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漪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她匪夷所思地对上谢峥昂的目光,男人看她时候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她可不认为这是友好的信号。
而是笑面虎的假面。
谁会对一个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女人直接提结婚的?
“……金主,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霍漪都想去摸摸他脑门,是不是烧糊涂了。
金主这个称呼,让谢峥昂眉梢微不可察一扬,他倚着靠背显得十分慵懒:“没吃错药,没梦游,没发病,我很理智清醒。”
“你喜欢我?”霍漪问出这个问题她自己都......
谢峥昂没看她,却把遥控器轻轻搁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霍漪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细长、微凸,像一道被岁月压扁又风干的藤蔓。那位置,恰好是婚戒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她眸光一滞,随即垂眼,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挪开。
谢峥昂依旧端坐,脊背挺直如刃,连肩线都绷得极紧,仿佛这具身体天生就为克制而生。他没抬眼,却忽然开口:“周小姐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霍漪抬眸:“嗯?”
“黑眼圈很重。”他语调平缓,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凉意,“是不是我这房子隔音太差?”
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昨夜自己和闻舒聊到凌晨三点的事。可她没提过住处,更没说过谢家附近有哪家酒店或公寓……除非——
“你查我?”她声音很轻,没怒意,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谢峥昂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她脸上,不闪不避:“我雇你,是为拍一个孩子。不是雇一个谜题。”
霍漪静了两秒,忽然笑了:“谢先生说得对。我不该把工作当私事处理。”
她转身走向窗边的矮柜,从包里取出设备包,动作利落打开,拿出一台轻便的4K手持摄影机,调试镜头焦距。指尖划过机身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她听见自己心跳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熟悉。
这种被精密观测、被提前预判、被悄然覆盖生活轨迹的感觉……太像从前了。
段凌熠也这样。
他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记得她经期前三天会偏头痛,记得她每次焦虑时右手指尖会无意识摩挲左手腕内侧的痣——他把她活成一本翻烂的书,字字句句都刻进骨缝里,再用爱的名义,把书页钉死。
而谢峥昂不一样。
他不是要读她,是想确认她有没有资格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霍漪按下录制键,红灯亮起,她侧身朝向楼梯口,镜头微微上抬,像一只随时准备捕捉光影的鸟。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跑,不是跳,是缓慢、迟疑、停顿三次后才继续下行的节奏。
霍漪没回头,但呼吸放得更轻。
谢峥昂却在此刻站起身,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手腕。他没有走向楼梯,而是径直走到霍漪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
“别用镜头直怼他。”他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见面,别让他觉得你在审判。”
霍漪指尖一顿。
她没反驳,只把镜头角度往下压了五度,改取中景。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软软搭在额前的小男孩出现在楼梯拐角。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只是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色小熊,左脚先下一级台阶,右脚停住,数三秒,再落下。
霍漪屏息,手指悬在快门键上方,没按。
谢峥昂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阿砚,今天有新朋友来,帮舅舅拍你。”
小男孩身形一僵,抱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抬头,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霍漪心头一软,几乎本能地想蹲下来平视他——可就在她膝盖微屈的刹那,谢峥昂的手忽然伸过来,极快、极稳地按住了她持机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阻断意味。
霍漪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谢峥昂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深:“他不怕镜头,怕人靠近。你蹲下去,他会以为你要抱他,或者……把他带走。”
霍漪怔住。
她缓缓松开膝盖,重新站直,喉间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谢峥昂收回手,像是刚才那一触只是拂去衣袖上的浮尘。他转身走向阿砚,弯腰,与他齐平,语气温和得近乎柔软:“要不要带周阿姨去看看你的画?你昨天画的那艘船,舅舅还没看到。”
阿砚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霍漪一下,又迅速垂下,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他没点头,却把小熊换到左手,右手悄悄伸向谢峥昂。
谢峥昂立刻握住。
那只手很小,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冰凉。
霍漪没动,镜头静静追着他们并排走上来的身影,构图干净,光影温柔。她没开自动对焦,手动调整着光圈,确保每一道光线都落在阿砚微微翘起的发梢上。
谢峥昂牵着他经过霍漪身边时,忽然停下。
“周小姐。”他叫她,声音不高,“阿砚不喜欢别人喊他小名,也不喜欢‘小朋友’这种称呼。他六岁,可以听懂完整的句子,也能做出选择。你如果要拍他,请先问他愿不愿意。”
霍漪看着阿砚攥着谢峥昂手指的小小拳头,看着他耳后一小块尚未褪尽的奶痂,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点头,轻声问:“阿砚,我可以拍你画画吗?就拍你手里的笔,还有纸上的船,不拍脸,可以吗?”
