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127章 故人情深自缱绻
    阎尔梅现在火气很大。
    当他看到手中这本复社同僚从南京送来了的《故剑记话本》,更是愤怒到双手都在颤抖。
    自太子到淮安以来,对他多有信任。
    除了让其跟随方枝儿一同起草令旨外,便有替其交通消息、购买书籍之责。
    甚至在先前的分田购田与武器采办上,他在其中也多有献力。
    至于那方枝儿,自从来到淮安后,倒是老实了不少,让尔梅对其有了不少改观。
    但尔梅现在只想说,还是观太早了。
    可恨此女竟然如此会钻营,不知道在哪儿与江南联络上了。
    看看她干了什么吧,她居然编了一本书,试图美化自己与太子的关系,粉饰自己的出身。
    翻开这本《故剑记》,借着屋外清晨的天光,便能看到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开头便是一句定场诗:
    “龙飞淮甸起风烟,凤落深宫待月圆。谁道微时无宝剑,故人情深自缱绻。
    主要内容,则是讲的是西汉宣帝刘病已为昭帝所忌,南逃到淮河,偶遇平民女子许平君的故事。
    其从太孙刘病已流落民间起笔,写国都长安为匈奴攻陷,太孙被迫在太监张贺、义士邴吉的护送下前往淮南避难。
    光看这开头,都知道暗指的是谁了。
    太孙就是朱慈烺,太监张贺就是梅金英,义士邴吉就是穆虎嘛。
    话本作者还怕读者不知道,硬生生编了一个长安为异族所沦陷的虚构时代背景,就差直接告诉别人这是我大明了。
    到此处,还算正常。
    可到了后面就不对了。
    什么叫在邳州为昌邑王刘贺所追杀?什么惊慌躲入一宅院中为落魄闺秀许平君所救。
    而这许平君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当阎尔梅看到许平君描述居然是“守孝不嫁、诗书传家”的落难闺秀时,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
    你他娘一个旗人出身,来历不明的杂牌格格,凭什么在这诗书传家啊?
    阎尔梅第一次知道,原来气到极致,居然是会笑的。
    老听太子说什么篡改史料,岁月史书,他一直都没什么感触,更不知道太子为何如此愤懑。
    看到这本书的瞬间,阎尔梅算是彻底与太子共情了,更是理解了什么叫岁月史书了。
    文中许平君又是帮其遮盖行迹,应付追兵,又是慧眼识真龙,又是红拂出奔,委身为婢、侍奉左右。
    看到文中许平君说“妾虽女流,亦知忠义”八个字,阎尔梅几乎要血灌瞳仁。
    你方枝儿要是忠义,当初怎么会跑到码头送信?你方枝儿要是忠义,怎么会写满文?
    你忠是哪家的朝廷,义的又是哪家的皇帝?
    再往后看,居然还有黄巾军!
    天公张角驱使黄金力士围杀宿迁的剧情,这在暗指什么,自不用说。
    除了写实与美化太子在宿迁的种种行为外,就是在写许平君持烛引路、昼夜缝甲,待药尝毒、不离不弃。
    甚至还有双方暗生情愫,但因身份差异以及小儿女情,只能以君臣之礼守鸳鸯之情的情节。
    阎尔梅看到这行剧情后,已然彻底讲不出话了。
    小建奴,你真是有点不要脸啊。
    想必她是因为尸潮,而与北面断联,见清军一时半会儿南下不了,干脆想提一提自己的出身。
    这样就算被查出来什么蹊跷,有这汹汹民意,太子也不好杀她,顶多疏远软禁。
    倒是好打算!
    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孜孜不倦澄清方枝儿是满清格格的行为简直就是白费了。
    看向桌子对面的傅山,阎尔梅忍不住问道:“这书,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目前只是小规模流传,还只是粗稿的前三回,只在社内小规模流传。”
    “这之后必定有推手吧,是谁?”
