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悬崖。
水浪拍打,声若雷鸣。
一艘游船静静漂浮在崖边,船身未点一盏灯火,隐没在夜色之中。
唐棠刚替父亲包扎好肩上的伤口,便听甲板外传来族人激动的声音:“是大哥回来了!”
唐绍歧面色一喜,连忙起身朝甲板走去。
甲板上,月色清冷。
唐绍信上身衣衫尽碎,胸口一道狰狞伤口从锁骨斜划至助下,皮肉翻卷,森白骨骼隐约可见,触目惊心。
“大伯!
唐棠快步上前,递上丹药。
唐绍信接过,一口吞下,看着侄女担忧的眼神,笑道:“放心,大伯还死不了。
“大哥,这次截杀我们的是什么人?”唐绍歧沉声问道。
#“金刀郑家。”唐绍信眸光一寒,“来的是郑家顶尖的四次磨皮武者,实力比我还强上一筹。只是太过惜命,不愿与我拼个两败俱伤,最后只能眼睁睁看我离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唐家人都知道,伤到这般地步,战况何等惨烈。
“你们又是如何脱身的?”
唐绍信目光扫过众人,“说实话,先前知晓是金刀郑家,我反而更担心你们。
郑家此番准备充分,除了那位四次磨皮顶尖强者,必然还有后手。
这一点,从对方不肯与自己拼命就能看出。
在对方眼中,唐家人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大伯,我们遇到了一位神秘强者,是他出手助我们脱困的。”
唐阳抢先答道,随即将先前经历快速讲了一遍。
“用剑的高手?”唐绍信眉头微拧,“整个广平县城除了我唐家,似乎再无他人用剑。难道是其他县的四次磨皮武者?”
剑,在县城磨皮武者中并不吃香。
大多数人修炼的都是刚猛类功法:上手快,前期威力也强。
兵器也都以刀、枪为主。
同等境界、同等修炼时日,剑客往往不是刀客的对手,除非那剑客在剑道上有着极高的天赋。
唐绍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相识的用剑四次磨皮武者,可那几位与唐家交情泛泛,不可能在此刻出手相助。
“大哥,此人既然蒙面,便是不想暴露身份。 唐绍歧看出兄长在思索,开口道,“咱们猜来猜去也无用,他若想现身,自会现身。大哥伤得不轻,先回舱上药吧。
“嗯。”唐绍信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
唐棠上前搀扶:“大伯,我给您上药。”
进了船舱,唐棠开始调配药材。
唐绍信看着侄女,忽然问道:“棠儿,对相救我们唐家的那位恩公,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棠配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答道:“大伯,那人用的是惊鸿剑法,而且已经练出了剑意,他最后一剑,比大伯你的剑意还要强。”
“不可能!
唐绍信眉头紧皱,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惊鸿剑法是我当年在外闯荡时,从一位前辈洞府中所得,整个登州府,如今修炼此剑法的,只有你我二人。
“大伯,其实还有一个人也修炼了惊鸿剑法。
“谁?”
“林砚。
唐绍信:""沉默了足有三息,他才开口:“棠儿,我听你爹说过,你似乎有意招林砚为夫婿。大伯知道你对林砚颇有好感,但你这猜测,未免太天方夜谭。”
“大伯觉得不可能?”
