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两三天,沈逸达又开始两头跑。
《盗梦2》的全球选角进入了第二轮,沈逸达要亲自把握。
洛杉矶。
《盗梦2》第二轮选角的内部讨论会上,华纳的一位制片人明显在强推自己的女孩。
...
沈逸达挂断电话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指尖微凉,心口却像被温水缓缓注满——不是狂喜,而是沉甸甸的踏实感,像一块终于落进掌心的玉,温润、确凿、不容置疑。窗外暮色渐浓,BJ冬夜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他却没起身去关严。曾佳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轻轻放在他手边,没说话,只把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温水推过去。沈逸达抬眼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忽然问:“你当年怀小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早上起不来,闻见油烟味就想吐,但看见孩子踢你肚子,又觉得什么都值?”
曾佳笑了,眼角细纹温柔地舒展开,“比这难受多了。小满七个月那会儿,我天天蹲在洗手间里吐胆汁,半夜三点醒,非要吃酸梅,你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去买,结果人家店关门了,你蹲在门口啃了半包话梅,回来还哄我说‘酸得刚刚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现在轮到你了,沈导,你可得比我稳。”
沈逸达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甜而不腻,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他没应声,只是把空碗推远了些,打开电脑,调出《人在囧途》的实时票房曲线图。红线一路昂扬向上,像一柄刺破云层的剑——首周末两亿零三百万,第三日单日票房突破四千八百万,已刷新国产喜剧单日纪录;猫眼评分9.2,豆瓣8.9,淘票票想看人数在贺岁档所有影片中稳居第一;更关键的是,院线排片占比从首日的28%升至36%,黄金场次上座率连续三天超92%。数据冰冷,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征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庆功宴酒店大堂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人在囧途》票房破三亿的新闻快讯,底下一行小字——“腾达影业出品”。照片角落,徐征的手腕上搭着一条暗红色围巾,那是陶红去年在乌兰巴托淘的羊绒围巾,织法粗糙,针脚歪斜,却洗得发白柔软。沈逸达盯着那截围巾看了足足十秒,才点开对话框,敲了几个字:“围巾还在?”
徐征秒回:“在。陶红说,您当年在宁导片场,也是用这条围巾裹过冻僵的手指。”
沈逸达怔住。他早忘了这事。那是《疯狂的彩票》开机前,东北零下三十度,他替宁昊改分镜,手冻得握不住笔,陶红二话不说解下围巾缠在他手上,棉线蹭着虎口的老茧,粗粝又滚烫。后来围巾还给了她,他只记得那触感,不记得颜色。
他删掉刚打的“辛苦”,重新输入:“庆功宴别搞虚的。明天上午十点,腾达总部B座18层,带合同来。工作室注册、股权结构、首期注资三千万,都按你提过的方案走。另外——”他停顿片刻,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暖黄,“让陶红把围巾带来。我这儿有条新的,羊绒混丝,软。”
发完,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向书房。书架最底层有个旧木盒,铜扣已氧化发黑。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手写剧本——《疯狂的彩票》初稿、《失恋33天》大纲、《泰囧》人物小传……每一页纸角都卷了边,批注密密麻麻,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被咖啡渍晕染成淡褐色。他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徐征,2012年夏,北影厂后巷打印店。”
那时徐征还是个帮人跑腿买盒饭的副导演,攥着攒了半年的工资,请他喝了一碗六块钱的豆汁儿,蹲在胡同口台阶上,掏出皱巴巴的A4纸念自己写的公路喜剧梗概。沈逸达没听几句就打断:“主角名字太文气,改成李成功。倒霉蛋得接地气,不能是白领,得是卖保险的——他兜里永远揣着三张过期名片,一张印着‘北京华泰人寿’,一张印着‘河北燕赵保险代理’,还有一张印着‘深圳前海XX投资’,全是假的。”徐征愣住,豆汁儿差点呛进气管。
如今,那个卖假名片的男人,正带着他的真电影,在全国银幕上狂奔。
手机又震。这次是牛耿:“沈导,徐征刚到公司楼下,说想先见您一面,没带合同,就带了瓶酒。”
沈逸达笑了,把剧本放回木盒:“让他上来。酒留下,人回去改合同——条款我划红线的地方,一个字别动。”
十分钟后,徐征站在书房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手里确实拎着一瓶茅台。他没急着递酒,只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沈导,我……”
“酒放桌上。”沈逸达抬手止住他,“围巾呢?”