阿砚没答,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些,眼睛盯着地面。
谢峥昂没催,也没替他回答,只是安静等。
十秒,十五秒……
直到阿砚终于抬起眼,看了霍漪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霍漪笑了。
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眼角微弯的笑。
谢峥昂看着她笑,眸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起已沉。
他牵着阿砚往画室走,霍漪跟在后面,镜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只拍衣角、手腕、画笔、纸张边缘——所有不具压迫感的局部。
画室不大,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边。
阿砚坐在小凳上,谢峥昂蹲在他身边,没碰他,只是递过一支蓝色彩铅。阿砚接过去,低头开始画。
霍漪远远站着,镜头缓缓推进。
她看见他握笔姿势很特别——不是三指捏笔,而是整只手裹住笔杆,像攥着一根救命的树枝。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反复描摹船身轮廓,画完又涂掉,再画,再涂。纸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可他固执地只画船。
霍漪没拍他反复涂改的过程,只截取他最后一次落笔时,指尖微微发颤的特写。
谢峥昂忽然开口:“他妈妈出事那天,车里放着儿童航海绘本。”
霍漪镜头一顿,没转向他。
“医生说,那是他唯一能记住的画面。”谢峥昂声音很轻,“他记不住妈妈的脸,记不住哭声,只记得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船在浪尖上的影子。”
霍漪慢慢放下相机。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画架旁,蹲下,离阿砚半米远,仰头看他:“阿砚,你画的这艘船,是要开去哪里?”
阿砚没看她,笔尖却停了。
他盯着纸上那艘歪歪扭扭的船,忽然用橡皮擦掉船帆,又重新画了一面更大的,三角形,尖锐,像刀。
霍漪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声说:“我以前也画船。画了很多年,从来不敢让它靠岸。”
阿砚终于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谢峥昂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打断,也没靠近。
午饭是在画室旁的小餐厅吃的。
阿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二十次以上。谢峥昂全程没碰手机,也没看表,只是把鱼刺一根根剔干净,放在阿砚碗边。
霍漪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第二节有道旧伤,指甲盖微微变形——不是新伤,是愈合多年后留下的钝痕。
她没问。
饭后,谢峥昂送她到门口。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他忽然说:“周小姐,你身上有种味道。”
霍漪一怔:“什么?”
“药香。”他顿了顿,“不是医院那种,是晒干的艾草混着陈皮、薄荷的味道。很淡,但很干净。”
霍漪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里缝了一小袋闻舒给她的安神香囊,里面确实有这三味。
她没否认,只笑了笑:“老中医世家传下来的习惯。”
谢峥昂点点头,没再追问,却忽然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卡,递给她:“预付金。明天开始,每天八点,我希望你能来。”
霍漪接过卡,指尖微凉:“谢先生放心,我守时。”
“我不是怕你不守时。”他抬眼,目光沉静,“我是怕你不安心。”
霍漪指尖一顿。
她抬眸看他,试图从那双过分清醒的眼里读出什么。
可谢峥昂已经转身,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霍漪站在原地,捏着那张黑卡,忽然想起昨夜闻舒的话:“这人不简单。你小心点。”
当时她还笑:“我又不图他钱,也不图他脸,图什么?”
可此刻,她望着门缝里最后一缕光被彻底吞没,才发觉自己掌心竟沁出了薄汗。
不是恐惧,是一种久违的、被同类气息击中的战栗。
她回到车上,没急着发动,而是掏出手机,拨通闻舒的号码。
响到第三声,那边接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霍漪靠着座椅,望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云:“舒舒,帮我查个人。”
“谁?”
“谢峥昂。”她报出全名,停顿两秒,补充,“查他左手无名指的疤,和右手小指的旧伤。”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闻舒声音陡然沉下去:“……你确定?”
“确定。”霍漪闭了闭眼,“他认识我用的香囊。”
“他怎么知道那是安神方?”
“我不知道。”霍漪嗓音很轻,“但他闻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久到霍漪以为信号断了。
直到闻舒忽然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霍漪……他是不是,也学过中医?”
霍漪没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她短发。
她忽然想起段凌熠。
那个把她捧在掌心又碾进泥里的男人,也曾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漪漪,你身上的药香,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可后来,他亲手把那味道撕碎了。
而谢峥昂——
他连她袖口藏着什么都知道,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多问。
他像一面镜子,照见她刻意藏起的全部过往,却从不伸手去碰。
霍漪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黑卡边缘。
卡面冰凉,刻着一行极细的烫金小字:
【Shine Horizon · Founder】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金主。
是创始人。
她应聘的,根本不是什么私活摄影师。
而是——谢氏医疗集团旗下,正在秘密筹建的“星渊计划”首席影像顾问。
那个专为自闭症儿童设计的沉浸式干预系统,需要最真实、最不具侵入感的成长影像数据。
而她,被选中了。
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名气。
是因为她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一种活着的、被治愈过的痛感。
霍漪发动车子,驶离谢宅大门。
后视镜里,谢峥昂的身影站在廊柱阴影下,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没挥手,没表情,只是站着。
像一座孤岛,在潮水退去后,独自守着未拆封的灯塔。
霍漪没回头。
可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认出我没说出口的伤。
车行至半途,手机震动。
是谢峥昂发来的信息,只有八个字:
【船若迷航,可停我港。】
霍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回。
窗外,海风渐起,卷着咸涩的气息扑向玻璃。
她忽然想起阿砚画船上那面尖锐的帆。
原来不是要劈开浪,是要刺破雾。
她慢慢打字,删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霍漪抬眼,望向前方蜿蜒的海岸公路。
天光正盛,云层裂开一道金缝。
她终于,第一次在香山澳,感受到了光,是照在自己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