“惊鸿剑法是上品剑法,那林砚才练了多久?别说剑意,能出招娴熟已算不错了。”唐绍信失笑摇头,“此事绝无可能。
“可大伯也说了,惊鸿剑法再无人会。”
“或许是棠儿你看走了眼。”唐绍信沉吟道,“天下剑法相似的不少,那人施展的,未必就是惊鸿剑法。”
这回轮到唐棠沉默了。
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而且那人的身高,也与林砚差了不少。
“此事以后再说。”唐绍信摆了摆手,“这次我唐家迁往东平府后,棠儿你也不必再把精力放在族中生意上了,以你的剑道天赋,早日练出剑意,拜入浣纱剑派,方是正途。
对于侄女的剑道天赋,唐绍信一直很看好,若不是多年来操心族中生意耽搁了,凭棠儿的天赋,早该练出剑意了。
“大伯放心。”唐棠点头,“经此一事,棠儿会将心思都放在武道修炼上。
"月色下,一道身影朝着城门方向疾奔。抵达广平县城墙下,悄无声息地翻越而过这道身影正是林砚。
在山林中替唐家解决了那十二人后,他便直接绕路回城。
能做的,他已经全部做了。
若唐家这样都逃不掉,说明后面还有更强的敌人,他即便留在那里也于事无补。
没有暴露身份,怕的也正是这一点。
万一唐家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他不敢保证所有人都会守口如瓶。
为了活命而出卖自己,不是没有可能。
“希望唐家能顺利逃脱吧。”
轻声呢喃一句,林砚加快脚步朝自家掠去。同样是翻墙而入,悄悄进了自己的屋子。
回到屋中,他没急着查看那本功法册子,而是端坐床边,开始复盘今夜的行动。
今夜最大收获有二:其一,替唐家化解了一场危机;其二,缠丝剑意更进一步。
武道树上,属于惊鸿剑法的那枚树叶,三十二道白色脉络带着浮光,将整片叶子映照得发亮。
三十二道缠丝剑意的威力,他今夜见识过了,足以与四次磨皮武者一战。
不过,也仅限于一般的四次磨皮武者。
若非今夜情况特殊,以后轻易不要越级而战。
复盘结束,林砚才点亮蜡烛,拿起那本功法册子。
封面上赫然三个字:踏烟步。
一门身法!
“拳脚有劈山拳,兵器有惊鸿剑法,这身法来得正是时候。
感受着册子的顺滑度,林砚沉吟:“这本册子颇为崭新,甚至能闻到墨香,显然是誊抄不久,想来那位四次磨皮武者也刚接触这门功法,多半还没学会。”
连着杀了那么多人,还是头一次搜到功法。
林砚也想明白了原由:哪个武者在身上揣着自己已经学会的功法?
即便要传授他人,也完全可以临时誊抄一份。
只有尚未学会的,才会把册子随身携带,方便随时翻阅。
收敛心神,林砚开始翻阅。
一遍看下来,眸子越看越亮。
踏烟步,竟是一门上品身法。
踏烟...??踏烟????追求身法诡异如青烟,飘忽不定。
“难怪那人还没练成。”林砚若有所思,“踏烟步对气血掌控要求极高,按照书n上所言,四次磨皮之下难以练成。
放下册子,他暗自琢磨。
武道磨皮四关,越往后不仅是气血的增长,更考验对气血的掌控。
自己虽未到四次磨皮,但已练出缠丝剑意,对气血的掌控应当不弱于四次磨皮武者,可以尝试修炼踏烟步。
花了一刻钟将口诀和步法记在心里,林砚吹灭蜡烛,推门走到院中。
修炼踏烟步不需要太大场地,家中院子足矣。
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将口诀和步法再过了一遍,他这才睁开眼,迈出第一步。
踏烟步的口诀只有十六个字:如踏轻烟,如履薄冰,足不沾尘,身不摇影。
听起来玄妙,练起来更玄。
连着数遍下来,他虽然勉强能走完几个方位,但步幅与转向之间明显脱节,生硬得像被人推着走。
林砚并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练。
从院门到屋檐下的台阶,不过七丈距离。
他就在这七丈之间来回踱步,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磕磕绊绊。
“果然很难。”
一刻钟后,林砚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这门踏烟步对气血掌控的要求极高,每一步都需精确调动气血配合脚步变化,快了则气血上涌,慢了则步法脱节,稍有不慎便会重心不稳。
四次磨皮之下难以练成,果然不是虚言。
也就是自己了,换其他三次磨皮武者,只怕连步伐都走不了。
林砚下意识内视脑海,武道树上并没有多出嫩芽。
练武百遍,其义自见。
自己到现在还没练到百遍。
“这才是大多数武者修炼功法的常态,以前靠武道树保底,终究是取了巧。
林砚无奈摇了摇头,原先借助武道叶和武道果速成功法,那是开挂。
更多的武者就如自己此刻修炼踏烟步一般,单单入门就得耗费不少时日。
难练,那就往死里练。
难不成没有武道树,自己就不练武了?
清早,婶婶起来做早膳,林砚也从屋内走出,打水洗漱。
这一夜他压根没睡,全拿来修炼踏烟步了。以他现在的实力,一宿不睡照样精神抖擞。
好处是,踏烟步总算入门了。
磕磕碰碰完成一百遍,靠着武道树保底入门的。
真香!
