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卖惨,不要抱怨。”
沈逸达给宣发团队定调,“把我和卡梅隆捆绑,正好扩散一波全球知名度。”
对此,腾达和华纳对此早有预案,最多六提零中有点意外,还以为至少能有一个奖的。
但,...
徐征见张紫怡扶额不语,非但没退缩,反而将醒酒茶轻轻搁在矮几上,指尖顺势在杯沿一旋,茶面微漾,倒映着她眼底未散的醉光与灼灼野心。她没再开口,只是微微侧身,裙摆如墨色水波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腰线——那不是年轻女孩的青涩单薄,而是岁月淬炼出的、熟透果实般的韧与软,像一根绷紧却不断裂的弦,随时能弹出最撩人的颤音。
张紫怡垂眸,看着那杯热气氤氲的茶,白雾升腾间,仿佛又看见十二年前《疯狂的彩票》片场。那时徐征刚生完孩子,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站在宁昊身后,笑得温柔又局促,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她记得自己当时多看了两眼——不是看她脸,是看她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常年保养的艺人手,倒像是翻过无数剧本、改过几十稿分镜、在凌晨三点剪辑室里熬干最后一滴咖啡的导演手。
可后来呢?后来她成了“徐导”,成了“陶红的丈夫”,成了“宁昊旧友”,成了“腾达体系里那个总能把资源用到刀刃上的女人”。她把所有锋利都收进丝绸袖口,只让温婉流淌在外。如今这杯茶端过来,不是试探,是缴械——把当年掐进掌心的那点血性,连同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人情、口碑、人脉,一并奉上,只求一个名分,一个位置,一个能在腾达资本版图里真正落脚的支点。
张紫怡忽然抬手,不是接茶,而是轻轻按在徐征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极快,像被猎人盯住的雀鸟。
“大徐。”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你跟我说实话——今晚这身裙子,是陶红挑的,还是你自己挑的?”
徐征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笑意更深,眼尾泛起一点湿润的潮红:“陶红说,您喜欢干净利落的线条。”
“哦?”张紫怡指尖微动,顺着她腕骨缓缓上移,停在小臂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疤上——那是《疯狂的彩票》补拍夜戏时,钢架意外倾塌,她扑过去护住宁昊,碎玻璃划开的。疤痕早已褪成银线,却比任何纹身都更刺眼。
“那你知不知道,”张紫怡声音沉下来,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水,“当年你护住宁昊那天,我正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一张调令——原本打算把你调去《风声》剧组当副导演。可你扑出去那一秒,我就撕了。”
徐征呼吸顿住。
“我不是不想给你机会。”张紫怡终于松开手,端起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是怕你太急。怕你刚学会走路,就想着跑马拉松。怕你把命押在我身上,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她喝了一口,苦涩回甘:“可现在……你已经跑完了全程,还顺手拿了金牌。”
徐征眼眶倏然一热,不是为褒奖,是为那句“怕你摔得粉身碎骨”。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懂摔下去有多疼——当年她跪在制片方办公室地板上签卖身契,陶红在门外抽了三包烟;她为争取《囧途》立项,在沈逸达书房外站了七个小时,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她把范冰冰请来客串,对方经纪人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万,她连夜卖掉自己在北京西山的别墅凑齐尾款……所有这些,张紫怡从未提过一句,却像空气一样悬在每一次合作之上。
“所以您才让我成立工作室?”她声音发哑。
“不。”张紫怡放下茶杯,直视她的眼睛,“是让你明白——腾达要的不是依附者的藤蔓,是能自己扎根、自己开花、自己结果的树。你徐征今天能破七亿,明天就能破十亿,后天就能带十个新人导演杀进春节档。这才是我要的‘徐氏囧途’。”
徐征怔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撞开。她以为自己在赌一场豪宴,却不知对方早把整座金山推到她面前,只等她亲手劈开金矿的岩层。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牛耿压低的声音:“杨蜜!紧急消息!《长安不凉人》预告片上线三小时,全网播放破八百万,微博热搜爆了!但……但有个事儿得您定夺——”
张紫怡皱眉,抬手示意徐征稍等,起身拉开休息室门。
牛耿脸色发白,手里捏着平板,屏幕上正循环播放一段三十秒预告:黄沙漫卷的敦煌戈壁,一匹瘦马驮着少年策马狂奔,马蹄扬起尘烟如刀锋劈开长空。镜头急速拉升,万里长城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画外音是苍凉秦腔:“长安不凉人,凉的是人心啊——”
可问题不在画面。
“您看这儿!”牛耿慌忙放大右下角——一行小字正在滚动:“本片由腾达影业、荣鑫达文化联合出品”。
张紫怡瞳孔骤缩。
荣鑫达?荣鑫达什么时候跟《长安不凉人》扯上关系了?!