    先不提这三回本文辞优美,言语精辟,既有市井气息,又不落庸俗,便知必定非常人所写。
    “此文是河东君为纲,平平阁主人(冯梦龙)所写,到目前还只是初稿,但已被复社东林诸多士子传看品评与续写......”
    “什么?这又是为何?”
    “据说是河东君,在阅读了福建总兵郑芝龙之子郑森在淮安的听闻后,心有所感,写了一篇小文,随即被虞山先生品评,最终为平平阁主人书写成话本。
    这本《故剑记》背后的推手是钱谦益?
    那这个链条,阎尔梅大概就能梳理出来的,想必是这方枝儿先与郑家联络,再与虞山先生联络。
    郑森是虞山先生爱徒,想必就是他说动了虞山先生如此行动?
    阎尔梅不由揉起了额角,不应该啊,为什么虞山先生会为了这妖女写如此一篇文章?
    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若是别的人可能还不明白,但尔梅对这等互相题品、撰文标榜以博虚声之事,早已见惯不惊。
    哎呀,阎尔梅额头渗出了冷汗。
    虽然高杰通的证据没有拿到,但同为武人,难道郑芝龙就无法通清吗?
    况且如今想要跨越尸潮,就只有走海路!
    一个流寇,一个海盗,他们能有什么家国情怀?
    钱谦益想必是不可能通清的,那推动这件事的郑家嫌疑就太大了。
    他本来觉得,如今尸潮横贯黄淮,清廷建奴应当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但自从先帝自缢、尸潮爆发以来,对于大明天命已逝的传闻向来甚嚣尘上。
    郑家会在这个时候两头下注吗?
    阎尔梅额头渗出冷汗,该不会自己又成了那个唯一清醒、恰巧发现真相的人了吧?
    站起身,在屋子内来回徘徊了几步,阎尔梅只觉肩上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他决意与复社几名好友说清情况,让他们一方面调查郑家,一方面尽量制止钱谦益的行为,说清利害。
    至于自己这边,还得抓出方枝儿与郑家通清的证据?
    思索许久,阎尔梅还是对傅山道:“青主待会儿要去县衙吗?”
    “然,那方赞画要我去检查那些囚犯,说是有一人出现了感染的痕迹。”说到疫病上,傅山反倒来了兴致,“我倒知道一人,名吴又可对疫病颇有研究,我与其并不相熟,但已然托好友延请此人来淮安......”
    “青主,青主。”阎尔梅连忙打断,“今日之事,是那妖女与太子的事,是通清的事。”
    傅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友一遍:“她是格格又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必挂怀,我看太子也不是这等拘泥之人。
    在清廷她不过是个随意给蒙古王公和亲的格格,在我大明她说不定能当贵妃皇后………………”
    “我绝不允许她成为皇后,除非我死了。”阎尔梅斩钉截铁道,“她多次暗害太子,绝对是个祸害。”
    见阎尔梅对方枝儿偏见意见如此之大,傅山无奈只是学着太子耸肩:“你欲何为?”
    “你去县衙观察囚犯症状的时候,将此故剑记带给那方枝儿,之后她不管什么表情,什么脸色都一一记下,回来告诉我。”
    “晓得了,晓得了。”
    告别了老友,傅山便骑着马慢悠悠前往了县衙。
    如今的县衙已然被完全控制,除了少数人外,只许进不许出,人人都要检查跳蚤咬痕。
    这段时间,在那方枝儿的要求下,全城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鼠行动。
    什么雄黄艾草石灰药粉,撒了到处都是,彻底杀灭虫鼠,并出资购买了一大批无患子皂角免费散发,逼迫周围居民勤洗衣物。
    这一举倒是让傅山对方枝儿印象要好不少,在那次试毒之后,他对方枝儿的初印象就一直不错。
    入了县衙,穿过几重院墙,就到了南监,方枝儿正在停尸房外等候。
    “傅大夫。”一身窄袖武官男装的方枝儿朝傅山拱了拱手。
    傅山倒不废话:“是哪个囚犯感染了,被跳蚤咬的那个,还是被老鼠咬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