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石的入口是一道狭窄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林砚侧身而入,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但等到穿过石缝之后,空间变得开朗,光亮也恢复了过来。
他站在一座空旷的剑体内部。
头顶呈圆形,穹顶高达五丈左右,石壁上嵌着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幽冷的荧光,将整座石室照得如同月夜。
正前方,三块剑碑依次排列,由低到高,由近及远。
第一块黄色剑碑高约丈许,通体灰白,碑面光滑,隐约可见前人留下的剑痕,深浅不一,密密麻麻。
这便是丙等剑碑,能在其上留下剑痕者,便算丙等资质。
剑痕越深,品级越高,丙下、丙中、丙上,皆由深度而定。
第二块剑碑在三丈之外,比第一块高出一截,碑面呈银色,剑痕明显少了许多,总共只有那么六道剑痕。
六道剑痕对比起来,一深,一中,四浅。
这是乙等剑碑,能在其上留痕者,无一不是一州之地凤毛麟角般的剑道天才。
第三块剑碑立在最远处,离着第二块三丈距离。
它通体漆黑,碑面光滑如镜,只看到一道剑痕。
甲等剑碑,能在其上留痕者,整个山东道也不过寥寥数人。
在来泰山的路上,林砚已经从何樵生前辈口中了解过,这三块剑碑,上面的剑痕最多只能保留一年,一年之后就会自动消失。
“这么看来,这一年内只有一人得到了甲等资质,是那位沈孤云?”
林砚盯着这道剑痕,按照师傅所说,沈孤云当年是甲下,再出发前往北海行道之前,肯定会再来泰山问剑石试验一次,想要争取能不能达到甲中。
不过看这剑痕深度,如果真是这位沈孤云的话,那看来此人的目的没有达成,依然还是甲下。
林砚没有急着走向剑碑,而是环顾四周,确认石室中没有其他人,问剑石一次只允许一人进入,这是规矩。
碑前。
但规矩归规矩,他还是得检查一遍,确认了确实没有其他人后,站在了第一块剑看似在凝神静心,但他的心思已经落在了脑海中的武道树上。
“灌输!
脑海中,一枚枚武道果悄然碎裂。
眼前的景象骤变,林砚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之中。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有一点萤火,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当他视线集中,落在萤火身上,萤火却又突然消失,随后出现在了另外一个方位只要他看,萤火就消失。
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像是在故意逗弄他。
他出剑,剑光掠过,萤火散开,化作漫天流萤。
每一只流萤都带着微弱的光芒,轨迹飘忽,捉摸不定。
林砚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再出剑,而是就这么盯着流萤。
一天,一月,一年.......
到最后,他不再去捕捉流萤的痕迹,不再去捕捉那一点光,而是让自己成为流萤,成为那一点光。
流萤照夜,不是要去捕捉那一点光,而是让自己成为那一点光。
时间在感悟中流逝.......
流萤照夜,不是要去捕捉那一点光,而是让自己成为那一点光。
剑出如流萤,在夜色中独自明灭,对手看不清你的剑,甚至感觉不到杀意,等那点微光靠近,剑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内视武道树,属于《流萤照夜》剑法的那枚树叶,也出现了白芒,且与无影剑法、惊鸿剑法、灵蛇剑法开始连枝。
四枚树叶,白芒相互流转,开始慢慢汇聚。
林砚内视自己丹田,在原先的剑丸处,又有一颗剑丸缓缓浮现出来。
两颗剑丸,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互不干扰,却又隐隐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二颗剑丸的出现,林砚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神魂有那么一刹那的震荡,似乎有什么桎梏被破开了。
不过,等到他想要捕捉这股变化,却又发现无迹可寻。
“按师傅所说,剑心与神魂相连,剑意同样也是,我现在两枚剑丸,是不是意味着神魂壮大了?”
