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20两一杆的斑鸠脚可以骗到太子,但是骗不到我。”面对面前的小厮,方枝儿可不准备在郑成功面前那样唯唯诺诺。
20两一杆,怎么不去抢?
海盗当惯了是吧?
你朱慈烺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这都是我的钱啊!
郑禧面带微笑:“那依方赞画的意思,一杆多少两呢?”
“首先你要知道,我们是批发,量大,所以不能按售价来,其次,这是跟太子做生意,懂我意思?”絮絮叨叨说了七八个理由后,方枝儿直接伸出两个指头,“这样,我说一个数——2两!”
郑禧当即一拍桌子:“成交!”
“诶。”方枝儿当即拦住,“我说2两一杆是零售,我们一次性买1000杆,就没有优惠吗?这可是长久生意………………
见方枝儿还要继续说下去,郑禧忍不住笑道:“方赞画不用再计较了,左右几千两银子的生意,都比不过给南京的马相送一次礼,我们郑家是中等人家,但几千两的见面礼还是能送得起的。
这狗大户!
心中谩骂,方枝儿神色稍缓:“郑家是识大体的。
郑禧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太子爷的生意,我们想长久做,不过话说回来,方赞画为太子爷操持这些,也是辛苦。
"方枝儿其实很想说不是辛苦,而是痛苦,但面上只是云淡风轻:“些许风霜罢了。”
“我看方赞画对账册、军械这些门清得很,倒不像是寻常江南读书人出身,莫不是家里有人在军伍里当差?”
方枝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先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趁机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才恰到好处的感慨:“不瞒小郎君,家父早年做过经历,耳濡目染罢了。”
等等。
来。
事实上,方枝儿让自己虚构的父亲是卫所经历,是有小巧思的。
所谓卫所经历,是卫所中的唯一文职官员,专司钱谷出纳、戎器除治及文书往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卫所经历甚至可以称之为武官中的文官。
地方上的地头蛇,会批量购买这种卫所经历的候缺官职。
他们作恶后,化名逃窜,凭借着手中的卫所经历官职四处挂靠,躲过风头再回经常出现户籍在九边卫所,人实际在南京乃至广东招摇的情况。
由于明朝的府县民籍与卫所军籍是两套户籍管理系统,这群候缺经历吏部难查,又四处流窜祸害,就有了飞天夜叉之称。
你想要查出我方枝儿冒姓的经过,你查去吧,吏部都查不明白的糊涂账,你能查出来?
官。
情。
遑论北方已经沦陷了。
“哦原来如此。”郑禧微微点头,与她想象中大致类似。
怪不得会自卑,原来父母不是什么好出身,连正经商贾都不是,反而是地痞卑唉,想想太子这群身边人,不是私盐贩子,就是矿盗马匪。
这方枝儿,哪里会是什么好出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呢。
想到这,再想想太子的身份与遭遇,郑禧心中不免为这对苦命鸳鸯而生起一丝同这该死的乱世,竟把一对有情人逼到一起,却不能让其成就真爱。
天意弄人啊!
她轻咳一声:“方赞画为太子殚精竭虑,可曾想过日后?”
方枝儿不明所以:“小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禧微微一笑,挥手示意身后仆役出门,方枝儿见状也让跟来的书手到门外去。
郑禧见屋内只有两人,便摘下了头上的小帽,放下了丝滑的三千青丝,垂到了后背。
“方姐姐莫怪,你我同为女子,应当知道女子之身行走终究不便。’听着这清脆的声音,方枝儿才有所领悟,怪不得昨天郑森要问她家里情况呢。
此人必定是郑家的女儿啊,说不定还是嫡女!
方枝儿瞬间笑颜如花,站起身坐到了她的旁边:“哪里能怪到你呢?我看妹妹也是做实事的人,我们女子想做事,不就得男装吗?”
郑禧见方枝儿突然如此热情,反倒有些不适应:“姐姐稍坐,我正有事相商。
“妹妹但说无妨。’“太子终究是天潢贵胄,赞画虽得信任,终究是孤身一人,没有个倚靠,姐姐若是有个像样的门第出身,在太子身边,是不是也能更名正言顺一些?”
“…….…………你的意思,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郑禧收敛颜色:“我们郑家虽不是什么百年书香门第,但在福建也算有些根基。
家父郑芝龙,官拜福建总兵,在朝中、在海上,都算说得上话。
不知方赞画,有没有兴趣认一门干亲?”
“你,你是说………………”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方枝儿像是被一记重锤敲在了脑门,几乎晕头转向了,“我,我没听错吧。”
在方枝儿期待而又恐惧的眼神中,郑禧几乎是要鼻子一酸。
从见面时就知方枝儿当是个又清冷如雪莲,但又带着一丝自卑的女子。
她是为了太子才不得不走到台前,再看先前她讨好自己装作谄媚,再到现在抑制不住的激动真情。
她真的好爱!
“姐姐先顺顺气。”眼带心疼,郑禧抚着方枝儿的背,“你没听错,我们郑家的确想为姐姐介绍一门干亲。”
确认这情况,方枝儿只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起,流遍全身,直达双眼。
她鼻子一酸,竟然落下泪来,哽咽到说不出话了。
郑家,居然要收她做义女!
天可怜见,她终于走运一次了。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终究是有人看到了她的价值,终究是有人发现了她的才能。
什么朱慈烺,什么刘泽清,吃屎去吧,我美美撤退了。
想到这,她只觉原先还只是陌生人的郑禧居然变得分外亲切起来。
她一把抓住郑禧的手:“先前尚未问过妹妹闺名,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叫郑禧,姐姐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叫我阿禧便是。”郑禧语气恳切,“姐姐先喝口茶水冷静一下,须知我方才说的认干亲,可不是平白无故的。
方枝儿心头一紧,又松了一口气,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不过这样才符合她的认知,不然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陷阱了。
收了几分笑意,方枝儿正色道:“禧儿妹妹但说无妨。’郑禧重新将头发束起,戴上小帽,恢复了那副精明小厮的模样:“家兄的意思是,如今江北尸祸横行,清军虎视眈眈,淮安不是久留之地,姐姐需得劝太子早日南下,避居江南。
让朱慈烺下江南?
她要是能让朱慈烺下江南,还用你提醒,那早就下去了好吗?
如果是别的事,方枝儿还能想想办法。
换做以前,她可能还有幻想,现在是一点幻想都无了。
方枝儿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禧儿妹妹有所不知,太子他......主意正得很,我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郑禧见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失望,眼中的欣赏反而更浓了几分。
宁愿丢失这次好机会,也不愿出卖情郎吗?
果真是鸳鸯!
“姐姐,这就咱们俩人,你就别跟我装了。”郑禧脸上露出欣赏又心疼的微笑,“您和太子的事,我已经了然了。”
吧?”
“您和太子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心中暗许,却碍于门第身份不能言………………
“......嘿?”
紧紧握着方枝儿的手,郑禧眼神温柔:“枝儿姐姐心里的痛,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