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
听到那熟悉的喉咙哈气声,朱慈烺都隐约有种梦回宿迁的迷惘感。
来到淮安快两个月,第一次,他又见到了这可怕的生物。
踩着梯子,爬到牢狱的黑瓦墙头,朝内看去,内里却是黑乎乎一片。
明代监狱的格局,是与影视剧中不同的。
它是一个高墙大院,内里是一间一间单独的号房,而院墙则是两层砖块夹一层流沙。
在号房屋顶与廊道,还盖着一层烂渔网,系着铃铛,以防犯人从屋顶逃跑。
在渔网之下,活尸们三三两两漫无目的地站立或游荡,相比于当初在宿迁城下看到的那些,只是衣服干净完整了一些。
牢狱的大门从外用桌椅板凳与大石堵上,黑漆铜钉大门被内里的尸群撞得哐哐直响。
扶着梯子走下,朱慈烺看了看县衙内的牢子们:“都发生什么事了?”
几个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道:“狱中有几个犯人生病了,我们没太在意,想来那应该就是感染了。”
“我记得这些犯人入狱是要搜身检查的吧?你们没发现他们身上有咬痕或伤口吗?”
牢子们立刻连连叫屈:“爷,我们都仔细检查过了,可那几个生病犯人是尸潮前就在牢内了……………”
尸潮爆发前就在牢内了,新近入狱的犯人也没有感染的,那这群活尸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就在朱慈烺抱住双臂思考的时候,方枝儿已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听说了山阳县爆发了尸祸,再三确认没有危险后,她这才一路坐马车赶了过来。
毕竟这是要命的事情,交给朱慈烺办,她不放心。
问清情况后,方枝儿低头思考,莫名想起了当初在宿迁漕船上的事。
当时后舱的活尸是那个被咬生员导致的,那前舱缪家的活尸呢?
她之前问过,缪家却无人知道,当时只以为是被咬了没说,现在与当时相比竟如此相像?
难道活尸的尸毒有什么特殊的传播机制,她没有发现?
仔细想想,单靠活尸咬人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让沂水两岸明清数万大军炸营撤退吧。
尤其沂水对面,那可是有着白牙摆牙喇的清军!
要说大明和大清之间最大的区别,方枝儿会说是组织度。
同样是封建王朝,但大清烂的就是有组织、有秩序、有风度。
须知大清后期在面对内忧外患,赔款不断的困境中,国力却依旧实现了飞升。
那都是大清烂完的情况了,换做是清初的康雍乾时代遭遇列强,那就是大清适应列强,学习列强,成为列强了。
清军都败了,必定有不可抗因素。
可这种不可抗因素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传播机制呢?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爆发,一到春天回暖就开始爆发了呢?
奇也怪也。
“奇也怪也......”朱慈烺望着监狱的大门同样陷入沉思。
对于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了然。
文官集团的阴谋嘛,太正常不过了。
问题是,到底文官势力为什么像张了两个大脑?
他明明与南京文官集团达成了虚情假意的和平,他留在淮安,南京文官集团就不来找麻烦。
这应当才是目前的局面。
可一方面朝廷明明下发了四十万两白银,另一方面却又迟迟把剩下三十万两送到。
以文官集团的超强纪律性,不可能送不到。
文官集团对抗皇权时能贪上万亿两的银子,与朱慈烺合作时,没理由连四十万两都送不来。
现在又爆发了眼前这档子投毒事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等,朱慈烺的心跳忽然停跳了一瞬。
要知道,文官集团内部都能分东林复社两个派别,那难道东林复社内部就无法再分吗?
虽然复社东林掌握着南京,但他们的利益并不一定是一致的。
只有在对付让他们恐惧了四千年的皇权时,他们才会团结。
对上了,对上了!
文官集团无限可分原理。
一旦通晓了这个原理,之前那些文官集团的疑点都不攻自破。
这是全新的文官理论,简直是新世纪的大门。
只可惜没有网络,否则发出去不知道能得到多少点赞与转发。
那是不是说,只要他藏住锋芒,不表现出皇权孤高的镇压血脉,就能迷惑乃至引导不同派系的文官集团内斗呢?
朱慈烺将目光移到了急匆匆赶来,一直蹲在墙角与牢子问话的方枝儿身上。
眼神却是游移不定起来。
“太子,那现在?”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应该是文官集团的阴谋。”王台辅压低了嗓门,“不知道是事没办成,还是故意没办成。’
“这是文官集团的内斗。”朱慈烺眯起了眼睛,“南京的一派试图与我媾和,本地的一派觉得我侵占了他们的利益。”
见王台辅面露疑惑,朱慈烺将文官集团无限可分原理跟他大致讲了一遍,又反问道:“你知道这证明了什么吗?”
“证明了什么?"
“证明,我们做对了。”朱慈烺斩钉截铁地道,“看到没,我们一重建卫所,一唤醒明卫兵,本地文官集团就扩散尸毒了。”
王台辅点点头,低声道:“明白,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他们都恐惧到了这个地步,那我们就要坚持不懈地与之斗争。”朱慈烺咬紧牙关,“要把他们全部枪毙!”
“把这些胥吏吗?”王台辅登时便要登记名单,但却被朱慈烺一把拦住。
“象山啊,不要太极端。”朱慈烺压低了嗓门,“不急,陪他们玩玩,对外宣布是有人投毒,但已经被控制住,然后委任一人来主持调查此次事件。”
“谁?”
“方秘书身兼厂督之职,也该让其动一动了,让阎尔梅随同调查。”
正所谓借力打力,让疑似文官暗谍的方枝儿,与确定文官暗谍的阎尔梅,一起去调查。
再让王台辅去监视,如此一来,根据调查结果,就能判断方枝儿是不是暗谍。
借着这个调查结果,甚至还能随机应变,挑拨文官集团的央地矛盾,为他的发展争取空间。
隐隐约约的,朱慈烺感觉自己已然摸索到对付文官集团的方法了。
“方秘书。”朱慈烺朝着方枝儿喊道。
“我在,殿下。”
“咳嗯。”朱慈烺轻咳一声,“你对这次尸祸事件,怎么看?”
“必是文官集团所为!”方枝儿可不想城内传出谣言,到时候出了乱子,不确定因素就太多了。
想当初她试图送出阎尔梅的信被抓,不就是因为变数太多了吗?
所以必须得降低城内的紧张度,到时候若查出是水传染或空气传染之类,她凭借信息差还能提前跑。
“自外行厂建立以来,尚未做成一事,此时就当是第一件事去做吧。”朱慈烺双手按住方枝儿肩膀,“调查出监牢放毒事件的真相,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殿下。”
把目前的大危机握在手里,方枝儿松了一大口气。
从朱慈娘手中拿到令旨,她便立即调来总统府的几名文武举子。
先是将几个牢子与涉事小吏控制起来,方枝儿一边调取卷宗,一边就是申请三小营出面接管县衙。
一边翻阅卷宗,方枝儿一边却是在想下一步的计划。
不管是什么原因,到了四五月份,下一步就是逃离朱慈烺了。
既然要逃离,那必须得提前找好下家。
就是不知道,郑成功那边对于郑家收其为义女的事情答不答应呢?
郑芝龙可不像郑成功,在明清都是有异心的贰臣,否则大清干嘛杀他?
像这样的人,和他沾上关系会不会导致清廷怀疑呢?
或者说,是不是要弄一个保险,如今她正好掌握着与高杰方面军饷的谈判渠道。
要不然,到高杰那再认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