林砚在心里轻语了一句,只可惜神魂飘渺,至少不是他现在这个境界可以触摸得到的,这个疑问只能放到以后了,还是先试试两颗剑丸的威力。
他把右手按上沉渊剑柄,心念一动,四相凝罡剑催动。
两道剑丸同时震颤,八道剑意,由剑丸激发,瞬间通过手臂涌入沉渊剑身。
沉渊剑的黝黑剑身,第一次被光亮所充斥,这一次沉渊剑未能再吸收任何剑罡。
林砚拔剑,一剑挥向了第一块黄色剑碑。
剑罡匹练,落在黄色剑碑之上,直接出现了一道深达三尺的剑痕。
黄色剑碑颤动,随即有柔和的黄光落在了碑面上,将林砚所留的这道剑痕慢慢抚平,连带着整块剑碑上面的其他剑痕都给抹平了,恢复了光滑如初的模样。
“提前复原了?"看到光滑如镜面的黄色剑碑,林砚也是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己这算不算有些超标逼的剑碑重启了?
不过更让林砚欣喜的还是自己剑罡威力的提升。
由两枚剑丸催动的八道剑意,威力足足增长了三成。
别小看只是三成,有时候压死骆驼的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前期还看不出来什么,当实力达到了某个境界的上限,这三成威力的提升,就能够让自己在同境界碾压对手。
目光在三块剑碑上流转,最终林砚视线落在最远处那块漆黑的甲等剑碑上。
该开始测试了。
几息后,林砚站在了黑色剑碑前,第二块银色剑碑自己没有必要尝试,沈孤云连十道圆满级剑意都没凑齐,尚且能够得到甲等,而现在自己有两枚剑丸和十道剑意,没有理由拿不到甲等。
黑色剑碑上只有一道半寸深的剑痕,但在一片纯黑的碑面上,还是显得挺显眼。
他深吸一口气,剑丸催动,再加上重岳剑意和裂空剑意,一共十道圆满级剑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沉渊剑黝黑的剑身被光亮充斥,银白色的剑罡如流水般在剑锋上流淌,隐约可见其中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透明波动。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这一剑,是他至今为止最强的一剑。
轰!
剑罡落在黑色剑碑上,没有金石交鸣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
剑碑剧烈震颤,碑面上亮起耀眼的黑芒,与剑罡碰撞、撕扯、交融。
一道剑痕在面上缓缓显现,越来越深——半寸,一寸,一寸半,两寸........
剑痕还在加深。
林砚眼中也是有着期盼之色,甲中还是甲上?
然而,就在剑痕即将触及三寸深度的瞬间,异变陡生。
黑色剑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碑面本身的光,而是从碑体深处透出的、仿佛来自另一片天地的光。
那光芒太盛,林砚不得不眯起眼。
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
“非天生剑心,竟凝聚十道圆满剑意,以邪门之道妄图窃取剑果,斩!”
有声音传来,如雷霆炸响,又如古钟长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之意。
下一刻,林砚眼瞳骤缩,第一时间后退。他的感知在疯狂示警,有致命危险正在逼近。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剑碑表面出现一道裂痕,一道剑气从内里劈了出来。
这道剑气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甚至没有轨迹,但它存在,存在得如此真实,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要为它让路,带着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息。
面对这道剑气,林砚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在这道剑气面前,他就如蝼蚁仰望苍穹,像是尘埃面对星辰,升不起任何抵抗之意。
剑气袭来,直接穿过了林砚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林砚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然而他丹田内那两颗剑丸上,同时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这一剑,不是冲着肉身来的,而是冲着神魂、冲着剑丸来的。
无声无息,却直击要害。
裂痕从剑丸表面向深处蔓延,林砚甚至来不及反应,剧痛便从神魂深处炸开。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这股痛楚让得林砚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丹田处的剑丸上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蓦然!
脑海中的武道树动了。
不是树枝的摇曳,不是树叶的颤动。
这一次,是根。
武道树最底部,那些深扎在虚无中的根须猛然伸出,穿透了脑海与丹田之间的无形壁垒,出现在了丹田之中。
数道根须,如同章鱼的触手,紧紧缠绕住那两颗即将碎裂的剑丸。
根须柔软而坚韧,将剑丸层层包裹,裂纹在根须的缠绕下停止了蔓延。
一股温热的能量从根须中渗出,渗入剑丸的裂缝之中,让得剑丸的裂痕开始不断被修复。
剑碑那道缝隙中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道缥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讶异。
“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重锤砸在林砚的神魂之上,让得林砚的面色又苍白了三分,嘴角溢出更多的血迹。
但武道树的根须纹丝不动,依然紧紧缠绕着剑丸,将那股温热不断注入其中。
轻描淡写的声音落下,紧接着又是一道剑气从裂痕之中斩出。
这一次,剑气劈向了他的神魂。
包裹着两枚剑丸的根须被绞成齑粉消失,林砚面色又一次变得苍白。
脑海之中的武道树,似乎也察觉出仅靠根须阻止不了这道剑气,树身开始剧烈的震荡,伴随着树身的震荡,林砚感觉到一股浩瀚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地底涌出,顺着他的脚底涌向了丹田。
轰!