陪婶婶和小弟用完早膳,林砚前往武馆。
唐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定会引来轩然大波,自己可以给师傅透露一些消息。
然而踏进武馆前院,他才发现许多师兄都已到了,还有不少他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林师弟来了。”
不少弟子纷纷开口打招呼,林砚点头回应。
“张师兄,出什么事了?”
他走到张亮身边,论消息灵通,张师兄在武馆绝对排得进前三。
在场这些师兄虽掩饰得不错,眼底的惊慌之色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出大事了!”张亮激动得唾沫横飞,“巡检司司长昨夜被人斩杀,巡检司所有人尽数囚禁,四海帮帮主踪迹全无,整个四海帮群龙无首。如今县城整个武道圈都震动了!”
林砚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避开吐沫星子。
巡检司司长被杀,四海帮帮主失踪?
难怪这些师兄们如此惊慌。
虽然师傅叮嘱过不许参与其中,可师兄们背后的家族却选择了站队,如今四海帮和巡检司土崩瓦解,连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师兄们自然是来师傅这里打听消息的。
盏茶时间后,杨青锋出现在前院。看着弟子们眼底的惊慌,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开口道:“四海帮与巡检司在城中争抢地盘,惹得民怨沸腾。经威远镖局请求,登州府郑家不忍广平县百姓遭殃,派遣武道强者前来,斩杀了罪魁祸首施观云。至于四海帮帮主,则闻风而逃出城,不过郑家已派人出城追杀了。
嘶!
院内诸多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极度震惊。
这才一晚上,广平县城就变了天。
巡检司司长施观云,县城排得进前三的大人物,说杀就杀了。
还有那四海帮帮主,雄心勃勃欲取而代之,如今却落得个逃命的下场。
相比其他师兄弟,林砚听着师傅的话,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些,他昨夜已猜到了七八分。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威远镖局那伙人的来历。
现在看来,昨夜的这些人就是郑家的武者。
“师傅,四海帮和巡检司的人都被郑家抓了,那站队这两家的各大家族会怎样?
有弟子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一瞬间,众人齐齐望向杨青锋,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这关系到各自家族的存亡。
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
杨青锋心中也有不忍。
在他的叮嘱下,弟子们没有站队,可他们太年轻,在族中并无决定权,拦不住族中长辈的选择。
“郑家有言,参与四海帮和巡检司争斗、造成民怨者,皆要受罚。
这话一出,诸多弟子神情瞬间垮了下来,眼中的希冀化为绝望。
郑家,不打算放过他们。
“不过………….”杨青锋话锋一转,“只要不是为首的作恶之徒,郑家调查清楚后,"I会小惩大诫。
弟子们脸上又燃起希望之色。
条件不是最坏,各家还有自救的机会。
得了消息,在场众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告辞离去,急着告知家中长辈。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林砚。
看着林砚,杨青锋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看来你我师徒都想错了,最后的渔翁竟是郑家。”
“郑家之前从未露过面,师傅判断有误也正常。”
林砚挠挠头,从三山县回来的路上,师徒俩曾分析过哪方胜算更大,没想到结局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能说,郑家藏得太深了。
若不是从林夫人和威子那里得了消息,自己也做不到提前察觉。
“师傅,郑家实力很强吗?能让宋家他们甘心放弃?"宋、周、庄三家布局这么久,眼看着要摘果子了,就这么拱手让人?