徐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从内袋掏出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围巾,双手捧着递过去。沈逸达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歪斜的针脚,忽然问:“陶红今天去哪了?”
“她……去上海了。”徐征声音低下去,“《囧途》在上海路演,她得跟场。她说,等您这边定下工作室的事,她立刻飞回来。”
沈逸达点点头,把围巾叠好放进木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崭新的——绛紫色,羊绒混了15%桑蚕丝,在台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递给徐征:“给她。就说,新围巾配新起点。”
徐征喉结滚动,没接,反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火车票存根:2007年9月12日,BJ西→石家庄,硬座。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沈逸达老师,我想当导演。徐征。”
“那年您在北电讲课,我混进去听了三场。最后一场散了,我在台阶上追着您问,如果一个演员转导演,第一步该做什么。您说——”徐征声音发紧,“‘先学会把观众当人,别当韭菜。’”
沈逸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张存根上。2007年,他刚结束《疯狂的石头》编剧工作,正被宁昊拉着筹备《疯狂的赛车》,头发还没全白,衬衫袖口总沾着咖啡渍。他记得那个追出来的年轻人,脸很年轻,眼睛很亮,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钉,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演了三年配角,攒够钱报了宁导的导演进修班。结业作业交上去,您批注‘节奏像踩棉花’,我改了七遍。再后来,您让我去腾达当策划,说‘先学怎么把故事卖给资本’。”徐征苦笑,“其实我一直没敢告诉您,第一次给您送剧本,我在您办公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手心全是汗,怕您说我写得太糙。”
沈逸达终于伸手,接过那张泛黄的车票。纸面早已脆硬,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但“徐征”两个字依然清晰。他把它夹进《人在囧途》最终版剧本扉页,动作轻得像安放一枚易碎的蝶翼。
“明天签合同。”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案头未拆封的产检报告信封,“工作室名字,你定。但有条规矩——以后所有项目,必须过我的初审。不是卡你,是帮你筛掉那些‘看着热闹、实际喂屎’的活儿。”
徐征眼眶发热,用力点头,终于接过那条新围巾。丝绒质地冰凉顺滑,他下意识攥紧,指节发白:“沈导,我……”
“别谢。”沈逸达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灯火,“你谢错人了。该谢的是陶红。没有她当年那条围巾,你早冻死在北影厂后巷了——哪还有今天?”
徐征怔住。
沈逸达却已拿起手机,拨通陶红号码。响铃第三声,那边传来嘈杂的机场广播声,陶红的声音带着笑意:“沈导?刚落地虹桥,正往酒店赶……”
“别忙。”沈逸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明早十点,腾达总部。带徐征一起。我请你们吃饭——就吃豆汁儿。老地方,北影厂后巷那家,老板姓刘,左眼有块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一阵清脆笑声:“您还记得刘叔?他前年把摊子盘给儿子了,现在卖的是豆腐脑!不过……我这就订机票!”
挂断电话,沈逸达看向徐征,嘴角微扬:“听见没?豆汁儿改豆腐脑了。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得有人守着。”
徐征忽然明白过来——沈逸达要守的,从来不是某种陈腐规矩,而是人心底那点未被磨钝的热气。就像他坚持用胶片拍《鲨滩》,就像他给新人导演留三千万启动资金,就像他把二十年前一张火车票,郑重夹进新电影的剧本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绛紫色围巾,丝绒在掌心流淌,像一条温热的河。
此时,腾达大厦顶层会议室,王保强正对着投影幕布上的股价走势图微笑。屏幕右下角,小字滚动着今日财经快讯:“《人在囧途》票房破五亿,创国产喜剧新纪录;腾达影业市值单日增长12%,突破730亿……”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声音不高不低:“通知财务,明天开盘前,把《囧途》全部版权收益,划入沈导个人账户——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助理愣住:“沈导不是……”
“不是什么?”王保强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是腾达的编剧,更是腾达的锚。船要远航,得知道哪根缆绳系着岸。”
窗外,BJ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倾泻而下,无声覆盖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灯火。沈逸达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击玻璃,节奏缓慢而坚定。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曾佳指着B超影像上那个芝麻大小的光点,笑着说:“医生说,心跳特别有力,像小鼓。”
他闭上眼,仿佛听见了——咚、咚、咚。
不是命运敲门,是生命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稳稳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