这股能量如巨浪一般,瞬间将那道剑气能量给拍散。
然而武道树并未就此停下,依然还在震荡,与此同时林砚发现这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能量竟然开始缓缓占据他的丹田,身躯,四肢。
他的右手缓缓举起了沉渊剑!
与此同时,黑色剑碑内,有声音传了出来。
“大师兄,开始论剑了!”
“嗯。”
声音落下,剑碑上的裂痕也是消失,剑碑恢复了原样,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痕迹那股牵引着林砚的意志也悄然散去,林砚的手臂垂落下来,沉渊剑尖抵在地面上,支撑着他几乎脱力的身体。
问剑石内,重归寂静。
林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第一时间内视体内。
脑海中,武道树也恢复了原样。
丹田处,两颗剑丸还在,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裂纹消失不见。
林砚目光紧紧盯着黑色剑碑,眼中有着无尽怒火,若没有武道树,刚刚他的剑丸就被此人一剑给劈灭了。
剑丸毁灭,伤的是神魂。
即便是以林家的实力,也没有任何可以治疗神魂的灵药,自己的武道之路就算彻底废了。
而对方之所以隔着剑碑给自己一剑,仅仅是因为检测出来自己不是天生剑心,觉得自己是用了邪门歪道领悟的十道圆满级剑意,就要废了自己。
那语气中的轻描淡写,那股蔑视一切,如同对待蝼蚁的态度,此刻也是彻底点燃了林砚心头的怒火。
“我CTM的!’“大师兄是吧,给老子等着!”
这问剑石是天剑宗所设立,此人必然是天剑宗之人。
这笔账,自己记下了。
片刻,压下了心头怒意,林砚又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情。
刚刚武道树调动来的,涌入自己脚底的那道能量又是什么,那道剑气已经够恐怖了,但在这道能量之下,这道剑气就如同洪流之中的一粒泥沙,入不得台面。
“树哥,能给个回应吗?”
林砚在心中轻语一句,只可惜武道树毫无反应。
没有回应,林砚也不意外,刚刚在那道剑气破掉自己剑丸那一刻,他能够感受到武道树的愤怒,还想着武道树是不是会有变化,看来是他多想了。
目光落在这三座剑碑上,林砚没有再去看那黑色剑碑,而是走向了银色剑碑。
随手一剑劈出,银色剑碑上面留下一道剑痕,不深不浅,刚好适中。
为了防止刚刚的情况再次出现,这一次林砚留了手,只动用了五道圆满剑意。
银色剑碑有光芒亮起,冲向了穹顶,而在穹顶上方的石壁,此刻有一块银色剑牌掉落下来。
啪!
林砚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等到剑牌落地,这才将其捡起来。
这块银色剑牌,颜色要比剑生的深一些,在其背面刻有“中”字。
乙中资质!
“就它了。”
把剑牌拿到手上,林砚最后扫了眼四面石壁,而后迈步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出来了!”
“这人怎么这么久?”
“也许是不死心,想要获得更好的资质,多次挥剑了。’“不死心也没用,剑碑很准的,全力以赴的第一剑是什么资质,之后再多遍也是一样,此人是浪费时间。”
刚走出入口,林砚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他也不在意,只是朝着何樵生还有剑生师徒两人走去。
何“乙等吗?”
樵生看到林砚手上拿着的剑牌颜色,眼底有那么一缕失望之色,在他看来林砚是有机会冲击甲等的,和那沈孤云一样,有可能获得甲下的资质。
没想到最后竟然只是一个乙中,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了。
这么看来老友是对的,真让林砚和沈孤云对上,必败无疑。
“林砚,你怎么会只是乙中?”