“郑家实力与这三家相差不多。”杨青锋缓缓道,“但郑家大公子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换血境强者,更是玄天宗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玄天宗,登州府霸主级的存在。
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分量非同小可。
“对宋家他们而言,只要郑家肯给些补偿,退出广平县城并非不可接受。从头到尾,这三家都没多大损失,四海帮与巡检司争斗,死的都是本县武者,唯一算得上三家之人的,也就四海帮帮主,郑家对外说他闻风而逃,实际上是谈妥了条件,故意放走的。”
林砚听完,陷入沉默。
昨日从唐家大小姐口中,他已明白:决定广平县城局势的,从来不是县里武者的浴血厮杀,而是府城那些势力的谈判桌。
明白归明白,这般残酷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心绪终究难平。
“不必想太多。”杨青锋察觉到弟子的情绪,正色道,“武道界本就如此残酷,比起普通人,武者享有更高的地位,自然要承担更高的风险。我们能做的,就是行事谨慎,你在三山县的行为,便有些冒失了。”
“弟子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林砚悻悻一笑,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冒失。
若不是张前辈帮忙背锅,师傅亲自来接,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
“嗯,以后莫要再行险。”
杨青锋没有多说,他已经明白,林砚并不像他以为的那般单纯,心中反而放心了些,单纯之人若无强大背景靠山,在武道之路上是走不远的,甚至都活不久。
“另外还有一事。”
杨青锋话锋一转,“唐家人失踪了,整座唐府人去楼空,为师若没猜错,他们应当是得了消息,提前举族出城了。”
他眯眼看着林砚:“唐家离去,对你,对县城其他武者而言,是一个坏消息。”
“对弟子有影响?”林砚皱眉问道。
果然如此。
杨青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这话有试探之意,想看林砚是否知情。
林砚第一句问的不是“唐家为何离去”,而是“对弟子有影响”,这便说明林砚知道唐家要走的事。
险。
但他不会点破,这是林砚与唐家之间的事,他要做的,是告知弟子即将面对的风“唐家作为广平县城第一家族,积攒的财富远非其他家族可比,对郑家来说,这是已经到嘴的肥肉。如今这块肥肉没了,郑家恼怒之下,必然要在别处找补回来,那些站队四海帮和巡检司的家族,怕是要被敲骨吸髓,彻底榨干,而你曾在唐家挂职,也有可能被郑家盯上。
林砚表情有些古怪,自己救了唐家,反倒牵连了自己?
不过,他倒不是特别担心,挂职过唐家的武者多了去了,郑家不可能特意针对他“一会随为师去趟威远镖局,拜访一下那位老总镖头。”
“好。
林砚应下。
威远镖局。
此刻上门之人络绎不绝,可二次磨皮武者连镖局的门都进不去。
郑家对外声称,是应威远镖局之请才插手广平县城之事,理由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明白,威远镖局,就是郑家在广平县城扶持的势力。
镖局后院,杨青锋带着林砚走出来。
“老镖头留步,不必送了。”
杨青锋回首告辞,老人笑眯眯摆手,待师徒二人身影消失,老脸上的笑容敛去,朝身边人吩咐:“让总镖头回家里一趟。’一炷香后,威远镖局后院。
“爹,您喊孩儿回来有何吩咐?”
王少筠大步踏入,脸上挂着自得傲然之色。此番郑家拿下广平县城,威远镖局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今日一早,城中那些武道家族便纷纷送上拜帖,主动提出以后商队全交由镖局护送。
只不过,他已经看不上了。
三次磨皮武者,他给面子见一见,三次之下,连见都懒得见。
威远镖局今非昔比,那些二次磨皮武者家族,已入不了他的眼了。
““就在刚刚,杨家武馆馆主带着弟子林砚上门拜访了。
杨青锋带着林砚上门?”王少筠不以为意,“孩儿知道,定是想替林砚求情。
这林砚………………”
王“少筠!’铁峰老脸一沉,厉声训斥:“以往人后你也尊称一声杨馆主,如今才刚得势,便得意忘形!你这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爹,我………………”
王少筠被训得脸色涨红,想解释,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要记住,越是得势,越要稳得住。”王铁峰声音放缓,“杨馆主登门,是因为林砚曾是唐家挂职武者,怕受牵连。此事能帮就帮一把,与杨馆主、与林砚结一份善缘。”
“爹,唐家的事咱们现在沾不得。”王少筠连连摇头,“昨夜郑家没能截住唐家,心头正憋着火,已下令让我将所有挂职过唐家的武者名单报上去。孩儿不敢包庇林砚。”
“我没让你把林砚的名字删掉,欺骗郑家的事,不能做。”王铁峰枯瘦的手指叩着桌面,“但郑家若问起来,你可以替林砚说几句好话,镖局的陈朗镖师,你可有印象?”
“有。”王少筠点头。
“当初林砚刚踏上武道,不知该选哪家武馆,是这份恩情。前阵子陈朗受伤,林砚提着厚礼亲自上能帮就帮。”
陈朗点拨了几句,林砚便记住了门看望,如此念恩之人,能力之内“孩儿明白了。”王少筠垂首,“爹可还有其他教诲?若没有,孩儿还得赶回巡检司,今日事情太多。”
“去吧。 “王铁峰摆摆手,目光深沉,“记住爹的话,莫要得意忘形。