄色身影,踏着焦黑的河滩,走向查家渡北岸——那片被烈焰烤得龟裂、被鲜血浸得发黑的土地。
    方枝儿伫立原地,红缨避雷针盔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低头,翻开《皇明军律辑要》空白页,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小楷:
    “五月廿三,申时三刻。太子率五百卒,弃车垒,赴查家渡。众皆以为赴死,然太子目中……唯有生门。”
    墨迹未干,河风拂过,纸页簌簌轻响。远处,查家渡残火映天,如血如荼。而西北方,鹰愁涧幽深如墨,静静蛰伏,等待着一场,足以改写池河两岸命运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