剑生看到林砚手上的剑牌,眼中有着难以置信之色。
所谓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其对手。
作为林砚和沈孤云的双重手下败将,剑生是感受最深的,这两人的剑法都给他一种无法战胜的感觉,没道理林砚会差沈孤云这么多。
一个甲下,一个乙中,看似只相差了一个乙上,但实际却是天差地别。
就拿山东道来说,乙上如果有十位,那么乙中就是五十位,而放到整个大周,这个人数比例还会得到一个恐怖的放大。
“也许是境界差了些,等到了换血四转后再来试验一次,应当会有所提升。
何樵生看到林砚有些沉默,还以为林砚对检验出来的资质不是很满意,开口安慰了一句。
“对,下次来肯定有机会甲等,林砚你的剑道天赋摆在这里。
剑生也是跟着开口附和,但师徒两人心里都清楚,哪怕是换血四转再来,最多也就是提升到乙上,想要突破到甲几乎不可能。
“多谢何前辈,我没事,能得个乙中已经是很满意了。”
林砚笑笑,他沉默,是因为还在思考那道剑气,以及当时武道树招来的那股来自地底的神秘能量。
这里是泰山,如果说泰山有什么秘密的话。
等等!
林砚脑海中突然有过一道闪电划过,难道是和那位武圣有关系?
或者是泰山本身就极其特殊,那位武圣才会因此跑到泰山来刻下“强武”二字?
“走吧。’何樵生也没再多言,带着林砚和剑生两人离去,等到再回到封圣石所在的广场,林砚又一次将目光看向了这块巨石。
封圣石没有任何变化,“强武”二字依然是苍劲有力。
“不知是否是武圣前辈出手相助,若是前辈的话,晚辈感激不尽。
"I林砚凝足站住,朝着封圣石鞠了一躬,而这一幕落在何樵生和剑生师徒眼中,只当是林砚向这位武圣表示敬仰之意。
别说凝足鞠躬,即便是跪拜的武者都大有人在。
“何前辈,走吧。”
北海行道,天剑峰。
此峰如一柄利剑直插云霄,山势陡峭,四面悬崖,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山脚。
但和山峰的陡峭险峻不同,峰顶却出奇地平坦,被人以大神通削出一片方圆千丈的平台,平台最中心处,竖立着一座黑色剑碑。
此刻,在这山峰顶端边缘,一道身影负手立于边缘处,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眉目清冷如霜雪覆剑,一身深蓝锦袍不见一丝褶皱,仿佛连天地的尘埃都不配落在他身上。
青年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不是刻意为之的冷漠,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疏离,仿佛眼前的一切,云海、山峰、甚至整个天地,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
“大师兄。
来人走到他身后三丈处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峰顶上清晰可闻。
“嗯。
男子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先前我感受到了师兄的剑气,可是师兄又有所突破?”
来人语气中带着试探,更多的是敬畏。
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没有剑,却有一道极细的剑气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转瞬即逝。
“剑废了。
有人用邪门之道领悟了十道圆满剑意,想要通过问剑石拿到甲等资质,被我一”
“邪门之道?”
“非天生剑心,凭何在换血境领悟十道圆满剑意,且还是不同类,定然是用了邪门之道。“身后的师弟眼中有着惊讶之色,没有剑心,在换血境领悟十道不是同一类的剑意,确实是令人震惊,但大师兄此举,是不是太过武断了一些?
“既然判断错误那又如何,一剑废了也便废了,走吧。”
青年转身径直朝着前面走去,师弟在心底微微叹息了一声,大师兄会出剑废掉那人,应当是没能突破成功。
要怪,也就怪这家伙倒霉,恰好在大师兄突破失败的时候问剑。
宗门耗费了大代价在各行道设立的问剑石,凡是有人测验,若是能够达到甲等,宗门这边的剑碑是能够感应得到的,若真有甲中或者甲上,宗门会派出长老前往,提前一步将其收入宗内,免得被太乙剑派的给抢了去。
而这几天,大师兄在剑碑前感悟突破,刚好就撞上了。
至于那位倒霉之人背后的势力,会不会找天剑宗要个说法?
青年脸上有着傲然之色,要借着问剑石测验后辈子弟剑道资质的势力,经不起天剑宗的一剑。
至于十道圆满剑意,算天才吗?
肯定算,但天剑宗最不缺的就是剑道天才,而大师兄只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