她一把抓过平板,手指迅速滑动后台数据流,调出版权链路图。果然——在第七级分包合同末尾,赫然盖着荣鑫达鲜红印章,而甲方栏写着“李泌”二字。更刺目的是,合同签署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也就是《鲨滩》杀青前两天。
“谁批的?”张紫怡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
牛耿额头冒汗:“是陈昆……他说李泌代表荣鑫达洽谈IP授权,有沈导签字确认。”
“沈导签字?”张紫怡冷笑,“沈导那会儿在海南拍《鲨滩》最后一镜,手机都没信号!”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徐征:“你跟荣鑫达打过交道?”
徐征摇头,眼神却闪过一丝了然:“佳姐……曾佳最近在推李泌。”
张紫怡瞬间贯通所有关节——曾佳借李泌之手,绕过她直接搭上《长安不凉人》项目;李泌用荣鑫达名义入股,既规避了腾达内部审计,又借势捆绑未来票房分成;而陈昆,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缸的棋子。
“好啊。”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冰层崩裂的脆响,“荣鑫达想吃肉,那就让他们吃个够。”
她掏出手机,拨通行政部经理电话:“立刻启动B级危机预案。第一,通知法务部,冻结所有与荣鑫达相关合同款项,尤其查清李泌是否以个人名义签署担保条款;第二,让公关组准备双线声明——对内,发布《长安不凉人》纯正腾达出品声明,附沈导亲笔签名视频;对外,发通稿称‘荣鑫达作为战略合作伙伴,深度参与前期开发,但因创作理念分歧,双方已于12月28日终止合作’。”
牛耿听得头皮发麻:“可……可李泌那边……”
“李泌?”张紫怡目光扫过休息室外走廊——那里,李泌正端着香槟杯,和几个记者谈笑风生,颈间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一条精心盘踞的银蛇。
“她不是想当通房丫头么?”张紫怡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温度,“那就让她好好学学,怎么伺候真正的主子。”
她转向徐征,语气已恢复平静:“大徐,你工作室第一批项目,我给你三个选择——《囧途2》筹备组组长,《长安不凉人》宣发总负责人,或者……接手荣鑫达现有全部影视资产,重组‘新荣鑫达’,我注资二十亿,你控股51%。”
徐征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橄榄枝,这是刀柄——把荣鑫达这个烫手山芋塞进她手里,让她亲手把它劈开、煅烧、重铸成自己的刀。
“为什么是我?”她声音发紧。
“因为你摔过。”张紫怡盯着她的眼睛,“摔得越狠的人,越知道怎么把别人绊倒时,顺便扶自己一把。”
休息室门再次被推开,范氷氷探进头来,手里晃着两张电影票:“杨蜜!《阿凡达》IMAX首映,我抢到前两排!快走快走,再不去要被黄小明占位了!”
张紫怡接过票,指尖拂过票根上烫金的“腾达影业”字样,忽然问:“小范,你当年跟荣鑫达签过约么?”
范氷氷一愣,随即嗤笑:“谁傻啊?当年佳姐拿合同逼我签字,我说‘您先把上一部戏的片酬结清再说’,转身就投了腾达——您忘了?那会儿您刚从美国回来,亲自开车接我,在朝阳公园门口等了俩钟头。”
张紫怡笑了,是真的笑了,眼角漾开细纹:“记起来了。那天你穿了条红裙子。”
“对!我还嫌您车太旧,坐进去像钻进泡菜坛子!”范氷氷眨眨眼,“不过后来发现,泡菜坛子里腌出来的,才是真滋味。”
张紫怡点头,拉着她往外走,经过徐征身边时,脚步微顿:“大徐,庆功宴还没结束。待会儿敬酒,别只顾着敬我——去敬敬那些替你扛过骂声的场记,帮你挡过黑料的宣传,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徐征小腹,“替你偷偷藏起孕检报告的曾佳。”
徐征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镁光灯如暴雨倾泻。张紫怡挽着范氷氷的手臂步入大厅,背影挺直如剑。她听见身后传来徐征深长的呼吸声,然后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再摇曳,不再试探,每一步都像钉子楔入大地。
大厅中央,巨幅海报上《人在囧途》剧照正熠熠生辉:沈逸达饰演的李成功狼狈跪在母亲面前,而徐征饰演的牛耿蹲在一旁,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两人脸上都沾着灰,却笑得毫无保留。
张紫怡忽然驻足,仰头凝视那张海报。
原来所谓靠山,从来不是让人攀附的悬崖峭壁。而是当你跪在泥泞里,有人蹲下来,把纸巾塞进你手里,然后轻声说——
“哭够了?起来,咱们接着拍下一部。”
她抬手,指尖抚过海报上徐征笑出皱纹的眼角。
那里有十年风霜,有三载蛰伏,有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更有一颗在绝境里依然不肯熄灭的、导演的心。
窗外,新年倒计时牌正无声跳动:2009年,还剩最后六小时。
而中国电影的2010年,已然在《囧途》掀起的票房飓风中,轰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